城市的跨街天桥见证了一部分情侣的分合，这地方洒下的少女泪和相思酒比起大街上的只多不少。单萧易也纳闷，那些个为情所困的女孩子为什么抱着一罐啤酒便能在这地方待上一两个小时，直到哭着哭着有个男孩急匆匆地跑过去。而难以理解的是，酒喝得不多，却醉得极快。

路过这场景，单萧易看着刘洁浅浅一笑。

“怎么，一不小心戳到疼处了？”刘洁不怀好意笑道。

单萧易开怀笑道：“怎么还能戳到疼处呢，人家是年轻人。”

“人家年轻人。”刘洁嘬着嘴嫌弃。

“说的就好像你有多老似的，不也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嘛！”

“唉，不行咯，不行咯。”

刘洁不喜欢单萧易这样的未老先衰，但她知道，单萧易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作为单萧易昔日的老班长，这话是单萧易经常对她念叨的，她觉得就算帮不了他任何，劝一劝总也好。以至于只要有机会见面，她就会不厌其烦地提醒单萧易，要乐观。

“我总结了一下，还是未来重要。你呢，不用愁，女孩子家家的以后投个好人嫁了，这辈子就圆满了。我？我也不愁，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我怕是想想立业就够了。想得多了，烦！”走下天桥，单萧易点燃一支烟，故作轻松道。

“你还想得少？！”刘洁难以置信道。

单萧易冲刘洁咧嘴一笑。

“我见到她了，领着个孩子，孩子会走路了。我觉得吧，有些东西过去了就过去了，谁还没有年少轻狂过是不是？”刘洁觉得自己是一时间脑子短路，竟会当着他的面说这事。

单萧易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对刘洁的话置若罔闻，他看着夜幕笑道：

“夜宵吃啥？便宜的别开口，开口就自己付钱去！”

……

单萧易走在通往野湖的田埂上，手中捏着一根从地上随意捡起来的木棍。只要路边见到冒嫩尖的野蒿，他便使劲一棍子甩过去，棍锋似刀，虽然断口不平整，但却有一种手起刀落的快感。

这样左一下右一下地砍了一路，单萧易膀子有些酸痛，这才把木棍朝身后甩去。空当出手，单萧易又去兜里摸烟，摸出一根叼在嘴上后又发现没有带火。

“有烟无火，难成正果，你大爷的……”

自顾自埋怨一句，单萧易把烟从嘴上取下，塞回烟盒。直接一屁股坐到泥土地上。

在会县读书的第二个年头，也就是单萧易上初三的时候便养成的习惯。每次放假他都必然要来野湖边走一走，一开始倒还会想一些回忆里的东西，但随着次数多了，思想也就麻木了。只是路过一些有特别经历的地点，他还是会停下来歇一歇。

就好比他现在这个位置，曾经一群男男女女大晚上地围在这抓田鸡。

刘华这个小子除了骨子里少了那么一点勇敢以外，其他东西还算好的。不过也正是因为刘华少了的这点勇敢，单萧易便没把他当作是兄弟来处，顶多就算得上个好朋友。但刘华的那通电话，单萧易心里还是感激。毕竟大伙都是一起长大的人，别人没打他却打了，冲这情分，单萧易认为对他的看法有必要柔和一些。

“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要不是田野间空旷无人，单萧易才没脸皮把这首离歌吼的撕心裂肺，看上去就像个傻子。不过吼出来心里就畅快了几分，其实那通电话以后单萧易本是可以去的，因为当时他老爹恰好有事要去县城，由于天黑的缘故，还特意怂恿单萧易去做个伴。无奈单萧易一口回绝：不去。搞得他老爹出门时还骂骂咧咧的。

单萧易以为，没脸再见。再一个就是，没必要再见。

懂单萧易的人都知道这犊子只对陌生人才有一副高冷到不可一世的臭屁态度，但要是和熟人在一块，这小子扮得了疯子，演得起傻子，放的比谁都开。当然还有一点是只有张立极少数人才知道的，单萧易对于那些熟悉以后又陌生的小学玩伴，除了高冷以外，更多的是惭愧。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单萧易起身，再不留恋路途，而是直接走上了野湖的堤坝。中午的阳光比傍晚来的刺眼，湖面上无风，却也因水面流动而反射阳光，晃得单萧易眼睛疼。单萧易在湖边用石子打了几个水漂之后回头向来时的田埂看去，忽然发现远处有两个人影。由于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模样，不过却可以通过她们身上的花花绿绿断定性别。

是女生。

单萧易没多想，只把她们当作是和自己一样无聊的人。毕竟自从姑镇的电厂搬迁以后，姑镇的假期就来的异常无聊，且不说同龄人少，人走茶凉，就连后生们都懒得再来这些个地方闲逛。出现这种情况不能不说有些新奇，换做是之前，单萧易没准还会刻意佯装一下，等那两个女的走近后再一探究竟，可是现在单萧易没那个心情。

今天来走这一遭，单萧易的目的地是小瀑布，所以轻轻瞥了一眼之后单萧易便转身走了。

“也不知道是谁！口口声声说过去了，这不还在人家屁股后面转悠嘛。再说了咱姐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是我我就追上去，有什么嘛？都什么年代了，还害臊是怎么的？！”蒋丽很不乐意，打从瞥见单萧易那一刻起，这种不乐意就一直写在脸上。她最气的是沈洁竟死活不准她被单萧易发觉。

沈洁是看着单萧易走上野湖堤坝的，大概估算了一下距离，沈洁确定就算单萧易回头也看不清楚自己，这一路上保持的都很好。

沈洁沉下脸瞪着蒋丽，蒋丽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模样瞬间平静。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既然一开始没发现我们，就没必要让他知道。怎么？是你自己要吵吵着来我生长的地方看看，来之前我也和你说过，姑镇就这么点地方，你以为是在会县啊，随便转个身就可以躲开你那些姘头？！”见蒋丽有所收敛，沈洁平淡道。

“谁……你才有姘头！”蒋丽翻着白眼道。

“我猜你怕是早就预料到了吧，会遇到你的小情郎？”这女孩让人着迷的关键原因就在于她能自如切换心情，喜怒哀乐要啥有啥。蒋丽一改之前的抱怨，换上狐媚神情。

沈洁不以为意。

“小的时候大家对什么都挺新鲜的，你现在在这个地方就是那帮小子们的天堂，春天有虫，夏天有蛙，秋天有果，基本上一年四季都可以玩耍过来。我那会吧，除了跟我妈来散步以外基本上没怎么参与过，不过这地方也有着我的回忆。”

沈洁说完话一回头，发觉蒋丽脸上挂着期待，疑惑道：“啥？”

“冬天，冬天有啥你还没说！”

“有你大爷！”

蒋丽装出一副霜打茄子模样，沈洁压根不打算搭理。来姑镇是蒋丽的意思，但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沈洁也想回来看看。一来是因为假期会县嘈杂的生活和应酬实在令人头疼，二来，和单萧易说拜拜以后她就一直想回到过去住的地方看看，说不出出于什么目的，她就觉得她应该做这件事。至于遇上单萧易，纯属意外，不过令她好奇的是，这犊子一个人优哉游哉的晃荡，显然不是闲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沈洁突发奇想打算跟着他走走。

从单萧易的家到小瀑布大概四五十分钟脚力，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还嫌路途短了。长时间不来，入口处的一段埂子已经坍塌，本就狭窄的埂子只留下一只脚的宽度。不过单萧易并不把这放在眼里，轻轻一点地，便纵身跃过。

到了观景台，单萧易没有停留，而是直接绕了下去，朝瀑布方向行进。

景物之所以能成为景物，就在于它不如人一般善变，一年四季，年年如此。顶多就是那天下雨了水量就多一点，干燥时水量又小一点。一直那么高，一直那么长，一直那么静。单萧易走到瀑布下，溅起的水雾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睫毛上也挂起雾珠。

他伸出一只手，用来接那些飞溅的水花，反反复复。直到他抹了一把脸，把目光定格在瀑布下的那簇野竹上。

野竹随时间成长，已经由当初的几根长成了团，单萧易走近时有些忐忑，有些侥幸。终于在翻捡到靠近中心处的一根竹子时，他怀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还在啊。”

栾萤，下方还有一颗爱心。因为年岁的积淀，刻画处已经干枯而发黑，但周围依旧翠绿。

单萧易摩挲着这节竹子。

忽然间，单萧易如同魔症了一般，发了疯地挤进中心，两只手抱着那根刻有栾萤名字的竹子使劲摇拽。摇了两下见竹子依旧挺拔，单萧易索性用脚去踢。最后以手握竹，双脚蹬在另一根竹子之上，憋红了脸，用尽全身气力去撑开竹子。

“你断是不断！”

奈何竹子在他的嘶吼之下仍旧坚韧，只微微弯曲了一个弧度。

气力用劲，单萧易停下身形，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突然，他一猫腰弓到旁边的田地里，左顾右看。终于，他找到一块相比之下要尖锐许多的石块。

没怎么思考，单萧易抓起石块便又往竹簇中间挤去。

他一只手抱住那根刻字的竹子，用另一只握着石块的手使劲磨。

青翠的竹筒上卷起了丝，竹屑在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中急速落下，已经变得枯黑的部位渐渐看不清楚字迹。

单萧易咬着牙，腮帮子突兀褶皱，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蓦地，单萧易丢掉石块，双手抱竹，整个身体后仰。

“断！”

伴随着单萧易的这声断，整棵竹子发出咔嚓脆响，竹子顶部的翠绿瞬间向一旁倒去。

单萧易低下头看了看手，一大条长痕鲜红夺目。

他掏出一支烟放在嘴上，缓缓地坐在竹簇旁边，目光落在倒下来的那颗之上，也不管手上外渗的血珠，好端端坐着，一动不动。

“走吧，他要做的做完了。”

站在小瀑布入口处的沈洁回头对蒋丽轻轻一笑，没有叹息，好像她比他还要释怀。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