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多多很喜欢葵花，大概是因为从小就住在有葵花的院子里吧。他觉得葵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玩的植物，长着比自己还高的枝干，比自己脸盘还大的花朵，有着最温暖的颜色，还会跟着太阳转动。

妈妈躺在葵花地里，李多多怎么叫她一起玩耍，她也不动。眼中透着李多多看不懂的神色，眉头紧皱。

“妈妈不生气，多多不闹了。”李多多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抚上妈妈的眉间，将皱抹平。

“多多最乖了，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多多一个人会勇敢的过吗？”妈妈的声音跟平常都有些不一样了，不断有眼泪从眼中流出来。

李多多赶紧帮妈妈擦眼泪，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急的也哭了起来，“多多会乖乖的，会勇敢的。”

“多多，妈妈对不起你，你要记着，你有个外公，如果长大了能看到他的话，告诉他，妈妈不后悔。多多，他有很多无奈，你也千万别恨他。”

虽然听不懂，可是李多多还是拼命的点头，就怕不答应了妈妈会一直哭。

许久之后，妈妈没有再哭了，可是也没有再说话了。周围的葵花或许是因为太阳不在的缘故，都低垂着头，看着李多多和他的妈妈。

妈妈白色的衣服上染着不知名的红色的花，鲜艳而狰狞。明明是灿烂的花园里，却闻不到一点花的香味，全部都是刺鼻的血腥。

李多多忽然有点明白了，妈妈死了。那鲜艳的红花，是妈妈的血。

李多多不愿意相信，在葵花地里乱跑乱撞，听到一声熟悉的童音，才停了下来。

“当你没有敌人强大时，想要自保，就只能逆来顺受，延长自己生命的存在时间才能保证别人来救你时，你有命出去。”娇小的女孩，稚气的脸上却是成熟无比的神情，说出来的话，也是冷冰冰的。

“小田，我妈妈死了。”李多多哭丧着脸。

“可是，如果你不想逆来顺受，你便只能强大自己，比任何人都强大，这样，逆来顺受的人就换了。”小田仿佛并没有听到李多多的话，仍自顾的说着。

“小田，我该怎么办啊？”李多多抓住小田的衣服，继续哭叫着，小田却只冷冰冰的看着他。“你一定有办法救我妈妈的对不对，你那么厉害。”

小田硬生生的把李多多的手掰开了，身影越飘越远，李多多怎么追都追不上。

“废物！”小田的声音冷冰冰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利剑一样扎入李多多的每一个毛孔中去。

我是废物吗？不是得，我不是废物，我不是废物！

李多多猛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一身虚汗，喘着粗气，刚刚的一幕幕还冲击着脑子，让李多多感到一丝丝恐惧。

现在还是夜里，月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中渗入，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渐渐的，李多多平复下恐惧，眼睛也适应了昏暗的视线。李多多勉强动了动，右胳膊被固定了，完全动不了，左右用力支起身体，手上却传来清晰的痛感，李多多看了一眼，他的左手正打着点滴，刺入皮肤的针透着些冷冷的光，让人觉得透着些死亡的气息。

也不用看了，看来他肯定是在医院里了。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嗅觉，让他从口腔大大脑，感觉整个头部都空空的。

母亲大概真是在这么一个场景死去的吧。李多多理清思绪，可能这一段的经历太过深刻伤人，才会让他这样一个梦里回忆起来。梦中悲伤的感觉又潮水般涌来，缠的他几乎窒息。

至于为什么会梦到小田，他也无法解释，不过，梦本来就是无法用常理去推断的不是吗？

李多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被一股食物的刺激醒来后，发觉自己的肚子一直咚咚的敲着鼓，他这才觉得胃袋空空，饿的想塞进去一头牛。

杜宁远在病床边的桌子上摆弄着冒着热气的碗筷，李多多看着心里一阵热乎，关键时候还是兄弟靠得住啊。不理会心里那一点点的酸楚，本来就是他连第一轮的考验都没有通过，还指望着丁琳琳来照顾吗？他还真像那些欺负他的人说的一样，就知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宁远……”李多多一发声，就觉得从肺里呼出的那股气，干燥得刮着声带硬生生的疼，发出的声音也低哑得不行。

杜宁远听到声音赶忙回过头来，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扶住作势起来的李多多，嘴里也开始骂骂咧咧的了，“李多多，你他妈终于醒了，老子再这么照顾你下去，都能被人娶回家当老婆了！刚快养好了，老子这一个学期的衣服还是你包了！”

李多多干脆也不用力，任杜宁远把他扶着靠在床头，也毫不客气地让他喂自己喝水。杜宁远看他那副享受的样子，泄愤似的，一手掐着李多多后脖子，就把水往他的嘴里灌，结果大半都泼到了床上。

杜宁远把一杯水洒完了，才放了手，李多多逃脱荼毒，猛的咳嗽，“杜宁远！咳咳！你就是……咳咳……恶魔啊……”李多多终于顺过气来的时候，整个脸红成了关公模样，“咳咳……老子是病人啊病人！你有没有同情心啊！就你这个样子，还娶你！谁敢啊！”

“哼！老子这么好心折腾你一番，看你现在比才醒时一副伤心失望的样子有元气多了！”杜宁远将杯子很重的扔在桌子上，又将那碗粥扔给杜多多，“给老子吃！是老子不是丁琳琳你很失望是不是！是不是！恩？”

原来那么明显啊，李多多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他并没有嫌弃杜宁远的意思，只是，唉，还是自己抱着奢想吧。

“哥们我就勉强帮你洗一学期的衣服好了。”李多多埋头用左手开始一勺吃起了粥，掩饰自己眼里的湿意。

“你妹的！该死的杜宁远，你想毒死你兄弟吗！”这哪里是粥啊，根本就是毒药，这个人是把盐当水放的吗！眼泪成功的被逼了出来，只是悲伤的感情却一去不回了。

杜宁远一张老脸也憋得通红，想他第一次下厨竟然不是为了自己未来的美娇妻，而是自己的这个粗手粗脚的兄弟！

“不吃拉到！”杜宁远拿回碗筷，也不跟他玩笑了，重重的在他的石膏上一敲，问道，“你都不关心一下你的伤势吗？”

李多多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关心，我自己的战斗，我哪里伤了我还是清楚的，右臂骨折，手腕扭伤，差不多就这样吧。”

“恩恩，是差不多，右臂严重骨折，手腕扭伤，左腿肌肉拉伤，另外加上腹部和臀部的严重淤青。”杜宁远照着诊断书读了一遍，摇摇头，啧啧的发表看法，“想要痊愈，没一个月是不行了，连屁股都伤到了，真有你的。”

“宁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没用的”李多多叹一口气，并不理会他的调侃。再想到之前沙鹰对他所说的话，替代了那种被看轻的羞辱感的，是深深的不自信。

“谁敢这么说你！你训练了一个星期，就把一个散打老手打趴了，还说没用？”

李多多先是不敢相信的瞪大了双眼，然后笑意爬上脸庞，再是哈哈大笑，发泄似的，怎么也停不下来，杜宁远也不管他，只含着嘴角，看他发疯。

半晌，李多多才停了下来，心情大好，抄起杜宁远刚刚放定的碗，也不用勺子，就将粥往胃袋里倒去。

杜宁远看着也不觉皱起了眉头，刚刚明明不是说很难吃吗？这么个吃法，是自杀式的自虐吗？明明自己赢了不该是个开心的事情吗？刚刚还笑的那么欢的来着。难道是被打傻了？

李多多擦了擦嘴角，笑的真诚，“宁远谢谢你！”

杜宁远也扯开了嘴皮，李多多的善良温和，他是看在眼里的。他虽然一直被人欺负着，却也保存着自己自尊的底线。如今，能被爆发出懦弱一下的潜能，他当然替他高兴。

“宁远，你知道的，我并不主张暴力的，可是面对那个对手的时候，我第一次那么强烈的渴望着胜利。我知道我实力不及他，我只有动用我的一切能力，孤注一掷。”李多多说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杜宁远都能理解，就好像他十二岁时，第一次用刀插入活人的身体里的时候，那种从刀传到他身上，从而蔓延他全身的，肌肉被撕开的轻微震动和触感，慢慢的占满空气的血的气味，也让他胡言乱语了许久。

这个与他平常世界不同的事物，必须要有人来给予他肯定和否定。“多多，你要知道，即使社会有道德、法律和规则来维持，可是也是有很多事情是它们解决不了的。而这些事情，往往都是起于暴力，终于暴力。就像你被欺负时，也护着自己的底线一样，就算你走上了暴力这条路，知道自己底线在哪里，就够了。”

对于杜宁远的一眼看破，李多多有些心存感激，而这一篇言论，更是把他混乱的思维理了清楚。

谢谢，李多多在心底悄悄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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