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头发微湿后捋，一袭黑色暗纹浴袍，领口半敞，光脚踩在竹地板上。√

他又看一眼泉池方向，放下竹帘，啧啧摇头叹息，“真是有伤风化！”

我只能在心中冷笑，胃里翻江倒海，我一时说不出话。

傅九两手抄进浴袍的宽袖里端着，故作关切地问：“没吓着你吧，秦老师。”

“没有。”拜他所赐，自从在拳台上活下来，已经没有什么限制级操作可以吓到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孟小楠在哪。”

“刚才看你急不可耐，难道里头有老师认识的人？”傅九似笑非笑，他无视了我的问题。

这一刻我知道，我被耍了。

不知为什么，我明知道自己是有求于人，可他这样对一个人无足轻重的态度，还是惹毛了我……

以至于我的口气，忽然严厉。

“第一，我不是你的老师，所以你没必要称我为老师！第二！”我指着草丛中“原汤池”的木牌，“你让人带我来这，’进去’找你，我不明白你揣着什么心思，但是，我们之间，好像并没有熟到开这种玩笑的地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来找你，只想知道孟小楠的事，因为有人告诉我，你绑架了她，还将她毁容！是不是真的？”

傅九脸上的笑，终于收的一干二净。

这里树多，加上天气有些阴，似乎显得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的头皮开始发毛……竹帘后的女人们的叫声十分卖力，令这诡异的气氛，裂开一丝尴尬……

更尴尬的是，傅九转身走了。

我愣在当场……这是什么情况？一言不合就翻脸？

他没走几步停下，侧过脸，让我跟上。

……难道是要带我去找孟小楠？我急忙追了上去……

-

我跟在傅九身后，一路上都在保持安静。

我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因为我想就算是问了，以他的秉性……

我满脑子里都是娜姐的话……越是不愿去想象，孟小楠满脸是血的画面在头脑中就越具体，和她那张明媚可人的脸，不停切换……

我盯着面前男人的后背，真的会是他么？

应该不是的，否则，他没可能还那么轻松地跟我嬉皮笑脸吧？

他知道孟小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是我唯一卖身，求他放过的人，他说他遵守承诺，又怎么能出尔反尔，害她呢？

可如果是他，也不是不可能……

那个龙哥是他最信赖的七个手下之一，是和他出生入死的战友，他们之间是以命换命的情义。

宗家府出事那天，他遭其中两人背叛，他完全可以不管那两人和他们家人的死活。

但他却选择被纨绔们羞辱，虐打，换那两人的家庭的安稳，用那样一份担当结束兄弟之情，割袍断义。

这些足以见得，那七个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但也是因此，孟小楠去警局做笔录是对龙哥非常不利的。

我毫不怀疑，笔录和音频资料的丢失是傅九从中搞的鬼。

他为了自己在乎的可以枉顾一切，何况是一个孟小楠……

……

我的视线锁定在他的后颈，忽然希望手里能有一把刀……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纠结了？

傅九突然回头看我，把我吓了一跳！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让我感到沁入骨髓的阴冷。

莫名地，我额头开始出汗，“……到了吗？”

他为什么会突然回头的？

傅九忽然朝我笑笑。

他走向我，抬手间，虎口扣在我的后脖颈上，将我按向他胸前，轻声道：“杀气很重啊，我得罪你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呼出的气息却比这冬季的雨还要冷。

我果断摇头，开什么玩笑，杀气？

离得近，我又闻到他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奇异的酒香。

傅九抬头看看天空，“咱们得快走两步。”

我这才发现雨又大了一些，外套已经打湿，脸和头发也都湿漉漉的，看来刚才的阴冷不是幻觉，是真的冷。

傅九的手很冰，他扣着我的脖子走路，我不得不小跑。

看他光着脚走在防腐木地板上，我吸吸鼻涕，纳闷这人不嫌冷吗？

-

兜兜转转走了大约十分钟，我到了另一处温泉，绕过石块围拢的气雾，抬起脚，迈进一间木屋，暖意扑面而来。

木屋四四方方，铺着榻榻米，地中间有一处方形的凹陷，里面是通红的火炭，上面架着盛水的陶罐，旁边是一个打开的九宫格的木盒，一个青色酒坛。

一眼看尽，根本没有第三个人。

我心一沉，皱眉看向傅九，“我以为你是带我来找她的。”

“急什么。”傅九捂着腹部，慢慢俯身，冲着门席地坐下，指指他旁边的位置，“坐，陪我喝点儿，先暖和暖和。”

我直挺挺站着，说我不冷，只想知道我朋友在哪。

傅九不以为意地笑笑，将青色的小酒坛搁到热水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九宫格木盒里挑出四颗青梅，一股脑儿地扔进坛子里……咚咚咚咚……溅出四声响。

他一心一意盯着酒，悠闲地吹起了口哨……

我咬了咬牙齿，拳头松了又紧……在他的旁边跪坐下，焦急道：

“你为什么知道孟小楠，你伤害她了吗？当初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动她的吗！”我的声音发颤，“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什么照片……那是不是真的？”

我越说，越无法克制音量。

“那位孟老师啊，确实挺惨……她嘴巴，被剪开了一道口子，好像，是因为她乱说话……”

我的心脏一阵动荡，又猛地紧缩……怀疑自己的耳朵。

傅九慵懒地捏起坛口，顺时针摇晃，水波轻漾，他拿出酒，凑到鼻尖轻嗅……

我被他闲情逸致的样子彻底激怒，一把拍飞他手中的酒！

酒坛滚落到炭火中，“哧哧”地响！

温热的琥珀色液体浓稠，洒得我满手都是，空气中忽然充斥着陈年的酒气，熏得我心脏疯狂地跳……

我的大脑发热，身体剧烈地颤抖，死死盯着傅九，竟讲不出一句话。

傅九面无表情，目光从那一坛酒，慢慢移到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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