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筝闻言点点头，“好的，我一定会尽快适应的。”

“嗯。”何维这才点了点头，“因为你现在最后的造型还没有定下来，所以不能立刻给你去办证件，因此你的身份还不能在硬件上面体现出来，只能在日常生活中尽快适应。”

不过何维倒是也提醒了叶筝，从现在起，她就不再是那个从监狱里走出来的叶筝，而是一个有全新身份的女人。

穆云烟。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在一个隐蔽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从前叶筝也算是跟着沈寂北转遍了江城的，她上学的时候，偶尔有一点点闲暇的时间，他总会抓住那一点时间来拼命跟她相处，因此曾经开着车带她走遍了江城的大街小巷，也吃遍了江城所有她没吃过没见过的东西。

可是这个地方，她却是第一次来，而且看这个样子，这个院落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不像是三年五载的新院子。

见她有些好奇，一旁的何维道：“这个院子的主任叫文贞，是一个很有名的舞蹈家，从前也是上海有名的民国名媛，只不过年纪大了之后就退世避隐，偶尔会接收一些熟人介绍来的女孩子，为她们指导一下形体课。”

让他这么一说，叶筝这才恍然大悟道：“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名媛淑女课吧？”

“没错。”何维点点头，“先前云导已经说过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穆云烟了。而穆云烟是穆家的大小姐，不仅气质出挑，而且多才多艺。你会琵琶、古筝这些乐器，倒是给你减去了不少的负担和麻烦，但是基本的一些家族礼仪你还是要了解一下，毕竟……”

他说到这儿不由得一顿。

虽然何维没有直白的说出来，但是叶筝却也已经能猜得出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

你不是一个正正从大宅大院里出来的人，行为处事必定会有点小家子气，甚至有可能会拿不上台面，因此必须要跟人家学一学，真正的大家闺秀究竟是怎么做的。

尽管何维没有明说，但是叶筝也明白，并且也没有觉得生气或者是其他想法。

毕竟他们会有这样的看法也是正常的，她叶筝本来就不是从什么深宅大院里走出来的大家小姐，别人会对她看第三分也是情理之中的。

说话间，何维已经带着她踏进了院子，叶筝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道：“何先生请留步。”

何维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穆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叶筝迟疑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我想知道……我现在用的这个身份，这个叫穆云烟的女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和云导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他们真的是叔侄吗？”

何维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半晌之后别过了眼，眼神多少有些躲闪道：“这种问题，我没有向穆小姐解释的必要，另外我也没有这个资格，如果穆小姐好奇的话，今后还是自己去问一下云导本人吧。我还是不乱说了。”

他说完便大步的向院子里走去，见他一副态度坚决的模样，叶筝也觉得大概是从这个男人口中问不出什么一二三四了，于是也只好无奈作罢，跟着他走进了院子里。

只是让她有些意外的是，他们并没能立刻就见到文贞，反而是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墨色旗袍、挽着精致发髻的中年女人出来迎接了他们。

女人走上来先是对着何维浅浅的鞠了一躬，微笑道：“是云导介绍来的何先生吗？”

何维点点头，又指了指叶筝，“这位是穆云烟，穆小姐，这段时间还需要文教授多多指点了。”

“客气了，不过老师现在还在午休，几位不介意的话就先来偏厅喝杯茶吧。”

听着他们的话，叶筝不由得在心里思忖了一下，现在也不过十二点多，这位文教授竟然就已经在午休了，看来她应该岁数已经很大了。

几个人说着便在旗袍女人的带领下走向院子里的另一个屋子，那女人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了顿脚步道：“对了，我叫程薇茗，是文教授的学生，文教授年纪大了，今后有什么事的话就请先和我联系一下吧。”

何维点头道：“好的，那以后就麻烦程老师了。”

这位程薇茗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至少和云之鹤年纪相仿，只是体态很好，走路的时候身板也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小腹处，一举一动都很有气质，看着一点都不显老，甚至还要小个十岁左右。

尽管是所谓的偏厅，可一眼看上去却比客厅装修的还要考究，屋里隐隐飘着一缕茶香，放着一张木桌，桌子旁边放着几个木凳，倒是很有茶室的感觉。

程薇茗一边取茶叶，一边介绍道：“这里平时也可以算作是文教授见客人的会客厅，比如一些采访或者其他访问都是在这里做的，文教授虽然年纪大了，可是生活习惯却一直很讲究，从不在自己日常生活的地方见客，因此还请各位见谅。”

何维摇头道：“不会，程老师太客气了。”

程薇茗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一盘茶具走了过来，侧着身在桌前半蹲下来。

一旁的乔安娜见状戳了叶筝两下，压低声音道：“好好留意观察一下，虽然她的动作不像文教授那么标准，但是也有值得学习的地方。你以后在众人眼前要蹲下的话，也要像她这样，双腿并拢，斜身四十五度，千万不要像平常那样蹲着，不然体态就会不好看了。”

叶筝闻言对着程薇茗又仔细看了看之后点头道：“我明白了。”

很快程薇茗便泡好了一壶红茶，纤细的手指压着壶盖，一杯一杯的给他们倒茶。

到了叶筝的时候，程薇茗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程薇茗的眼神其实隐隐有些复杂的样子，先是对着她打量了一下，复又笑了笑道：“穆小姐长得真是标致。”

叶筝闻言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道：“程老师过奖了。”

程薇茗这才低下头，一边给她倒茶，一边语气悠然的说道：“听说穆小姐此行是来和老师学习的，不知道具体是要学什么呢？”

“这个……”

叶筝一时有些语塞，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一旁的何维，眼中有些求救的味道。

何维见状急忙道：“穆小姐刚从国外回来，因为在国外时间久了，对于国内的一些习惯和礼仪有些忘记了，所以需要文教授再指点一下。”

“原来是这样。”程薇茗闻言笑了笑，似乎也没有再起意，只是对叶筝道：“其实穆小姐现在的状态也不错，希望老师能带给你更多的帮助。”

“谢谢程老师，也先谢谢文教授。”叶筝说着微微颔首，表示谢意。

正说着，旁边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几个人闻声抬起头，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女孩扶着一位花甲老人从旁边的一个房间里缓步走了出来。

老人看上去大约有近八十岁左右了，头发已经花白却烫着时髦的卷，鼻梁上架着一副挂链眼镜，穿着一身白色的太极服，精神状态非常好，看上去非常和蔼亲切。

一见到她，程薇茗立刻起身迎了过去，“老师您起来了。”

“是啊，年纪大了，睡不着了。”老人抬手搭上她的手臂，又转头对着少女道：“鸢儿，你先回去学习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被叫做鸢儿的女孩点了点头便乖乖的离开了，老人在程薇茗的搀扶下走向他们，叶筝等人见状也急忙起身，恭敬道：“文教授好。”

“诶诶，你们好，坐下来说。”文贞笑着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啊，人上了岁数，总容易犯困，吃了饭躺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报纸就睡着了，让你们久等了，真是抱歉。”

“文教授太客气了，我们是晚辈，等您是应该的。”

文贞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叶筝，对着她上下看了看后道：“想必这位就是穆小姐了吧。”

毕竟是刚被叫了新的名字，因此叶筝还是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顿了顿之后，还是旁边的乔安娜碰了她一下，她这才猛然想起来，急忙点了点头道：“文教授您好。”

文贞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审视，可是很快就恢复了和蔼，笑了笑道：“穆小姐果然是长相出众，只是状态似乎不大好。”

她这样倒是让叶筝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有些年轻人或许一时半刻无法分辨出一个人经历过怎样的事，可在文贞这样的人面前，她忽然有了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见她的脸色有些尴尬，文贞便也没有继续对这个问题追问下去，只是道：“年轻人总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事而改变自己的生活甚至身体状态，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实上就我来看，穆小姐就算以现在这样的状态开始，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她这话说完，叶筝不由得一愣，抬起头有些诧异的看着她，然而文贞的表情却很淡然，好像自己刚刚说的话就像是“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无所谓。

可是她不知道，这句话在叶筝的心中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一直以来，她的生活都是很没有意义的，这一次之所以会答应云之鹤的提议，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为了改变现在的生活状态。

如果说一开始答应云之鹤是为了给孩子治病，在后来的计划渐渐步入正轨之后，她反而开始试着去接受这一切。

有一个新的身份，有一个全新的生活，对她来说可以说是梦寐以求的事。

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就算以过去的身份开始，也没有任何问题，就好像面前的老人根本不在意她曾经发生过什么一样。

而这样的话，她出狱之后从未听任何人说过。

“既然穆小姐想要有一个新的姿态，那么接下来就好好学习吧。”文贞笑了笑，对她伸出了手。

叶筝看着面前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心里却反而温暖起来，缓缓地握住她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道：“那今后就请文教授多多指教了。”

双手相握的一瞬间，叶筝心里不由得有些复杂。

一直以来，她的生活中只有叶婉心这一个亲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就更不要提爷爷奶奶之类的长辈了。

可是看着面前的文贞，她却第一次意识到，如果她的人生中会有其他的长辈的话，应该也会像文贞一样和蔼吧。

如果她的人生中有奶奶的话，应该也会是文贞这个岁数的暮年老人了。

只是她终究只有叶婉心一个亲人，而现在，叶婉心恐怕都已经不能算在此列了。

*

周末早上，医院的护士站里便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护士小张刚查完病房回来，便钻进护士站里一脸兴奋的嚷嚷道：“我跟你们说，我刚刚看见一个超帅的男人，真的特别帅，估计是什么明星之类的，个子很高，西装革履的，还抱着一大束花，好像是来看女朋友的。”

她也是刚进这个医院不久，再怎么说也是江城最好的医院，因此平日里也经常能见到一些达官显贵，有权有势的常有，可是帅哥却不常有。

因此今天突然看到一个，立刻便来了精神。

小张将自己的册子随手往护士站的台子上一扔，从抽屉里翻出来镜子，对着自己左右照了照，有些满意的笑道：“还不错嘛，虽然他看着要比我大个几岁，但是我对年龄也没有什么硬性要求，而且我也还算年轻，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的女人吧。”

一大早值班的护士也并不多，除了昨天晚上就在这里值夜班的现在正趴在台子上睡觉的夜班护士，其他的人都还没来，因此小张虽然一个人拿着镜子洋洋得意，却也没有人搭理她。

换了衣服的小李走出来见她还拿着镜子照个没完，不禁白了她一眼，一边系扣子，一边淡淡的说道：“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了，那帅哥已经有女朋友，没你的份儿。”

小张闻言立刻垮下脸色，不高兴道：“啊，真有了啊，我只是随口说一说而已，怎么这样啊。那他是不是来见女朋友的啊？”

小李带好口罩正准备去查房，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轻飘飘的说道：“他是来看他姐姐的。”

*

“沈律师来了。”

一大早，沈寂北便出现在了医院走廊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单的西装，臂弯里挽着一束满天星，头发也打理的细碎整洁，虽然和平时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也能明显感觉到他今天的精神状态似乎要好一些，而且应该是特地打扮过的。

有熟悉的护士见到他后便客气的向他打招呼，沈寂北也淡淡的点头笑了笑，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病房。

一直以来，他都是护士站十分出名的人物。

医院里大概没有护士不知道vvip的沈寂楠有一个大律师弟弟，而在此之前，沈寂北也一直是以经常出现而著称整个医院的，甚至还曾有护士为了看他而专门跑过来的。

只是自从叶筝出狱之后，他来看沈寂楠的次数就明显减少了很多。

一是因为时间比较少，二则是因为他内心有些复杂，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姐姐。

护工大概出去吃饭了，病房里只有一直昏睡着的沈寂楠安静的躺在床上，百叶窗也拉着，整个病房都显得有些昏暗和压抑。

沈寂北进去之后先是将臂弯里的花放到了一边，接着把花瓶里已经有些朽了的花丢进垃圾桶里，又把他带来的鲜花小心仔细地一点一点插了进去。

新鲜的满天星又重新给病房里带来了生气，沈寂北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去把百叶窗拉开，又把窗户拉开一条小缝，打开了加湿器，一切的一切都做得自然而熟稔，就仿佛是曾经做过了千百回一样。

做完这一切，沈寂北才转身在病床前坐了下来，安静的审视着沈寂楠的睡颜。

这么多年过去了，事实上每当沈寂北坐在这里的时候，他都会不由得感叹一件事。

时间会让很多事，很多人都变得面目全非，可是却并没有在沈寂楠的脸上留下一丁点的痕迹，甚至于她现在的神情，还和六年前沈寂北在医院里见到她的最后一面一模一样。

那个时候她也是像现在这样，唇角微微扬着一抹笑，脸上的表情很放松，就仿佛是放下了一切一样，很享受的样子。

而现在，她依然是这副样子，就像是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的人一样，所有的人都在发生变化，只有她一个人六年如一日，好像还停留在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般。

沈寂北看着面前的姐姐，忍不住微微叹息了一声，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颊，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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