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眸望去，被水汽模糊的视线下，我看不清秦漠野的脸，只能在他深不见底的视线下沉默。

良久，他率先向我迈开了步子，行至我面前，带着薄茧的指腹擦净我眼角的泪水，让我别哭。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是一只手，无端地扯到我心底最紧绷的那根弦，让我的心头狠狠一颤。

我别开脸，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说我没哭。

秦漠野看着我，目光很浅淡，却像是能穿过我层层伪装的铠甲看透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内里，照射进我自我逃避的内心。

我强行压抑下内心翻腾的情绪，让自己的表情尽可能的冷静。

“我想和秦厅做一个交易。”

他微愣，嘴角勾出若有似无的弧度，饶有兴致地看我。

“什么交易？”

我晃了晃手中的股权书，口齿清晰地说，“你现在已经拿到了堂口，可那仅仅只是固定资产，堂口要运行必须有资金的支持，而我手中的股权就是能保证堂口正常运行的筹码。”

他朝我走近一步，眯着眼，伸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带进他的怀中，同我四目相对，呼吸相接。

“什么条件？”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让我呼吸一滞，被他气息拂过的肌肤也像是被撩上火，烫得灼人。

我没有挣扎，因为我很清楚无用的挣脱只会加深他的兴味，让我如同被猎人盯上的猎物，注定在他手中挣扎。

我凝视着他深不见底的双眼，呼吸前所未有的平静，“我想同你合作，让副国级，还有那些害他的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微愣，继而笑出声，醇厚如大提琴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低沉地流淌进我的耳中。

“为什么和我交易，难道你忘了诱杀傅西京的事情我也知情，难道我不应该在你的名单之内？”

我看着他带着笑意的双眼，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我现在不能死，我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而你对我有情，或许在这份情意彻底消散之后，你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但在此之前，我会尽可能让你对我保有兴趣，直到铲除副国级及其同党为止。”

语毕，我感觉揽在我腰间的手一紧，勒的我有些疼痛，可我却注视着他的双眼，继续说。

“退一步说，就算你想执掌西南黑道，你也必须顾忌你在白道的身份，你是京官，对道上的事情不甚了解，但刘秘书不同，他本就是九爷手下的得力干将，无论白道黑道的事情都能处理，傅氏产业的利润分配比率我们可以重新商议，利润可以定期给你，而你却不用承担风险，就算以后你和副国级闹掰，他也没有威胁你的把柄。”

秦漠野看着我的眼光渐深，似浓云翻滚，又似暗流生波，让人想一探究竟，却只能看见一片幽暗的深邃。

我知道说服他没有那么容易，可如今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老九爷要命要股权，白崇恩要人要股权，还有那个尚未清楚来源的炸弹背后的主人，仅仅这三个加起来，已经令我疲于应对，白崇恩派人在傅氏堵我的事情给我敲了警钟。

对于在官场沉浮三十几年的狐狸，我的那点心计不过就是过家家，轻而易举就能被他看透，可秦漠野不同，他在官员扎堆的北京能被副国级挑中，他能令那些老狐狸闻风丧胆，他不按常理出牌，手段凌厉果决，而他原本要铲除的对象里，本就有副国级，所以现今情况下，他是最好的选择。

秦漠野垂眸看我，问我是不是傻，对他说这些，难道就不知道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爱情，亲情，都可以是权势的牺牲品，在拿到股权之后，他完全可以不用履行承诺，就算是他现在杀了我，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我摇头，很肯定地说你不会。

他捏着我的脸，力道有些重，像是带着惩罚的意味，说为什么不会。

“因为你有你的骄傲，你不屑，也不耻做这样的事。”

他愣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染上一层淡色的光芒，竟让我莫名地感到一丝熟悉，让我一时间有些恍然。

“傻子，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想把你杀了。”

他盯着我的双眼开口，我在他灼灼的注视之下愣神，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他。

可没等我开口，他就已经摩挲着我的脸，又轻又柔，“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总是比我好运，我现在倒希望他能回来，也总好过刻骨铭心在你心里，也总好过我和你之间最后的画面，是你拿着枪对着我的场景，想想还真有些闹心。”

我的心因他眼底的黯然微微一跳，紧接着他就从我手中拿走了股权书，“合作愉快，沈音。”

说完，他便放开了我的腰，转身离开，而我手里看荡荡的，只有腰间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热度。

秦漠野离开之后，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没等他开口，我就将自己和秦漠野的交易告诉了他，他一直沉默，直到我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喊了一声哥，那端才传出一道冷硬的男声。

“沈乐正在照顾伯父伯母。”

李聿城？

我惊住，想到刚才跟他说的那些话，一时间闪过懊恼，懊恼自己的急切，在没听到我哥的声音之前便贸然开口，这下如何收场。

“不用担心。”在我心神动荡的时候，他吐出四个字，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李聿城的话音冷冽，还隐约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怒气，他难道是因为我和秦漠野的交易而生气？

正在我思索之时，一道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来电的是刘秘书。

我收回神思接通电话，问他手术怎么样了，他说因为断指移植的时间很及时，所以手术很成功。

“沈小姐，我听晋阳说你被警车带走，他也想要股权？”

我吐出一口气，便将我已经将股权书交给秦漠野的事情告知刘秘书，并且简明扼要地告知我和他的交易。

“刘秘书，如果九爷在，他会不会怪我如今的选择，他不会怪我无能，居然要靠他的敌人才能铲除害他的人？”

我想从兜里摸出烟，却发现一包烟早就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抽完。

“在回昆明之前，我已经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我原以为自己至少能撑一个月，可不到三天我就全线溃败，不但丢了九爷的堂口，现在连股权也主动给了秦漠野，我以为自己能守，却发现自己的能力和现实并不匹配，不但辜负了九爷的期望，更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刘秘书沉默片刻，半响才说道，“沈小姐已经尽力，并非是你能力有限，而是人的贪欲无法控制，人只要沾上了权势欲望，就算是至亲骨肉也能诛杀，沈小姐你舍弃了优渥的生活而为九爷报仇，这份魄力就算是我刘启也自愧不如，您现在所面对的情形，已远远超出一名女子所能承受的范围，就算是九爷在，他也不会怪您，他只会心疼您，让自己受这样的苦，如果九爷在，他也必定不会忍心。”

我听着刘秘书的话，心中一片荒芜，“所以他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找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他的半点消息？”

刘秘书一顿，最终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沈小姐，九爷泉下有知，也不会希望您一直活在仇恨和自责中，您做的已经够多了。”

“刘秘书。”没等刘秘书的话说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北京方面，继续加派人手寻找九爷的下落，有任何消息都及时汇报。”

“沈小姐，其实找了这么长时间，而且火葬场的视频……”

没等刘秘书说完，我已经挂断了电话，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句关于九爷无法回来，泉下有知的话。

因为没有烟和安眠药，我一夜无眠，双目圆睁地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我从床上起身，在洗手间的镜子中看到的是面色惨白的自己，我把自己的脸沉在冷水里力求清醒，洗漱完毕之后，画了一个淡妆，打开卧室门时又成了那个容光焕发的女人，保姆从楼下看到我下来，向我微笑着打招呼说沈小姐醒了，我点头，她便盛上了稀粥小菜供我食用，还是按照药膳的原理给我布菜，又说了些凑趣的话让我心情愉悦。

我问他秦厅呢，她说秦厅一早便走了，让我别打扰您休息，随时热着饭，什么时候您醒了都可以吃上热饭。

保姆正要说话，门铃却在此时突然响起，保姆说了声来了，便要去开门，我跟他一起走过去，却在视频通话设备上看到白崇恩秘书的脸。

“沈小姐，想必您休息了一晚，也休息明白了，还请您跟我去见书记，有些事情还是尽早解决为好。”

我冷笑一声，这秘书还真是执着，他是笃定了秦漠野不敢动股权这块蛋糕，想必是看秦漠野离开，这才来敲门，想要趁他不在，用白崇恩的权势吓我。

我笑了声，说抱歉，该解决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白书记的约也不必再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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