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漠野的出现让人措手不及，而老九爷的脸色一变，朝自己的爪牙使了一个眼色，原本形成包围圈准备围杀我们的保镖四散而来，由围杀变成了护卫，站在灵堂的两边，站姿笔挺，竟像是恭迎，而老九爷也越过我，主动迎上秦漠野。

老九爷的姿态让在场众人脸色微变，原本因为协议而带来的震撼之色渐渐消退，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老九爷和秦漠野之间，审度考量，零星有议论声传入我的耳中。

“我就说他一个过气的黑老大拿什么来接回他儿子的权柄，原来是傍上了京城的靠山，九爷死讯来的蹊跷，该不会是老子大义灭亲吧。”

“我看有可能，不然以老九爷的手段，怎么可能是九爷的对手，再说这秦漠野刚到昆明时就和九爷不对付，听我北京的眼线说最近又升了官，恐怕和九爷的事情脱不了关系。”

我垂落在身侧的拳头骤然收紧，目光落在被老九爷谨慎对待的秦漠野脸上，而他也正好看向我。

四目相对不过数秒，我便移开了眼，而他也同时错开视线，看向面色凝重，眼底却透着交好意味的老九爷，淡淡开口。

“节哀顺变。”

就算对九爷再不喜，这戏也是要做的，老九爷面容哀戚地点点头，却没有将香送到秦漠野的手上。

秦漠野是公安，职级又是厅级，自然是不会给黑道上香，以他的身份出现在灵堂已是不妥，想来也是副国级的吩咐，看来对西南道上这块肥肉，让副国级馋的很。

秦漠野的出现让原本一场腥风血雨的围杀烟消云散，我今天来灵堂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看向灵堂上神态各异的众人，转身离去。

离开灵堂之后，我让刘秘书将车开到可以观察灵堂出入口，又隐秘的地方，靠坐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大概半小时过后，我的车窗被人敲响，车窗摇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生面孔。

“沈小姐，秦厅有请。”

刘秘书询问的目光看向我，我朝他点了点头，继而便下车跟着男人上了另一辆车，而我打开车门，秦漠野正坐在车后座，白色衬衫扣子解开一颗，慵懒地靠坐在皮座之上，意味深长地开口。

“你知道我会找你。”

我说是，未免秦厅再次私闯民宅，我在这里等你，有什么话也能说的分明。

我眉眼冷凝，而他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如既往，就像在北京宅子里那样的争吵和决裂未曾发生。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我没有闪躲，他轻笑一声，问我就没什么想问的。

我在他深邃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倒映出的剪影，我心里有些麻木，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问你，你就会回答吗？”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拂过我的唇，说了声会，我说好，这场猎杀，你参与了多少。

一个人对十几个人，除了猎杀，我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

“猎杀？”

他微怔，捏着我的手力道重了些，将我凑近他的面前，反问我说沈音，你是不是忘了傅西京是什么人，又是什么身份。

我说我没忘，他是西南三省的黑道头子，是打黑名单上的头号人物。

“既然你知道，那你应该换个说辞。”他看着我，“不是猎杀，而是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我笑了，反问他是为民，还是为权。

他的笑容微僵，而我继续说下去，“如果他是败于国法，我认，他被枪毙，我陪他，他坐一辈子牢，我等他，可惜他不是，他是败在你们争权夺利，见不得光的交易之中。”

我看着他，声音冷的像冰，可我心头的火焰却因为秦漠野漫不经心的面容越烧越旺。

“副国级应该知道没有九爷的震慑，西南黑道又会回到以前的样子，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让你来安抚老九爷，想先人一步，扶持他为新的西南地区黑道代理人对吗？”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我理应平静，理应冷漠，就像刚才在灵堂之上，就连老九爷毫无掩饰的杀意眼神都无知无觉，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秦漠野脸上的云淡风轻的笑容，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副国级的胃口可真大，有陆明青在重庆搞军火不够，还要吞下西南这块肥肉，他以为像老九爷那样的人会心甘情愿当他最听话的狗，帮他大肆敛财吗？”

我抓住秦漠野的衣领，紧紧地攥着，像是要将指甲扣进他的皮肉，“很可惜，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他瞳孔微眯，打量着我的反应，似惊讶，又似欣赏，他笑了，说只是副国级吗，那他这个副国级的爪牙，我准备怎么对付，毕竟他清楚全部的过程，包括诱杀傅西京的细节。

我浑身一僵，我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承认。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纵使我已然料到他不可能从这场蓄谋已久的杀局中抽身而出，可我心底却残存一丝侥幸。

我希望他否认，我希望他说自己没做过，这样我要对付的人里面就没有他，这样我就不用同他成为敌人。

可我为什么不希望和他成为敌人，是因为他曾经多次救我，还是因为海埂大坝上那晚绚丽多彩的烟火，还是因为洱海边上那肆无忌惮的笑容。

我盯着他，此时才发现这个男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潜入我心，如同藤蔓，生根发芽。

而从我发现的这一刻起，我和他成为了敌人。

我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最后从唇角扬起一个干涩荒凉的弧度。

“你会知道的。”

他微微一愣，饶有兴致地朗笑出声，将别在腰间的枪递到我的手中，拔开保险握着我的手直抵他的心口，笑着问我，是这样一枪把他打死吗。

他握着我的手掌很烫，可枪却很冷，我似乎都能闻到枪口散发出的硝石和铁锈味，熏的我双眼干涩，心潮翻腾。

我摇头，说不，这样死，太轻松了。

他眼底的笑意终于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幽深，我别开脸不再看他眼中的情绪，转身打开车门，而直到回到自己的车前，我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枪支的冰冷和秦漠野掌心的余热，在我手掌中融合出一片虚无。

刘秘书见我上车便启动了车，而秦漠野的车仍停在原地，我看着那辆黑车在后视镜中越缩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才别开了脸，吐出一口气。

“沈小姐，你没事吧。”

刘秘书思索再三，缓缓开口，我说没事，问他对今天吊唁仪式上的事怎么看。

他想了想开口说道，“今天的事情过后，白道上的事情暂且稳住，那片产业利润低，老爷未必看得上，就是黑道上的有些麻烦，今天来的都是堂口的大哥，他们在自己的地头上作威作福惯了，以前有九爷压着，他们尚能按照规矩向傅氏纳贡，明天就是季度的财报会议，怕是这次会缺席不少人。”

我点头，其实我早就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我之所以会在吊唁仪式上宣布那份协议，本就没指望这些早就经过腥风血雨的黑道大佬臣服。

宣布协议，不过只是虚张声势，不过是给自己加一重保障，虽说怀璧其罪，但如果怀的是稀世珍宝，就另当别论了，这宝贝太大，谁抢了都是自寻死路，不如把死路留在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手中，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我从包里掏出一根香烟点上，这是九爷最喜欢抽的牌子，久违的味道冲进鼻腔，呛的我连连咳嗽，连带双眼都有些通红。

自从跟了九爷之后，我就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后来怀了孩子就更加没碰过，此时猛吸一口，只感觉胸腔都像是在燃烧，像是要将这段时间憋在心头的痛苦和抑郁全都牵引出来。

车子是九爷的，平常他就坐在我旁边两拳左右的位置，他说这个位置刚好，一伸手就能将我揽进他怀里，我将车窗摇下一个缝隙，外面已经开始下雨，星点的雨水滴在我脸上，冰冰凉凉的。

“他会回来的吧，刘秘书。”

我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浮白的烟雾在空中消散，连他喜好的烟味都被窗缝里挤进的风吹的干干净净。

刘秘书顿了顿，说会的，沈小姐，九爷会回到你身边。

我点头，说是的，他会回来。

等烟燃烧到最后一丝灰烬，车子也停在了省政府的大门前，我在旗袍外加了一件黑色的披肩，将领口处微微倾泻的风情遮掩。

这个时间点是下班时间，省政府大厅里没有多少人，而大厅的门口站立着一位身着西装，面容清秀，秘书打扮的年轻男人，朝我有礼貌的微笑。

“沈小姐你好，白书记正在开会，让我先来接您上去。”

我点头致谢，便跟着他进了省委书记办公室外的会客厅，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刘秘书面色不虞，俯身附到我耳边说怕是这趟来找白崇恩不能如愿，今天他得到的行程报告是白崇恩从下午开始就是全天空闲，以往白崇恩忌惮九爷，别说是一小时，一秒钟都绝不会让九爷等的。

我轻笑一声，说他是一把手，行程更改也是有可能的，刘秘书你稍安勿躁。

刘秘书舒了口气，说我就是替您不值，我为刘秘书的维护感到心暖，知道他已经真心接纳我。

正想着，门便被人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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