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角勾着笑意，淡定地下令，我握着枪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那双清澈的眼里只有我的身影，好像对自己的生命浑不在意，只在意此时此刻的这个瞬间。

对视不过数秒，而我却感觉像过了一辈子，就在我下定决定要扣动扳机的时候，他却微微皱眉，眼中的神色剧烈动荡起来。

我能看清他的太阳穴在凸凸地跳，他像是正在挣扎着什么，食指和拇指横跨额头捏住两侧的太阳穴，狠狠按压。

“该死。”

我听见他低咒了一声，我刚想开枪，他的身形却一倒，重重地砸向直升机的横椅，发出闷响。

原本在驾驶室的士兵终于找到出手的机会，立刻冲到宁致远身侧将他扶住，而另一名士兵则扳着我的手腕，我痛呼一声，枪也随之掉落在甲板上。

直升机上的医疗兵查看宁致远的情况，确定他无恙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宁致远的副官看了我一眼，说首长身体有恙，先至最近的直升机场降落，等身体恢复之后再启程回北京。

士兵又问我怎么办，是不是送到军事法庭，副官睨了士兵一眼，说沈小姐是首长的人，怎么处置由首长决定。

话都说到这里，他也不再说话，宁致远私生活虽然让人难以启齿，但于公，他战功彪炳，又有红三代的名头，在军中威望很高，而且从不会因私废公，滥用职权，所以在婚礼之前，我完全没有料到宁致远会出现。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已经身陷囹圄，没有任何机会逃脱。

等到昆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西南军区是李聿城的地盘，而宁致远现在没有苏醒，他的副官自然不会停靠在军用直升飞机场，停靠在最近的民用直升飞机场之后，便入住了最近的酒店，由军医替宁致远诊治，而我则被单独看管。

其实他们此举纯属多此一举，就算我现在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九爷有苏锦，秦漠野有周小姐，而李聿城那儿则有一个随时想置我于死地的李纯，而之前在沙滩上的那场等同于羞辱的情事，也彻底断绝了我的后路。

我只有留在宁致远身边，才是对所有人来说最好的选择。

宁致远见我没有逃跑的心思，也不再专门抽调人看管，毕竟这里是昆明，他们不想节外生枝。

我本以为宁致远应该很快就会清醒，却没想到他这一昏迷就昏迷了二天，军医来帮我检查小产情况的时候，我旁敲侧击地询问宁致远的情况，她也没瞒我，只说可能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引发的器质性昏迷，三年间也出现过几次，不过时间很短，也就一个小时左右，不像这次。

我心里莫名闪过一丝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我脑中闪过，想到宁致远在昏迷之前紧按着太阳穴的动作，像是极力压抑和束缚着什么东西，唯恐他从脑中挣脱而出。

一个词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海，我又问军医，跟着宁致远多长时间了。

宁致远应该是对他的人下过命令，除了机要副官以外，所有人对我都没有隐藏，此时她便说从三年前就跟着宁致远了。

我心中一紧，突然发问，“那你知道那场海难吗，就是在泰国发生的那场。”

她点头说知道，不过当时负责这个事情的医生并不是她，而是她师傅，她也只听师傅简单地讲过当时发生的事。

“当时有恐怖分子袭击游船，造成的死伤巨大，沈小姐和首长也在列，首长虽然制服敌首，但沈小姐你因为被注射了过量的药物，差点被恐怖分子杀死，后失血过多昏迷，病危通知书都下了十几次，而且当时你还怀了孩子，但是孩子却在这次事故中流产，首长在ICU病房守了你三天，非常自责，最终也因体力不支倒下，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听她的口气带着一丝惋惜，更加确定这个医生肯定是知道些什么，索性继续问她是不是也对宁致远的身份有所怀疑。

她想了想，斟酌再三才开口，“首长的身份毋庸置疑，因为我不是主治医生，所有当时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首长这种情况其实在临床上早有先例，不外乎是两种，第一种是创伤型人格障碍，第二种就是双重人格。”

她将手中的检查工具一件一件地收好，边收边说，“而根据首长的情况，我个人是倾向于双重人格，根据我个人初步判断，应该是海难的事情让首长痛失孩子，还差点失去沈小姐，这才会让首长潜藏的副人格出现取代主人格，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创伤型人格障碍也是有可能的，只是机率比较小。”

军医说完便离开了房间，而我坐在酒店的床上发呆，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宁致远突然的转变，以及他在别墅里无时无刻不让我离开他的视线，束缚在他身边的行为，以及他每次都会给我注射的那个药，他说的每一句话，那些我刻意遗忘的记忆，此刻却鲜活无比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你不能离开我，否则就会受伤的。”

“只打一针，这个药会让你不那么容易受伤。”

“你不准出门，只有留在我身边，留在家里才是最安全的。”

“你不要怕，你很快就会变得完美，不会再被人伤害了。”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三年来我从来没有细想过宁致远转变的原因，因为他对我的占有欲近乎病态，甚至不允许我接触任何除他以外的人，可我没想到，在我因为海难昏迷的期间里，竟然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更加没想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不，不是匪夷所思，在他没有转变之前，他曾经跟我说过，他也有过一段艰苦的日子。

他是宁家流落在外的大儿子，他的母亲在孕期被非洲的反政府武装绑走提出非法要求，而宁家没有答应，他的母亲便失踪了，宁家所有人都以为他母亲死了，但实际上，却是反政府武装的一个人物看上了他母亲。

那时候他母亲怀孕的月份不显，为了让他活下去便嫁给了反政府武装的那个人物，狸猫换太子之后，一直卧薪尝胆，他小的时候一直在反政府武装组织内部长大，后来他母亲和宁家取得联系之后，在该国政府的请求之下，和宁家里应外合，一举捣毁反政府武装组织，只是他的母亲却在行动中身亡，而他也因此被接回国，后来从商。

当时他在跟我说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只觉得心疼，要亲眼看着母亲杀掉从小到大养育自己的养父，还要亲眼见证着那些玩伴死在枪口之下，那是何等残忍的事，现在想来，或许在那个时候，他隐藏的人格就已经形成，只是一直没有被发现，直到那次泰国海难，让他又一次尝到了失去亲人和爱人的痛苦，他才会性情大变。

难怪刚才我在直升飞机上说他不是宁致远的时候他会那么生气。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同一个人，只是一个在暗面，一个在阳面，有一个人格终日都处在另一个人格的阴影之下，不见天日。

想到这些，我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甚至对我三年前遭受的那一切，我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

恨吗？恨。

可我应该怪谁，说来说去不过是四个字，天意弄人。

我在房间里呆呆坐了一个下午，直到酒店的送餐员前来送餐按响门铃，我才浑浑噩噩地清醒，双腿有些发软地去开门。

“小姐，今天有您最喜欢吃的水煮肉片，是正宗的川菜口味，您可以多尝尝。”

我点头谢过，让他将菜留下，他也不多言，把菜放到餐桌上后便离开，直到好半天，我脑子才一个激灵，快速地走到餐桌之前去查看那盘水煮肉片。

宁致远副官行事很低调，在酒店登记用的都是假的身份证，而我更是从进入酒店到现在就没有出过房门，这个送餐员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水煮肉片，还特意提醒我是正宗的川味。

我翻搅着水煮肉片，果然在菜里发现用白菜叶子包裹着的一张很小的塑料球，塑料球是密封的，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面是短短一句话和一个落款。

在北京等我。

秦漠野。

我看着纸条上的字，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水汽穿胸而过，通过肺管冲上眼眶，水煮肉片辣气冲天，想来是用了实打实的朝天椒，让我辣的发疼，渐渐生疼出水雾。

而就在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我连忙将纸条和塑料球都冲进马桶下水道，这才去开门。

来人是宁致远的副官，说沈小姐，首长醒了。

我心中咯噔一跳，想到军医的话，又想到秦漠野刚才的那张字条，内心止不住地慌乱，却强作镇定说知道了，这才跟着副官一起前往宁致远的房间。

我进房间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宁致远的脸上，白皙的近乎透明的脸上已生出红润，在金色的阳光下，眉眼温柔。

“音音，让你久等了。”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