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去见见她？

这个“她”，我知道是谁。

所以，我更难受了。

我连一个死人都比不过。

梁渊口中的人，我知道是谁。

他终究还是爱她的，即便他从来没有开口说过。

他老说，我是他心里空缺的那一块，其实他哪里有心啊？

我觉得自己太傻了，傻到还要相信他说的这种话。

“你不用因为我难过，陆擎苍对你很好，我放心让他照顾你！”梁渊在视频里，声音越来越小，“我给你留了东西在宅子里，以后好好听话，把小歧养大，记得不记得我，无关紧要了！”

梁渊的冷淡，漠然，冰凉……

他直到这一刻，都没有为我想过。

他说，他要去见见她，那个“她”，是白睇。

我不知道视频什么视乎结束的，我也不知道我坐在地上有多久。

陆擎苍一碰我，我就抬眼瞪着他：“你别碰我！”

我的态度并不好，我也没法好。

我脑子空白又复杂。

很久我才反应过来，我特么这是被梁渊利用之后，抛弃了。

他利用我生了个孩子，然后他就放心大胆地去追寻他心中的失乐园。

我呢？

他不是我爱的人但他是我的丈夫呀！

我跟他是组建了家庭的，他就这样不要我了。

他做这个决定，没有跟我说过，连一丁点儿提前预知的程度都没有。

所以，我傻了。

我呆愣愣的，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真的足够用心。

之前我选择和陆擎苍好好生活，他伤了我。

现在我选择跟梁渊好好生活，他让我的心寸草不生。

这种荒芜，是再多春风，都无法吹又生的。

“你走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我拿着酒瓶，爬到梁渊的坟头，靠着他的墓碑。

我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我感觉这样我离他近一点。

墓碑冰凉，我手指尖也是。

我顺着墓碑一丁点儿滑着，滑着，另一只手就握着酒瓶。

陆擎苍在我面前，也没走，点了支烟。

暮色渐浓，酒早就没有了。

陆擎苍抽了一地的烟头，天也越来越凉。

最后他没有跟我商量，直接上前把我打横抱起。

我想发火，可是发不出火。

我抬眼盯着他，就像盯着陌生人。

“你要抱我回车上，又跟我商量过吗？”

我嘴唇发干，干到发裂，一说话，就疼。

我现在像一只惊弓之鸟，他们做什么，我都很害怕。

害怕他们伤害我之前，不跟我说一声。

梁渊终究，还是辜负了我。

辜负了我对他的信任。

他说我是他心里空缺的那一块，我信了。

我就踏踏实实跟他结婚，相信他是要跟我好好过日子的。

他跟我说想要个女儿，我也信了，我就想尽办法，哄着他，要跟他生个女儿。

我付出的不少了，我并非因为爱他，我只是因为想要好好地平稳地度过我往后的岁月。

没有颠簸过的人，不会体会到安稳有多重要。

可岁月不如我的意，它，他，他们！

都拿着冰棱，拿着火枪，拿着上百上千种利器，直戳我命门。

我怕了，我睁眼闭眼，都瑟瑟发抖的在害怕。

陆擎苍把我放在车里，让司机开车。

他放下前后排之间的隔板，又把我挪到他腿上。

他将我的头轻轻按在他胸口，让我听他的心跳。

“我原本不打算给你看视频！”他难得这般沉寂。

陆擎苍不是个声音沉寂的人，甚至他从来不畏惧孤独一般。

可是，他此刻，他的声音却让我觉得孤寂。

“但，在你面前，我不想做个坏人！”

陆擎苍好一个不想做坏人。

他已经坏得彻头彻尾了。

我整张脸埋在他胸口，嗅着他的味道，但越发的抖。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反抗了，吓坏了。

可笑的是，我年轻一点的时候的那种孤勇，到现在荡然无存。

我以前一无所有，除了孤勇。

我现在连孤勇都没有了，仍旧一无所有。

所以，让我怎么办呢？

现在一丁点儿风吹草动，都真的会要我的命的！

“睡觉，还是去别的地方？”他垂眸，眼中仍有孤寂，“我知道你不爱我，可……”

我抬手指压住他尚有烟草味的唇瓣。

“我不想再听你说，你喜欢我这之类的话，陆擎苍，我听不起，真的！”

我怕我再听什么情话，就整个人都傻了。

我容易轻信人，所以我不想听。

他眉头反而更舒展了。

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更贴紧他的唇瓣了。

他嘴唇也有些干燥，碰到我指腹有些轻微的粗粝感。

他把我搂紧，轻声：“你知不知道，你是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

听到这话，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头皮是发麻的。

车子在往前，时间在往前，可是我对此刻的东西，一无所知。

我跟他说：“你的喜欢，我要不起，陆擎苍，我真的不太习惯你，我要不起你的爱，真的！你都做了什么？纠缠这么些年，我以为够了！”

我想要躲在自己的空间里，我连孩子也不想要了。

一番折腾过后，我也没有干劲十足，就纯粹想要逃离。

“不够！”陆擎苍严苛起来，语气并不那么和善，“如果当初没有我那句‘梁太太’，是不是后来就不一样？”

陆擎苍问的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没有如果。

其实当初冒着背叛梁渊的风险，帮他找到简邯，我就已经是内心偏袒他偏向他的。

结果，他说那种话，把我的心都凉透了。

再加上后来的那段视频，我就更加不愿意再和他来往。

竟然我决定和梁渊好好生活，既然已经结婚生子，那前尘往事自然是应该放下。

多个人的感情，总有一方会被辜负。

可我也被辜负了。

梁渊辜负了我。

我赤诚着捧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想要在他这儿栖息，他却令我这般失望。

我后悔了，我想把我破破烂烂碎了一地的心，拾掇拾掇，收起来，谁特么也别碰！

然后，我缝缝补补，把它藏好，不再让它出来。

见不得光，见不得人。

陆擎苍因为我的态度，也没有再讲话了。

***

之后的日子，我没做什么过激行为的事，没有逃离陆擎苍。

这种猫抓老鼠的行为，我也玩腻了。

逃又怎样？

逃去哪里？

梁渊都死了，我再也没有别处可去。

有时候陆擎苍会跟我说，你看看孩子。

可是小野也好，小歧也好，小振也好，还有我不知道名字的女儿，我都不再想看了。

我时时刻刻都在浑身发冷，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生活在黑暗中。

简邯来看过我，陆擎苍没有给我找别的医生。

他知道对我来说，找一个陌生医生，还不如找简邯。

简邯在心理医学也很有建树，他是天生适合做医生的人。

有一次他带了明婉儿过来，让她陪着我。

可我看着明婉儿，还是没有说话的欲望。

我不是矫情，甚至我很愿意做点什么。

可是，不行，我无数次想要尝试，可无数次好像，失败了。

我天天想要把自己陷入黑暗，不再出来。

二十四岁的时候，我在游轮上，我知道自沧桑，可是我不知道沧桑是什么。

现在二十七岁，我明白了。

“姐，你跟我出去走走，好么？”

我看向窗外，曾经我从这个窗户，看到过梁渊。

那次，我躲在这房间里，看他和陆擎苍带着人在山上……

“外面下大雪，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冬天，外面有雪。

我把自己困在这屋内，整一个季节。

明婉儿似乎胖了些，她的脸本来有些长长的，可现在圆润了不少。

当初莫白若是有她这般幸运，也不至于那样。

我想起那些过去的人，觉得他们似乎是上个世纪出来的一般。

太遥远了。

“不是啊，我们穿厚点，可以去泡温泉，我们去旅行，成吗？”明婉儿蹲下来，她抓着我的手，“或者，我们……我们做点别的嘛！求你了，我想你陪我！”

明婉儿现在这张脸，真的好看了许多。

我以为她心里的黑暗和阴影是永远笼罩的，可是现在看来，没有。

“下次吧！”

“不然你搬到我那儿去，你跟我住？我们天天都做好吃的？”明婉儿露出洁白的牙齿，“好不好？”

我摇头，觉得头重脚轻的。

有时候我夜晚睡不着，就会想梁渊。

他存在过，十年。

我不可能轻易就跟自己说一句，让时间去冲淡。

时间本身其实没有用的，有用的是我们自己。

只有我们自己，才可以让所有事情，透彻。

可是，我心里的坎儿，我自己过不去。

明婉儿吸了吸鼻子，似乎有些难过。

我坐在地毯上，抬手碰了碰她的腿：“干嘛，我没有死，你一副为我守丧的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

明婉儿走了，并且她说她会经常来。

她说她看过小公主了，很漂亮，其实像陆擎苍多一点。

没有陆擎苍的桀骜，却有他那般精致的鼻梁和嘴唇。

只是，一双眼睛像我。

晚上陆擎苍回来，我还坐在地毯上。

他把我拉起来。

“简医生给你的药吃了？”

我抬头，看他半晌，然后摇头。

陆擎苍看了眼还剩大半杯水的杯子，叹息一声把我放在床上。

“抑郁症……”他念着，重新给我倒水。

曾经我以为，那些所谓的抑郁症，其实是无病呻吟，是矫情，是作。

可我现在明白，是无能为力，是柔弱，是尖锐，也是软。

我没有办法与它抗衡，想我的体重急剧下降，还好陆擎苍让营养师把我的饮食搭配得合理。

就算我吃得少，也总比不吃好。

“宝宝，我认识你的时候，你爪子那么长，还扇我耳光，现在真病猫了。”陆擎苍把药和水递给我，试图逗我笑。

我乖乖吃了，是真的不反抗。

陆擎苍把杯子拿开：“外面在下雪，陪我走走。”

我自是不反抗的，之前拒绝明婉儿是因为我有得拒绝。

现在是我没得选择。

他给我裹了很厚的衣服，还给我套上了围巾，帽子。

唯独没给我戴手套。

他握着我的手，然后放在他大衣口袋里。

门口守着烤火的两个人见我出门，有些惊诧。

或许是惊诧陆擎苍还有温柔，也是惊诧我愿意出门。

“那女人美是美，就是太模糊了。”这是我无意间听到的，他们对我的评价。

模糊？

我第一次听到还有人用这两个字来形容我。

是啊，我以为我清醒，但其实我是最糊涂的那个。

下雪天很好看，雪满枝丫，银装素裹。

因为是夜晚，所以灯光一照，就美进了心坎儿。

踩在雪地上，声音咯吱咯吱响。

可是我好像突然有瘾了一般，步伐快了点。

陆擎苍也不问我为什么，就跟着我的速度。

实际上，在雪地里行走，再快能快到哪里去。

我们就这样走了半小时，谁都没有说话。

我被陆擎苍握着的那只手，出汗了。

可是，他的手心却很干很暖。

“认识你的时候，我才二十四。”

“嗯。”

我“嗯”完心里就突然难受了一下。

他快要三十五岁了么？

梁渊如果没走，也快四十了吧！

他连四十岁都没到，让人叹惋。

每每想起，总忍不住思索，人这一生，或长或短，又能如何。

他到最后也不想见我，大概是不快乐的吧！

或者说，要去见白睇了，或许他很快乐？

我之前很想知道，但此刻，忽然不想了。

从陆擎苍的语气里，我似乎听出了一丁点儿感伤。

往回走的时候，他换了一只手牵我。

我仍旧没有办法从梁渊给我留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再几个十年，你能原谅我？”

对他的问题我也没有办法回答。

快到屋内的时候，离房子更近，灯光更亮了。

陆擎苍突然把速度慢下来。

他转身，把我双手都捏住。

“我不年轻了！”

“你有儿有女，年不年轻有什么要紧？”我抿嘴一笑，“我才是不年轻的那一个。”

往那儿一戳，我们谁都是千疮百孔。

陆擎苍也是。

可他是个男人，也就不似我娇弱矫情。

“你告诉我，再几个十年，你肯原谅我。”他身姿挺拔，现在却被我困住一般，“凉凉我不年轻了，如果现在你让我像十年前那样，为了睡你，想尽办法，我不会。”

“你已经做过了！”

我说完这点话，就自己进屋了。

屋内很暖，跟屋外是两个世界。

陆擎苍没有进来，但我知道他不会冷着自己。

绿毛外面敲门。

然后我听到小野和小振也在外面叫我。

我已经很抗拒见他们好久了。

“妈咪，妈咪！”小振的声音奶奶的，不比小野已经是小学的年纪，说话能很清晰了。

我原本就睡眠浅，一下子就清醒了。

“怎么了？”

“妈咪，爸爸他生病病了！爸爸在外面不肯进来！他生病病了！”

我立刻开了灯套了件外套就过去开门。

我看到已经到我胸口位置高的小野，又看着比他矮大半个头的小振，有些迷糊。

“他在哪里？”

“还在外面！”

有一瞬间，我看到了小振想要朝我伸手要抱抱。

可我还是当做没看见，抬腿往外面了。

小野把我衣角拉住，对我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虽然没声音，但我看懂了。

他说，爸爸明天生日。

我抿嘴，感觉头脑有些晕。

陆擎苍什么时候生日，我还真不知道。

从来，没有过问过。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

陆擎苍靠在墙边，脸颊有些泛红。

我见我过去，他把烟扔了，却把视线也挪开了。

小野带着小振走了，门口守门的也在屋内烤火。

“怎么不进去？”我过去，虽然他站在屋檐下，没有淋到雪，可是他的身体我知道，之前快死的人，好不容易好了，怎么能这样作践？

我抬手碰了碰他额头，果然很烫。

“你进去！”

很久没跟他好好说话，这一刻我竟然也不知道怎么和他沟通。

只有“你进去”三个字，能表达我想说的。

陆擎苍像一座山，屹立着。

有的东西就是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是，里面已经崩塌。

陆擎苍的外表，挑不出点毛病，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我知道，他哪里都有裂缝，哪里都是伤。

“走，跟我进去。”

他站直身体，顺着我的力往里面。

可我没走几步，他整个身子压了过来。

我踉跄几步赶紧把他抓住。

“陆擎苍，你真他妈蠢！”

一个野男人，怎么就变得情深？

屋内烤火的人听到动静，过来替我把陆擎苍扶住。

“我泡个澡睡个觉的功夫，他怎么就在外面不进来？”我语气里有责怪。

这两个人对视一眼，感觉他们视线都亮了。

“您要是早出来，苍祖就不会在外面耗着了！”

我挪开视线，有些不自在。

“把他扶进去！”

***

小野刚才那句话让我明白之前陆擎苍为什么会说自己老了。

我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们给陆擎苍脱了外套和鞋子，把他安放在床上。

也看着他们给他喂药。

陆擎苍，三十四岁了。

是，如他所说，他不年轻了。

或许，也有一种错觉，因为他经历太多，遭遇太多。

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已经不年轻了。

三十四岁，对男人来说，是个奇怪的年纪。

陆擎苍永远不会太稳重，可他现在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为了睡我，千方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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