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桌子这种活动，我从来做过。

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做。

结果，我今天被陆擎苍强按着头，钻了。

他没伸手，却按着我。

膝盖跪在地上的那一下，我就没想过从今以后还要在陆擎苍面前有自尊。

双手按在地上一点点往前爬。

桌下的脚那么多，他们也不敢动。

聪明如他们，怎么可能看不出陆擎苍此刻心情不好。

赌桌挺大的，比普通桌子要大。

我身体刚恢复了七七八八，这姿势动作虽然不难，但心里的屈辱却难忍。

可，再艰难，我也爬到头了。

以前在梁渊那儿，更屈辱的事都受过了不是吗？

所以这丁点儿动静，怕什么？

爬到尽头，我刚起身，陆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他看着我，把头偏向另一边。

“再过来！”

我憋了一口气，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最终还是点点头：“好！”

回去的过程，更艰难。

因为我就看到他的脚在那儿，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就像在敲我。

旁边的人，也都只是偶尔挪脚。

好在他们没有低头看。

他们若低头，必定看到我狼狈成狗的样子。

终于，终于，在我膝盖和手掌触地无数次之后，我的手抓住了陆擎苍的裤腿。

他双腿是分开的，我刚好在他两腿之间。

我仰着头，他俯视我。

“陆先生，现在可以上楼了么？”

他冲我一笑，邪气横生。

随后他抬头看了眼桌上的人：“抱歉各位，我还有事！刚才的一千万送你们分了，今天失陪！”

我咽了咽嗓子，彻底钻出桌子，起了身。

跟陆擎苍上楼，再到他的休息室，总觉得有些怪。

上次左小和陈蕊被他让人折磨，就在胳膊房间，现在她们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更不想关心。

陆擎苍往沙发上一坐，大爷似的点了支烟。

我没时间跟他玩高冷，桌子也钻了，也犯不着假矜持。

“陆老板，帮我救人！”

“姓赵的？”他语气轻慢。

他知道？

“对。”

陆擎苍听到“杀人”二字嘴角轻压。

“他……他是为了我才杀人的！”

“是么？”陆擎苍依然漠不关心的样子。

我记着张婕的话，不要跟陆擎苍动肝火，现在是求着他。

所以我过去蹲他脚边：“陆擎苍，我求你！杀人这事可大可小。虽然他是自首，但是……”

“理由？”

“你想要什么理由？”我声音凉淡，又不敢冷漠，“我不想亏欠赵霖北，他是为了我才去杀人的！如果你有条件，你开就是了！”

十分钟后，我腿麻了。

陆擎苍总算问我，赵霖北杀了谁。

看样子，他是真的没关心过我的事。

“你认识的，王二。他杀了王二，在你这儿赌过！”

我起身又瞥见陆擎苍头上的那根白发，独独一根，很是扎眼。

他抬头……

“别动！”伸手捏住他那根白发，很短，“有根白头发，我帮你拔了。”

他才而立之年，却开始白发。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就自作主张把那根白发拔了。

“赵琳别把王二杀了，就因为他以为王二欺负我了。我不想欠他。所以……求你，陆擎苍，你能帮我吗？”

“王二欺负你……”陆擎苍细细咀着这两个字，他突然捏住手腕，特别用力，“那天你和赵霖北在医院做什么？”

我大惊，口舌打结：“没有，我……我吃坏东西，拍了胃镜，洗了胃。”

“洗胃？”他起身拖着我就出去。

一开门，绿毛趴在门上偷听。

他急忙举起双手：“我也是刚到，我错了，苍祖饶命！”

陆擎苍没跟他计较：“备车！”

螺旋楼梯瞧得我头晕目眩，可陆擎苍拽着我一丁点儿都听不下来。

他把我拖到赌场外面，绿毛动作快，已经把车从车库开出来了。

“滚出来！”陆擎苍急躁无比。

他把我塞进副驾驶，绿毛刚从驾驶室下来，被他拽到身后，推了几个踉跄。

两秒钟，他坐进来，发动车子。

“陆擎苍你要带我去哪儿？”

“闭嘴！”

他刚才还很淡定的样子，现在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

什么情况？

陆擎苍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起我的身体健康？

我身体跟着车子左摇右摆，好不容易抓到扶手，车子又是一个急弯。

“你特么能不能慢点开！”我急了，“我是求你帮我，不是求你让我解脱！”

他一路闯红灯，万一对面的车子撞上来，大家都得去见阎王，一了百了！

最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陆擎苍拖着我进去，扫了眼墙上滚动的科室简介，直接拖着我到肠胃科。

肠胃科的病患不少，医生也有好几个，他每个医生问诊室都带我进去。

“来，看哪个医生是当时给你做胃镜洗肠胃的医生，来告诉我！”

后背的冷汗像细细密密的针，直往外冒。

我最怕他这般较真。

“陆擎苍你做什么，这里是医院，不要喧哗，你别疯了！”

“不敢？”他鼻尖上有一层薄汗，眼睛就像他养的鹰一样，尖锐凛冽，“那我们，去妇科看看！”

我双目瞪圆：“不要！”

可是，他已经拖着我，往妇科走。

我的大脑，肚子，四肢，完全都分开了。

它们好像毫无关联。

它们是没关系的。

我不想去，但身体被迫跟着陆擎苍。

我想动脑，但现在说什么也不行了，为时已晚。

我不明白陆擎苍为什么如此执意，但我知道他是想确定某件事情。

他生气我骗他？

可是这件事，压根不存在有没有骗，那个孩子跟他没关系不是吗？

在妇科诊室，我们遇到了那个医生。

或许是那天赵霖北的出现让她对我印象深刻，但她看陆擎苍的眼光，有些复杂。

她一定以为，我又换了男人，又……

“你又怎么了？复查还是又出毛病了？”

“我……”

“很熟？”陆擎苍问她。

医生推了推眼镜：“不熟，她是我病患，你们插队就算了，还态度不好！”

“你的病患……”陆擎苍两排牙咬得紧紧的，一拳砸在桌上，“你特么给我说清楚，她是你什么病患，都在你这儿做了什么！啊！”

我们身后的病人都吓得出去了。

医生也把眼镜摘了，站起来，有些哆嗦。

“你……你稍等，我帮你查一下。”她说着装模作样开始打电脑。

我血都凉了。

“查什么查，直接说！”

“人……人流。”

我忍不下去了，反手抓着陆擎苍把他往问诊室外面拉。

很意外地，他跟我出来了。

所有病患都看着我们，但我此刻已经不要脸了。

我知道到，我眼睛一定是红的。

我把他拉到楼梯口，眼睛湿润。

“你真的够了陆擎苍，你是想怎么样？想确定一下我那天在骗你，还是想确定王二到底是怎么欺负我的？用得着么？”

他很安静，也很沉寂。

就看着我，微微低头，没有了锐气。

“那我跟你说，我那天是骗你，我那天就做了人流，不是什么胃镜！孩子是王二的，我和他睡了！但不幸，有了！所以我把孩子做了！赵霖北心疼我，去把王二杀了，所以我才来求你，求你帮忙，不要让赵霖北再为我受苦了，他很无辜。”

我松开陆擎苍的手，他一动不动，把眼睛闭上了。

“是，我那天是骗你了，对不起！但我不想把私事儿到处宣扬！你能理解的，对不对？”我看向别处，强忍着眼泪，“该折腾的你也折腾了，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那现在，你给我个准信，能不能帮我？我不是个磨叽的人，行就行，不行……算了吧！我桌子也钻了，也跟你来医院被你羞辱了，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事，能哄你高兴了。”

“陆擎苍，我跟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在……”

“我有条件！”

我听到他这四个字竟然松了口气，至少还有希望！

“什么条件，你说！”

“回去跟我住！”

“不行，我现在……”

我现在要接管黑虎堂，得经常过去。

“行！”我又忽然改口，“我回去跟你住！”

我总觉得，陆擎苍的这点要求，是不是太轻巧了？

不，我的意思是，按照他的性格，不应该再虐我一顿然后让我跪舔？

他怎会如此轻易？

我有些敏感，怕他后悔，急忙开口让他快点去局子里。

谁知道，他把我拦腰抱起来。

“从现在起，我不想听到你说话！”他把我抱得很稳，“刚才你的话太多了。”

我以为我耳朵出毛病了。

他怎么会如此温和在跟我说话？

“我也不想再说话了！”

***

折腾了一圈，还是折腾回了半山别墅。

陆擎苍表情一直很臭，但很奇怪他对我态度还不错。

我有好几次想开口，问他什么时候去办赵霖北的事，可之后又想起他不让我再说话，就作罢了。

我回半山别墅，最开心的就是小野。

他高兴得活蹦乱跳的。

“妈咪妈咪……”

小几个月，小野看着胖了点，陆擎苍整天泡在赌场，倒是把小野照顾得不错。

我把他抱到身上坐着。

“下去！”陆擎苍黑着脸。

小野委屈地一头扎进我怀里。

“好了，妈妈抱！”我看了一眼陆擎苍，“你有火找不到地方发了是不是？凶孩子干嘛？”

陆擎苍还是把小野从我怀里抱走了。

“来，爸爸举高，不要缠着妈妈，不乖就去自己房间待着！”

他这也叫哄孩子？

半哄半吓唬？

真特么可怜了小野！

“爸爸举高高。”小野很是抬举。

“好！”

我窝在沙发上看陆擎苍逗小野的一幕，就想起了我的两个孩子。

他们倒霉，遇到了我这么个没有当妈命的母亲。

晚上，保姆把小野带上楼去，小野一步三回头看我，又看看陆擎苍，有些怕他。

“怎么了小野？”

“想喝妈妈睡！”小野被保姆抱着，跟我说话，眼睛却看着陆擎苍。

陆擎苍的小臂本来搭着沙发，突然落到我肩上：“妈妈只跟我睡！”

“哦！好的！”小野也很高冷的就回头了。

我没忍住笑：“咱俩脾气都这么差，为什么小野这孩子脾气这么好？！”

陆擎苍眉头都没抬：“为了活命！”

我：“……”

晚上，陆擎苍坚持让我泡脚，还让绿毛买了生姜回来。

陆擎苍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身体健康来了？

晚上我正想着怎么跟他开口我身体还没养好，不适合翻云覆雨。

结果他直接出门去了赌场。

也对，赌场晚上才是生意最好的时候，白天那些人都是瞎玩儿。

我以为他找我来是找床伴，结果他是找了个祖宗？

也对，他不缺床伴！

我很清楚，那天在赌场的男洗手间……

再者，我失去过两个孩子，哪有那些从未怀孕过的女人吸引他。

他应该是嫌弃我，跟王二睡了吧？

也好，省得我们之间，再有点什么别的情愫。

可我跟他说话，他也还是爱答不理的。

那，我该怎么提赵霖北的事？

陆擎苍也不常回来。

有时候就中午回来吃个午饭，睡一个小时，又出去了。

我压根没有机会提绿毛的事。

直到那天，我趁他中午回来吃饭，说了。

“赵霖北的事怎么样了？”

他喝了口汤：“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我差不多了！”

我是计划着，吃了饭就该去黑虎堂看看了。

一个星期没去转悠，有点说不过去。

“嗯。”陆擎苍放下碗就上楼睡觉了。

我松口气，现在他是大爷，我也不敢催他。

一催，总得出事儿！

回到黑虎堂，见张婕眼睛肿了。

我立马猜到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魏叔叔病重了？

张婕点头，已经很久没碰烟这个东西了，她却点了支烟。

“我想过无数次要是他走了，我怎么办！嗤……还能怎么办？重操旧业！”

我也跟着叹息，都知道魏宗离开是早晚的事，一来年纪大了，二来他的腿成了他的顽疾……

陆擎苍把一个精神抖擞的老爷子，变成了废物。

他确实比任何人都狠，也比任何人都不计后果。

“以后，黑虎堂就只能你盯着了，丫头你也挺合适的，性格不算优柔寡断，该有脾气也有，就是……可能不太上手，习惯就好了。”

“姐姐你留下来帮衬我啊！不然我帮衬你，我不在意的！”

“你忘了金牙还让你活捉陆擎苍？还有白震……你如果不在这个位置坐稳，这些事你怎么做？”

我忽然间心口死闷死闷的，千斤巨石压在上面，透不过气。

“没事，魏叔叔还不会……他还好。”

“不怎么好了，他啊……全靠我死撑着，不然，早咽气了！”

张婕这么坦然直白，我心里却感慨。

该做的她绝对不含糊，该放手的，她也绝对不多留恋。

长此以往，她成了这样超然的性格。

不多言语，却行事有温度。

或者，我以后很难变成她这样，我心里的牵绊太多，我并不够潇洒。

“我能去看看魏叔叔吗？”

“他不让你去！他说了，现在这模样，也就好好躺着了！等他走了，你再去送他！不过，他有交代你一些东西，等他走了，我再给你。”

“好！”

张婕说完便进去，我在院子里抽烟。

黑龙堂现在有些什么买卖我并不清楚，我也很怕到时候我压根就上不了手。

可是我清楚，张婕会帮我的。

罗铭从外面回来，手上拎着酒。

见到我，他醉醺醺的一笑。

“你是要如愿以偿了！”

“你瞎说什么？！”

“哼，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

他这一副想拆我骨头的样子我实在看不顺眼，就嘲讽了几句。

“你是看到自己辛辛苦苦跟了魏叔叔这么多年，结果他把江山拱手让给我，而你自己一无所有么？”

“难道不是？你付出过什么？一个黄毛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就白捡便宜！”

“谁让我摊上这么个好爹呢！”我掀起眼皮，“不是么？谁让我祖宗有本事！”

其实以前我没有跟人斗嘴的习惯，但今天或许是心力没着没落的，又偏偏遇到罗铭不讲理，所以就多争执了几句。

“你再说一句？”

“怎么了？你真以为你现在还能动我么？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我要是接管黑虎堂，第一件事就是调教你！把你教乖一点！”

罗铭年纪大，又是个男人，自然听不得我说这些。

所以我说得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说透了，他是怕我上位之后，就变天了，就不重视他了。

其实一码归一码，我知道他有能力，不然魏宗也不会留他到现在。

但偏偏，我看不惯他一副谁都瞧不上的样子。

“罗大哥！”我忽然变了口气，“刚才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哼！”罗铭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我肯定会带着大家赚钱，也会让你，带着大家赚钱！要是没有你，我肯定很难上手！还有罗小亮，你弟弟！你什么时候把他叫过来，我们一起吃个饭！”

罗铭见我态度变了，一时有点懵：“做什么？讨好我们？”

“不是，是有正经活儿请你们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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