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里的热水冒出腾腾热气。

冬日就这点好，哪儿都烟雾缭绕，给人迷离扑朔的感觉。

遥记得，小时候我爸妈问我：“宝贝最喜欢哪个季节啊？春夏秋冬，你喜欢哪个？”

那时候，我刚学习很多生活常识，例如大象鼻子很长，例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例如一年四季。

那会儿我很认真在想。

想了很久，我答：“我喜欢春天。”

“啊，宝贝为什么喜欢春天呢？”

“因为有很多花，很香！还可以放风筝！”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这话题，我想我可能会答，我喜欢冬天。

只有一切回归安宁，回到最贫瘠的时候，可能才是快要有新生的时候。

而我，享受冬天，也期待冬天过去。

“师父，小时候你教我怎么玩儿人，现在竟教我怎么高抬贵手吗？”陆擎苍喝下一口热茶，“我还年轻，抬不起这贵手！”

楼梯口有人下来，左小走路摇摇晃晃的，我生怕她从楼上跌下来。

“请陆老板就放冬玮这一次吧！他平常是过分了些，但也不至于……”

陆擎苍眉头皱起来，他压根就不想跟左小说话。

转头问白震：“师父，已经很久没去猎场了？不如我们下午去玩一把？刚好，我约了魏宗！他虽然现在离不开轮椅了，但看我们玩，应该能解解馋！”

陆擎苍多坏啊！

让瘸腿的人看他驰骋猎场。

白震宠爱地看了陆擎苍一眼，笑了。

“好，就你知道讨好我！”

我们都知道，白震的死对头就是魏宗。

就算一个人再宽容再佛系，也不可能忘记自己的挚爱和至恨之人。

本来白震就挺宠爱陆擎苍的，现在陆擎苍跟他说去打猎的事，白震肯定不会反对。

陆擎苍应该就是那种，既调皮，又能讨人欢心的小孩吧！

让长辈毫无办法！

“爸爸，我也想去，爷爷，我也去好不好！”

白震人老了，人一旦上了年纪，肯定会喜欢小孩。

即便过来之后，小野很多时候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太下来。

所以两人都是吃饭的时候见一见，偶尔逗逗闷子。

“好啊！你跟着你爸好好学学本事！你爸厉害得很！”

小野还不到三岁，但是他似乎比别的孩子早慧，早走路早说话，智商也高。

陆擎苍放下碗筷：“嗯，该出去见见人了！”

“我可以一起吗？”左小嘴唇苍白。

“哎呀，你就好好儿待着吧！你去做什么！”绿毛最厌烦的大概就是左小这种人。

但偏偏左小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我。

“让她去吧！难道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我看了眼陆擎苍。

他挺直腰板：“房子是你的，你说了算。”

该死，他就老挤兑我。

就因为之前我老强调房子是我的，让他滚出去，现在他把整座山不知道怎么搞到手了，又开始酸我，老强调房子是他的。

***

一行人两辆车到了猎场。

冬天其实更好打猎，那些小动物都懒洋洋的，爪子四肢都冻着，压根跑不快。

一下子想起之前跟梁渊来过，身上有些发热。

我试过找金牙，但金牙也失踪了。

空旷的猎场，因为我们变得热闹，冷空气把我裹住，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冷？”陆擎苍低头瞧我一眼，然后跟绿毛抬手，“让他们把火生火来！”

五分钟后，有人在我们这边生起了火。

顿时暖了。

“你烤暖了带你骑两圈。”

“嗯。”

说话间，门口有人进来。

这里不允许车进，只能停在外边儿。

只见张婕推着魏宗进来了，身后跟着几个跟班。

包括罗铭和罗小亮。

他们都瘦了，张婕也是。

原本丰满的人，现在竟然也成了骨感美人。

穿着玫红色大衣，别有风味。

我看她慢慢走近，眼眶竟有些热。

明明也不长时间没见，偏偏觉得恍若隔世。

起身过去，叫了声“姐”。

张婕是个拎得清的人，她也不会迁怒于我。

“还好么？”

“嗯，都好！”我想抱她一下，可是她双手戴着手套，推着魏宗。

魏宗的视线一直就在白震身上。

白震也是个可爱的人，他偏偏起来往这边走，显示自己腿脚利索。

我想笑，却又怕张婕心里不痛快，就忍着。

“魏叔叔来了。”我腰间落下一只手，是陆擎苍。

按照辈分，他确实该叫魏宗一声叔叔。

可也是他，亲自让他叔叔成了残疾。

魏宗冷哼一声，点点头，没兴趣回话。

倒是白震来了之后，魏宗的表情变了。

“老哥哥，想不到，还能见到你！我以为，要到下面去了，我们才能再见！”魏宗竟然叫白震老哥哥？

他们……

白震摆摆手：“我确实到下面走了一圈，阎王不收我，又让我上来了，他让我上来等你！”

魏宗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他拍着轮椅扶手，让张婕把他推到篝火一旁。

“老哥哥这是希望我死啊？我现在膝盖被敲碎了，是个废人，你用不着这么忌惮我！”

白震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高深莫测。

他竟然蹲在魏宗面前：“你比我小几岁，也没比我少遭罪！今天我儿说要一起打猎，本来我不想的，但听说你会来，我就来了，当年……你枪法，也是一绝啊！”

魏宗“哈哈”大笑：“嗯，老哥哥骑马的技术，也不赖！”

两个人这样看起来，哪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的人。

分明是很久没见的老友，互相脸红。

寒暄客套，我和张婕对视一眼，她眼中没有之前那种俗气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淡然。

也对，魏宗出了这些事，她怎么可能不淡然。

左小在一旁呆着看着我们，绿毛忙上忙下，没工夫管他。

陆擎苍不喜欢听两个老人磨叽，就拉着我上马，让我坐他前面。

“老子来这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想跟你在马上玩儿一次。”

“玩儿什么，这里这么多人，你别特么让我出丑行不行？”

“丑？”陆擎苍双腿一夹，马就立即飞奔起来，马蹄声哒哒哒地，整个场子顿时的热烈起来，“哪儿丑？脸，还是下面？老子看过那么多次，百看不厌！”

陆擎苍肆无忌惮地说着骚话。

风很大，他贴我很近。

我穿的是方便骑马的裤子，还有背带，并不方便解开。

但陆擎苍对这种事完全得心应手，比我手脚麻利多了。

“你别啊，后面有人！”

“有人怎么了？！这种事还需要分场合？”

我特么！这人是野人吗？生活在原始社会？

“哎呀，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陆擎苍把我裤子褪下，然后将他的大风衣往前一拉，我整个人就被裹住。

“满意？”

我稍微安心一点了。

可是，我仍旧不想跟他再这里做。

我外套直接被他脱了扔下马，急得我要下去捡。

就算他们看不见，但无端端看我的衣服飞了，怎么也能想到一二吧！

我恨不得把陆擎苍踹下去。

可是，他才不管不顾，问我要不要转身朝他，躺在马背上。

“不要……”

他轻笑：“没打算采纳你的意见！”

最后，他还是强行采用了他想要的姿势。

马我们身下跑，陆擎苍双腿真特么有本事不让它听下来。

我只要想着远处还有人，我的衣服还在地上，就浑身发热。

这大概就是很多人喜欢在外面欢爱的缘故。

他一只手臂撑在我旁边把我拦着不让我掉下去，另一只手则肆意妄为。

“我真怀疑，你是野人来的！”

我双腿悬空使不上劲，想要借力的时候只能往他手臂上猛咬。

他闷哼一身低头把我嘴咬住：“你自己说，我身上哪里没有你牙印，嗯？”

他严肃得佷，我被吓得差点上身一歪，跌下去。

“不咬就……难受。”我羞红了脸。

他舌尖舔到我耳背：“晚上回去如果你还有精力，就让你咬个够！”

我索性闭上眼不看他。

……

毕竟有人等着，他很快就发泄收拾了，原路返回。

路过我衣服的时候，他弯腰下手一捞，捞起来披在我身上。

原来刚刚我们走得很远，这边的人其实是看不见的。

但，心理作用，让我羞耻。

“年轻人就是有精力旺盛！”白震看到我们过去调侃了几句。

陆擎苍握着我的手把我扯过去，我脸都要烧起来了。

“还好，本来可以玩再久点，怕你们等！”陆擎苍把我按在最暖和的位置上，“老骨头，走呗，跑一圈暖暖？”

白震看他一眼：“还跑得动？”

陆擎苍笑着松开我肩膀：“我还行不行，我说了不算，她说了算。”

之后，陆擎苍和白震爷俩双双上马。

绿毛把两杆猎枪递过去，陆擎苍捏住，让白震先走。

我眼角余光看到魏宗的眼里，确实有羡慕的神色。

陆擎苍和白震这俩幼稚鬼，幼稚到家了。

我让张婕坐到我旁边来，她把手套摘下来，我看呆了。

全是冻疮。

她以前最在意的，就是自己这张脸，和这双手。

她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可她的第二张脸上，生满了冻疮。

魏宗在这儿，我也不好多问。

只是让绿毛弯腰下来，偷偷在他耳边说，让他去管这儿的人要点蛇油。

别的我不清楚，猎场的人是肯定会有蛇油的，他们自己会做来放瓶子里，冬天要是生冻疮，这个比药膏管用。

之后趁张婕上厕所，我便去塞给她了。

“姐，顾好自己！”

她和魏宗现在，不见得相处得很好。

“抽烟么？”我从烟盒里拿了支烟给她。

她摆摆手：“早戒了。”

有多少人劝她戒烟，她都置之不理，现在应该是为了魏宗吧！

“蛇油你好好用着，别委屈自己，随时找我啊，姐，就像以前我找你一样！”

张婕笑笑，终究没说什么。

我觉察到，以前她嘴角总是朝上的，现在，朝下了。

生活的状态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无须我问。

回去又坐了大约一个半小时，陆擎苍他们回来了。

明显，白震有些力不从心了，毕竟是体力活。

而陆擎苍，把手臂的外套扔给我，里面的衬衣解开几颗扣子，晃了晃头，一副还能再战八百回的架势。

“果然年轻力壮！”

绿毛已经把他们的战利品拿去收拾了。

两只羊，七只兔子。

“魏老大，我师父把你那份也打到手了，我们晚上一只羊三只兔足够，剩下的我让人拾掇好，你带回去！毕竟你自己也打不了！”陆擎苍坐到我旁边，拨开我耳边的头发说了句骚话，“刚才打猎想起你，又硬了。”

我脸上热着，故意把他外套披在他身上，让他穿好。

“害羞了？”

我偏头，火光在他脸上照亮，他本来就俊俏，看起来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意气风发，卓尔不凡。

随便一笑，火焰无光。

“好，一会儿你记得带回去。”魏宗也不拒绝，很和善让张婕一会儿带上。

谁都不知道左小什么时候拿到猎枪的。

她拿的是白震之前使的那一杆。

枪口就对着陆擎苍，吓得绿毛赶紧要去抢。

可是，陆擎苍阻止了。

他回头看着左小，她的手明显在抖，有些怕，但还是很执着。

“我怎么训练你的？嗯？”陆擎苍抬手把枪杆握住，吓得左小尖叫一声。

他身体侧了侧：“我培养你那么长时间，白费了。”

左小看陆擎苍的眼神明显有些怯。

“你……你放了陈冬玮，高抬贵手！我就放了你！”

一个将近一米七的女人，此刻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斗一个明知道斗不过的大佬。

这故事，怎么说，怎么感人。

陆擎苍上前一步：“我要是不放他，你也弄不死我。”

这时，绿毛也不顾陆擎苍的阻拦，把枪对准了左小。

他肯定比她迅速。

但陆擎苍反而松了枪管，转身往饭厅走，让绿毛先过去打点。

绿毛收了枪先跑过去。

我跟在陆擎苍旁边，突然想起他刚才把外套又扔到一旁了，转身回去拿，左小竟然还站在原地，双手举着猎枪，一动没动。

“走吧！”我低声劝了一句。

左小瞥了我一眼，大叫一声“啊……”

我本能地扔了衣服，冲到陆擎苍身后张开双手。

砰……

我脑子空白几秒，才反应过来剧痛的地方是右边胸口。

耳边风声鹤唳，陆擎苍在我倒下之前将我打横抱起。

绿毛听到枪声原路返回冲过来把左小按在地上。

陆擎苍愤怒地盯着我，朝我吼了句什么我并没有听清。

小野本来跟着饲养员在一块儿，现在一边跑一边喊妈妈。

我抓不紧陆擎苍的衣服，只知道他抱着我往车上走。

我看到小野在朝我追，他腿断，又着急，一直摔跤。

我心疼想去抱他，可是……

***

我很清楚我在手术室，医生帮我把猎枪子弹取出来了。

这虽然不是真枪实弹，但也绝对具有威慑力。

要不，怎么能一枪击毙一只羊。

“伤到肺叶了！”

“也不知道这男人干什么使的，玩儿猎枪还能玩儿到自己媳妇身上去。”

我身上打了麻药，但脑子还清醒。

原以为，最近日子稍微太平了，挺好的。

结果，莫名其妙，为陆擎苍挡了一枪子儿。

手术结束被推进病房，小护士全都挤过来看陆擎苍。

还有小姑娘故意装腔作势，数落他。

可是，从始至终，陆擎苍就看着我。

他两片薄唇抿着，双眼竟有些潮湿。

我怀疑是自己看走眼了。

那群护士还在叽叽喳喳，陆擎苍终于发火了。

“滚出去！”

顿时，病房鸦雀无声，门也被带上了。

她们出去之后，陆擎苍过来坐到床边，手指骨在我额头上敲了一下。

“逞英雄？”

“没有，我只是怕……”

“老子用你救？”

“你不识好歹！”

“这种歹，老子不识！”

陆擎苍是真生气了，他就连说话的时候，下巴也崩得很紧。

表明此刻他的心里，非常不悦。

我才委屈好吗！

替他挡了枪子儿，结果还被训诫。

眼泪一下就顺出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冲动，可当时我脑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根本来不及理智，身体就先行动了。

所以，不怪我。

“如果还有下次，我特么绝对不做这傻事！我脑子长瘤了才会做这事！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我目不转睛瞪着他，直到他帮我把眼泪擦了，也没移开视线。

“吼什么？”他虽然说的话不好听，但语气还算好，“我这是心疼你！”

心疼还吼我？

明明是他先凶巴巴的！

陆擎苍勾下脖子在我右边胸口吻了一下，虽然隔着病号服和纱布，但是我仍有感觉。

他双手撑在我身体两边：“快过年了，我们回去好不好？不想让你待在医院。”

反正我已经认命，我没有哪一次过年，是平平安安踏踏实实热热闹闹的。

***

回到别墅，我心情差到了极点。

只能躺在床上，可以下床，但胸口伤口，需要换药，很难受。

陆擎苍一天帮我换两次药，每次亲自动手。

我兴趣缺缺，不想正眼看他。

“过完年再见血，到时候你想怎么处置左小，都可以。”陆擎苍抱着我，姿势宠溺，“让你受委屈了，是我不对，给爸爸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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