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长叹一声，有些无力地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过届时你也同那楚江见上一见，别叫人挑了理，说你恃宠而骄，看不上未来的承王爷。”苏阡陌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原本不过以为是走个过场，见一面也就罢了，可是楚江真坐到面前时，苏阡陌却有些怔忡。他继承了楚家的好相貌，长身玉立，只是面上局促不已，十分不安的模样，甚至都不敢看她的眼睛，仿佛一个懵懂的孩童一般。苏阡陌有些好笑，原本以为要应对一个老油子，不想对方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想来也是承王得皇帝重用，别人都敬上三分，再加上掌管着刑部，权势盛着呢，如此硬气的家底，再加上承王妃有一说一的性子，这才养出了楚江这样一个人。苏阡陌看着他通红的脸，心中暗道，这样纯净的人，与陈云清一般，根本不应该活在这罪恶的王城之中，若叫他沾染那些阴私罪孽，真是叫白壁蒙尘了……

楚江看着眼前的人，她生得那样好看，不是他母亲那种英气勃发的好看，而是仿佛春风之中攀出的一支花信，柔柔地垂在他心上，上次听了她与宁黛公主合奏，伊人的身影就从此挥之不去了，如今她竟然就坐在自己身前，这叫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搁。

他局促地开口道：“公主，您……尝尝这桃花糕，这是存下来的干桃花制成的，味道很是不错，妹妹平日里常吃的。”苏阡陌有些惊讶，竟然这样巧，她最爱的也是桃花，于是笑着点了点头，拈起一块来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叫人食欲大开，她对着楚江粲然一笑：“这糕果然美味，托了您的福，才有这般口福。”

她笑起来简直如同仙子一般，楚江有些怔忡，立刻摆手道：“公主客气了，若是您喜欢，我叫厨子多做些给您带回去。”苏阡陌看着他鲜红欲滴的面色，这人一点架子都没有，身份那样尊贵，竟然对她直接自称我，赤子心怀，实在是难得。点了点头道：“那沐阳就先行谢过了。”

楚江面色上带了几分坚定，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他对苏阡陌郑重道：“公主，不瞒您说，上次宴会一见，听了您与宁黛公主合奏，我……便倾心于您，自此之后如何也不能忘记，母亲说您处境艰难，我虽然愚钝，可是承王府在京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是您能……嫁入承王府，必定就没人能再欺辱于您。”

不等苏阡陌答话，他仿佛察觉了什么不对一般，立刻接着说道：“公主莫要误会，我并非是要拿家世作为筹码，逼迫公主，只是，第一次见公主时，我就觉得，这般纤细易折的女子，应该好生照看，将她移植于暖阁之中，不叫她经受风雨……我不大会说话，只是想要保护您，让您免于惊惧苦难。若是您能应允，我会待您很好很好……”

他说了这样长的话，面上强做镇定，可是桌下的手却紧紧地捏着，看着对面他倾心的女子，她的一丝情绪变化都不想错过。苏阡陌本想说些客套的话，推拒了便是，只是他这般诚心以待，苏阡陌便张不开口说那些空洞又无意义的话，叫他寒了心。

于是静默了良久，苏阡陌才缓缓开口道：“承王世子，您这份心意实在是难得，可惜沐阳只能辜负您了。”楚江的心倏然一紧，疼痛和失落铺天盖地而来，他有些茫然地追问道：“公主，这是为何？我……确实不如旁人聪慧，也没什么心机，只是……”苏阡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世子莫要自贬，沐阳拒绝您，并非是因为您不好，相反，您赤子心怀，在京中这处叵测的所在，您是个难得的人，只是……沐阳知道自己的选择，也会坚定于自己的选择，您会有良配的，这份心意，沐阳会好好记着，只是不能应承您。”

良久，楚江才对着她爽朗地一笑：“既然我与公主无缘，您也有了自己的选择，那楚江祝您得偿所愿，一世平顺安稳。若是……若是您有一天反悔了，楚江也等着您。”说完举起了茶盏，苏阡陌盈盈一笑，与他一同饮下了。二人又说了些话，天色渐晚，苏阡陌带着人先行离开了。望着她蓝色的衣裙划过，仿佛漫漫波涛一般，淹没的是他不可知的心意。

夜色茫茫，苏阡陌看着窗外未了的花事，有些出神，想来这位世子日后定能寻得真心相待的女子。而此刻，秦国公府内，秦西晏正一言不发地翻着书，一副平静的模样。而一旁的陈云清却很有着忧虑地看着他，琢磨了半晌开口道：“西晏，此事定然是误会，你与公主的事我从头看到尾，你二人情比金坚，她定然不会为旁人所动的，即使承王府……”秦西晏将书一合，“啪”地一声搁在了桌上。

陈云清说的这些他都知道，可是苏阡陌从来都没有正面回应过他的心意，而是他了解苏阡陌的脾性，若是她并不想与之相处，定然也不会同人把酒言欢，这样久才离开。他在乎的根本不是苏阡陌同谁一同吃了饭，他在乎的是，苏阡陌根本没同他提起这件事。他微微眯起了眼思量着那个同苏阡陌相处的人，承王世子，楚江，渐渐陷入了沉思。

而第二日，苏阡陌起身坐在妆台前，玉蝉正替她梳妆时，昱音却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对她回禀道：“公主，承王世子昨日从茶楼中出来，正赶上一伙贼人起争执，他被人撞伤了，腿伤尤其严重。如今承王府内已经乱成了一团。”苏阡陌手中的钗“啪”地一声掉在了妆台上，怔忡了片刻，她前脚刚走，后脚楚江就出了事，一个堂堂的世子爷，就这般叫人无缘无故地打了，还没人认出来，这说出去谁能相信呢！吩咐玉蝉替她梳妆，匆匆地赶去了承王府。

承王府的小厮将她引进了门，承王妃正守在楚江的床边，已经一夜都没有合眼了，见她来了，立刻擦了擦泪水，握着她的手道：“公主特地前来看望江儿，想必他也能好得快些，妾身谢过公主了。”苏阡陌摇了摇头，看着眼前憔悴的妇人道：“您客气了，世子是因为与沐阳会面才会出门，如今这事与沐阳也逃不开干系，来看望是理所应当的。”

承王妃泪光盈盈地拍了拍她的手，带着人退了出去。苏阡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尚在昏迷的楚江，昨日还光彩熠熠，说要为她遮风挡雨的少年，如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之上还未醒来，这叫苏阡陌心中有些不忍。

承王府的仇家有多少她不清楚，但她直觉这事并不是那些与承王府有愁怨的人做下的，而是与她有关……正思量着，床榻上传来了细微的呻吟声，苏阡陌立刻看了过去，楚江睁开了双眼，黑白分明的眸中映出了她的身影。苏阡陌柔声道：“世子，您醒了？”

楚江睁眼就看见了她，有些不知所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苏阡陌拦下了：“您如今伤势未愈，躺着说话便好。”楚江看着她白皙通透的面孔，开口问道：“公主怎么来了？”苏阡陌回道：“世子是因为与沐阳会面才出了门，若不是沐阳，想来您也不会遭这番罪。”楚江急忙道：“公主切勿自责，都是那起贼人闹得，与您无关，并且这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不信您看！”

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楚江还特地抬了抬手，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苏阡陌立刻拦住了他道：“好了好了，您快放下吧。沐阳想问您，昨日是如何受的伤？”楚江思量了片刻道：“昨日，公主走后，我又在茶楼中待了半晌，夜深了才离开。下楼时几人突然争执了起来，本想避开，却被人推了一把，混乱中就成了这般模样。”

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楚江笑了笑道：“不过是运数不好，公主不必放在心上。”苏阡陌却面色郑重地看着他，问道：“世子您再好好想一想，这其间就没有什么异常吗？”楚江见她这般严肃，也收起了笑容，好好思量了一番，才开口道：“那几人似乎都是会武的，我本想躲开，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混乱之中还看见了一个人的腰牌。”

苏阡陌立刻道：“世子可还记得那是什么模样的？”楚江皱着眉头，手还比划着道：“约有半个手掌那样大，上面还刻着一只鹰，还隐隐有字，是……防……”摇了摇头，楚江有些无力地道：“想不起来了，公主，这些很是重要吗？”苏阡陌僵在那处，如遭雷劈，苍鹰在上，隐隐有字，楚江想不起来，可她却知道……

防……卫司，她不止一次地见过秦西晏身边的人佩着那块腰牌，防卫司的人如何会这样巧的在她与楚江会面的茶楼中，还起了争执，又一定要把楚江扯进来？若是无人吩咐，一向严谨的防卫司中人，又如何会大庭广众地动起了手！难道……是秦西晏？

这件事她没与秦西晏提起过，因为在她心中这不过是走个过场，难道他会因为愤怒而派人将楚江打成了这副模样？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可是楚江是个直性子，断不会欺骗她，何况他一个承王府的世子，哪里知道防卫司的腰牌长什么样子，忍不住起了身，匆匆对楚江道：“今日沐阳还有些事，您先将养着，明日沐阳再来看您。”说完便转身出了屋子。

从承王府回去的路上，苏阡陌有些心烦意乱，她如今只想快些找到秦西晏，把此事问清楚，她不想自己胡乱猜测了。到了容国公府，她径直入内，小厮早就知道她与自家主子的关系，是以不曾拦她。但是到了书房门前，一向卧床不起的赵氏竟然从里间出了门来，看着她刻薄道：“公主好规矩，进了别人的家门，竟然连通报都省了。”

苏阡陌此刻心浮气躁，根本不耐烦与她纠缠：“小国公爷在吗？劳烦夫人让他出来，沐阳有事要与他说。”赵氏皮笑肉不笑地道：“公主，妾身劝一劝您，还是留些女孩儿家的脸面，进了门便要寻别人家的男子，这般模样还真是难看。”昱音有些受不住赵氏的冷嘲热讽，出口回击道：“夫人，您这般说话，恐怕也不是对待公主的规矩吧！”

赵氏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指桑骂槐道：“本夫人当是谁，原来不过是我们府上一个丫头，出身低贱的东西，如今攀上了高枝，就来本夫人面前犬吠，贱种就是贱种，到了哪都转不了脾性，登不得大雅之堂！”“你！”昱音气得满面通红，还要争辩，却被苏阡陌拦住了。她声音平静道：“既然小国公爷不在府中，那沐阳就不打扰了。”

苏阡陌带着昱音往外走，赵氏仍旧在身后阴阳怪气：“公主这次来，西晏不在，下次来他也不会在，若是不想吃闭门羹，那就不要再入我们容国公府的门了。”苏阡陌突然停住了脚步，昱音对她这般动作十分不解，只见她转过了身，对赵氏淡淡一笑道：“沐阳终于明白，老国公爷为何不喜您了，一个拎不清的国公夫人，果真同邱沐卉比不得。”

说完就大步离开了此处，赵氏被她戳中了心中暗伤，瞬间暴跳如雷，可是人已经走了，她只能在原地咬牙切齿，将放苏阡陌进门的小厮喝骂了一顿，又摔了好些东西，骂了半晌，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苏阡陌回了公主府，玉蝉等人见她面色不佳，都不敢做声。她坐在桌前出神，良久，将昱音唤到了跟前来，吩咐道：“去容国公府外守着，看见小国公爷就拦住他，将他请来这里，我有话要问他。”昱音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应是。苏阡陌看着昱音离去的身影，久久不言语

这厢苏阡陌在公主府内等待着，而秦西晏却面色阴沉地盯着脚下跪着的人，前几日刘语凝莫名身亡，他和苏阡陌便察觉到了，是防卫司中出了内奸，于是他假意怪罪秦宽，叫他在防卫司内养伤，又放出消息，寻到了证物，能够找出内奸的身份，最终引了这人出来，只是秦西晏想不到，这内奸竟然是他信任有加的领头郑明。

而仔细想来，从最初放了刘承恩离开到如今，他竟然做了这样多背叛自己的事，这叫他震怒不已。面上仍旧是风雨欲来的神情，秦西晏缓缓开口道：“郑明，你是军中跟着我的老人，如今这般欺瞒于我，到底是为何？”郑明却垂下了头道：“放走刘承恩，杀害刘语凝，还有昨日同人一起将承王世子打了一顿，都是属下做的。”

秦西晏突然拔高了音量道：“本国公爷问你为何这样做！”郑明继续道：“属下都认了，要杀要剐，都由小国公爷定夺。”秦西晏揪住他的衣领，眼中是森森的寒气：“郑明，如今是给你机会，若是你不说，便等着下狱吧！”郑明依旧是无动于衷，双眼无神地望着秦西晏，良久，才吐出了一句话来：“属下，对不住小国公爷。”

秦西晏缓缓地松了手，转过了身去：“郑明，攻打墨城之时我身受重伤，是你将我背了出来，若说你有谋害的心思，我秦西晏不信，秦家军上上下下几千人，个个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勇士，都是兄弟，我不会怀疑他们，如今你且说一说，楚陵和苏齐言到底给了你什么，足以叫你背弃秦家军，也背弃了我？”

似乎是有所触动，郑明收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垂下了头不语。秦西晏挥了挥手，叫人将他带了下去。秦宽看着面前沉默的秦西晏，出言劝慰道：“小国公爷不必这般，属下正在调查，想必不日就会有结果了。”秦西晏不为所动，背对着他，盯着窗外繁盛的榕树，默然不语。

昱音最终也没有等到秦西晏归来，而是拦到了陈云清，不由分说地将他扯进了公主府。苏阡陌听见了门外的响动，立刻站起身来，进来的却是陈云清，昱音对着她解释道：“公主，奴婢实在没看到小国公爷回来，只有小侯爷在门外，所以……”苏阡陌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见这二人都这副模样，陈云清也有些闷闷不乐，他开口道：“公主，您与那承王世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都不同我们说……”苏阡陌偏过头问他：“小侯爷可知，昨日我离开以后，世子就被人打了一顿，如今已经躺在床榻上，早上才刚刚醒来？”陈云清张大了嘴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阡陌看他这副不知情的模样，捏了捏眉头道：“小侯爷，您昨日可见到了小国公爷？”陈云清不明所以道：“自然见到了，一整日我都同他在一处。”苏阡陌接着问道：“那您是何时离开的？”他思量了片刻，迟疑地望着苏阡陌道：“大概是天刚擦黑的……您……”突然反应了过来，他盯着苏阡陌不敢置信道：“您这是在怀疑西晏派人打了世子？”

苏阡陌看着他，平静道：“小侯爷，您想想，若是……”陈云清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一脸愤怒地站起身道：“公主，您的心肠真是石头做的，西晏他为您做了这样多，出了事您便怀疑他！这就是您待他的好！”苏阡陌揉着额角道：“我并未怀疑他，只是知情者就这么几个人，打人的身上还带着……”

陈云清冷笑一声，截住了她的话：“公主不必如此，您不信他，我信他！”苏阡陌也终于忍不住站起了身来：“小侯爷，我也根本不想怀疑他，可是事实就摆在这里，谁能抵赖？如今不过是想核查一番，您就这般模样，到底是我把小国公爷看成是坏人，还是您将我看成了冷心冷情的人？”

楚江因她而伤，证据直指秦西晏，她本就头疼得不行，想要求证，却受了赵氏一顿冷言冷语，等不到秦西晏不说，陈云清又这般闹了一出，她已经按不住自己的脾性了，难不成她就这般冷酷，人人都委屈，那她被赵氏多次刁难，谁曾经站出来为她说过什么？她和秦西晏的前路本就迷茫，太后的话犹在耳边，当时她还有走下去的勇气，如今事事都堆在了眼前，本就迷茫的前路更为迷茫了些。

陈云清是个一根筋的，秦西晏是他打小一同长大的兄弟，谁说他一句不好陈云清都听不下去，何况这人还是苏阡陌，他就更忍不得了，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昱音也拦他不住，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了苏阡陌，只见她家主子扶了扶鬓角的流苏，对她吩咐道：“去库房里捡些上好的人参给世子送去。”昱音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是，公主。”

近日太子的行径越发与从前不同起来，似乎将那些令人不齿的做派都收了起来，还对政事也上了心，皇帝都夸赞了他，想来是因为皇后的死点醒了这位太子殿下，终于意识到了他已经不能再沉沦了。可是楚陵对此事却高兴不起来，原本太子就是个草包，一点威胁都没有，那个太子之位形同虚设，如今他竟然上进了起来，难不成是过腻了富贵闲人的日子，要同他们争一争吗？

他看着朝堂上已经有人倒向了太子那处，毕竟太子才是正统嫡出……他紧紧地捏着自己的拳头，他被庶这个字压了这样久，难道最终也要败在这个字上？绝对不行，他看着众人簇拥之中的太子，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就叫他得意几日，他才不信，一个草包，一夜之内就能转了性情？届时只需小小地拨弄一番，那人便死无葬身之地了，如今太子风头正盛，皇帝也对他的转变十分赞许，楚陵不必在此时与他相争，如今只需忍耐一些，叫他得意忘形，这才能一举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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