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脱了王衍，虎骑营何在，给我追上去。”

易王一声大喝，顿时千虎啸林，虎骑营参将李如虎一马当先，其余将士如决堤洪水奔腾而出。

那巨狗畏惧千军万马而逃，其它将士自不能让虎骑营占了头功。也不知是谁大喝一声，大军倾巢而动，铁骑浮屠在前，步卒持戈在后，浩浩荡荡，杀气腾腾。

大军一路追杀三百里，忽见前方洪流滚滚，一条数百丈宽的大河挡住了诸人的去路。

大河之上，唯有一座浮桥可过，那巨狗驮着王衍渡桥而过，众将士正准备跨桥，却见一白衣男子自桥头摆了桌椅，正悠然自得的自斟自饮。

冲在最前头的虎骑营将士面面相觑，这是何人？胆敢拦住易王大军的去路？

易王驱马上前，见了这男子后，面色十分阴沉，冷声喝道：“黄三苗，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白衣男子腰别玉箫，丰神如玉，面对千军万马浑然不惧，将一杯浊酒饮尽之后，淡然问道：“易王真要将玄王一脉赶尽杀绝吗？”

易王威风凛凛，冷笑道：“是又如何？”

“你做的有些太过了。”

“怎么，你想凭一人之力，阻拦我数十万大军乎？”易王怒喝道。

“黄某没这个本事。”黄三苗长身而起，取出玉箫握在手中，笑道：“不过，有我黄某在，易王休想让一兵一卒渡河。”

“狂妄！”易王大怒，谓手下道：“众将听令，谁能斩杀此獠，赏百万户，封大国柱。”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易王话音一落，身后滚滚铁骑呼啸而出。

这一战天昏地暗。

大盗黄三苗并立两指断江，凭借一己之力，终未让易王一骑渡江。

事后易王败兴而归，大盗黄三苗也不知去了何处。总之，那尤江一岸堆了成千上万的尸骨，鲜血把尤江的黄水都染成了红水，经久洗刷了一月，尤江之水才变回原来面貌。

王衍瞎了，诚如他之前对秦郁卿所发过的誓一般。若是招惹了哪家姑娘，便毁了那双招子。

天道有轮回，誓言不轻出。纵览万古，死在毒誓之下的人还少吗？不少，王衍就是其一。

他的世界一片黑暗，只得匍匐在小皮鞭的背上，紧紧抓着他的毛发，仍由它带去天南地北。

最后，王衍再一次来到了荒域。

那滚滚黑云压境，被誉为荒域内围之地。

此地灵气浓郁成雾，四野尽是暴躁的妖兽，实力最低的都是五阶。让人奇怪的是，无数凶残的妖兽在小皮鞭面前尽皆俯首，所至之地，无不鸦雀无声。

在荒域内围的最中心，有一座隐匿在黑雾之中的坟冢。

一扇巨大的青铜门朝天而开，门两侧各匍匐着一条庞大如山生了犄角与双足的老蛇。

传说中，老蛇蜕变多次则会生出双角和四足，此后便不能称之为蛇，而是龙，蛟龙。

显然，这两条老蛇与蛟龙还差一点距离，因为它们只有前腿，没有后腿。便是如此，也足以傲视荒域了。真正的龙是神灵一般的存在，两条老蛇距离神龙已无尽接近，却甘心成为坟冢的守门人，可见这坟冢主人的身份是何等尊贵。

小皮鞭将王衍驮到了坟冢深处。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宫殿，四面皆是青铜铸成的宫墙，大殿之中陈放着一个白玉雕成的棺椁。

白玉透明，清晰可见那棺椁之中放着一具狼尸，便是无数年过去了，狼尸依然未曾腐烂，反倒还流转着淡淡的神光。

“你不该带一个人类进来，这样会打搅狼祖的安宁。”空旷的大殿中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紧随其后，黑暗的尽头亮起一双血红的眸子。

王衍即便双目不能视物，依然能感到磅礴的心悸。

“他是我的主人您救救他。”小皮鞭向那血红的眸子低头，语气十分诚恳。

王衍是第一次听小皮鞭说话，心中惊愕异常。妖兽不是都不会说话吗？这小皮鞭和黑暗中的声音究竟是何种存在，竟然能口吐人言。

“你是狼祖的传人，是整个荒域的王，没有人能够做你的主人。”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他，是我的朋友。”小皮鞭看了看王衍，重复道：“对，是朋友。”

“妖族不能和人类做朋友。”黑暗中的双眼告诫道。

谁知，小皮鞭完全失去了耐心，怒道：“喂，老家伙，你烦不烦啊，就说你救不救吧，要是不救的话，这个荒域之王狗爷我不做了。”

痞气十足，这才是王衍认识的小皮鞭。

那黑暗中的‘人’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小皮鞭这样说话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可奈何，叹道：“哎，我真搞不懂，狼祖怎会选择你这个奇葩。”

“嗳，老家伙，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可没强迫狼祖，是他非要在我身上按狼魂，搞得我现在狗不狗，狼不狼的，别提多难受了。”

“你……你可知有多少妖族想要得到狼祖的狼魂还求之不得，你竟然这般嫌弃。”

“行了行了，你也甭废话啊，我之前吃了个钢槊，有点消化不良，先去拉个屎，你帮我这朋友检查一下眼睛，看看能不能治好，就这样。”

“你……你……如此这般，何来妖皇之风，实在是气煞我也。”苍老的声音十分生气，可小皮鞭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眨眼间就跑了个没影。

王衍两眼一抹黑，不知那苍老的声音是个啥玩意儿，只得坐在地上跟个泥雕木塑似的。

迷迷糊糊之中，就感觉一道强大的气息越来越近，似乎都到了脸前。王衍啥都看不见，坐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咦，尽是太阴真经的气息，小子，你跟人魔是什么关系？”那苍老的声音忽然问道。

王衍喉结蠕动，紧张地说道：“他教我修行，我教他滚床单。貌似，我们都是彼此的师父，也是彼此的弟子。”

“嗯？这么复杂？贵圈真乱。”

“呃，前辈，你认识人魔？”

“何止认识，那鸟人就他娘的是个吃货，看见什么吃什么。上次闯我荒域，趁我不注意，把我养的夔牛给吃了，我正想找他算账呢。嗳，他现在人在哪里？”一个巨大的狼头浮在王衍跟前，口吐人言，满口脏话。

王衍坐在它跟前，跟它嘴里的一颗牙齿差不多大。如果王衍能看得见的话，一定会吓得尿流。

王衍差点被它几千年没刷牙的口气给熏死，强忍住内心的嫌弃，小心地说道：“呃，人魔前辈被太乙钟压在了灵月洞天的湖底。”

“哟，被太乙钟压住了？哈哈哈……报应啊报应，叫他吃我的夔牛。”那巨大的狼头咧开嘴大笑，不时还有口水如瓢泼大雨一般洒落下来，直接将王衍淋成了落汤鸡。

王衍抹了抹脸上带着异味的口水，敢怒不敢言，小心翼翼地问道：“前辈，我这眼睛还有救吗？”

“没救了，准备当一辈子瞎子吧。”

王衍一阵沮丧。一想起自己以后要拄个拐杖，走到哪里都要牵着导盲犬，心头很不是滋味。

这个样子还如何报仇？还如何和娘们儿滚床单？咦，我为什么会想到滚床单？这个时候我不是应该伤心流泪吗？

一想到天地玄黄四女的死，王衍心中又被悲痛与愤恨填满。多好的姑娘，他无端死在了易王的刀下，这个仇一定要报回来。

“哎哟，舒服，看来这以后不能啥玩意儿都吃，钢槊卡在菊花上真是难受。幸好我菊花大，不然还拉不出来了。”小皮鞭人立走了进来，两根爪子撵着曹猛的点金钢槊，至于曹猛这个人，怕是早就化成一坨屎了。这时，他恰好听到‘老狼’说王衍要做一辈子瞎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捻着钢槊便敲老狼的脑袋，怒道：“老家伙，你说什么？狗爷……不，狼爷我跟你说，你要是不把他眼睛治好，我就……我就跟你没完。”

那钢槊小的可怜，对于老狼来说完全跟个牙签似的，拿来剔牙都嫌是小皮鞭拉出来的。

他也没有生气，无奈地道：“眼珠子都毁了，你叫我怎么治？”

“咱们荒域不是有很多灵药吗？随便弄点来不就好了吗？”

“说得倒是轻巧，灵药虽然能生死人肉白骨，可那也得是人家有白骨才行啊。眼珠子都烂了，别说灵药了，就是仙丹都没用。除非……”

“除非什么？”王衍和小皮鞭异口同声地问道，神情很是激动。

“除非重新找一双眼珠子按上。”老狼说道。

小皮鞭欣喜地跳了起来：“这好办，我马上去抓只眼睛多的蜘蛛来，挖两颗眼珠子给他按上。”

“蜘蛛的眼珠子？这……不太好吧。”王衍的内心是拒绝的，装什么眼珠子不好，非得要蜘蛛吗？那玩意儿多恶心。

“是不太好。这人类的眼睛与咱们妖族的眼睛不一样，若不好好物色一下，按上去也没用。”老狼说道。

“老家伙，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出去物色啊。”小皮鞭没好气地道。

老狼好歹也是狼祖的守墓人，被小皮鞭一顿拳打脚踢，愣是一点脾气都没用。最终只得摇身一变，化成了人形。不过，他这个人形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除了身子一样以外，仍保留着狼爪狼头，还有一撮白胡子，看起来就像个半兽老人。

“嘿嘿，我说老家伙，你变得这人形真丑，狼爷我若是有你这道行，保证化身成一个翩翩美少年。”小皮鞭嘲讽道。

老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拄着拐杖离开了狼冢。

小皮鞭当天就叼来一株半人高的灵药，在灵药的滋润下，王衍身上的伤势很快就复原了，除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王衍都在黑暗中度过。

当人失去了光明之后，心理会产生一种孤独感。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做什么事都只能靠听，就像与世隔绝了一样。幸好这段时间有小皮鞭陪着，也不至于孤单寂寞。

一人一狗互诉衷肠，聊了分别的三年来各自的遭遇。

小皮鞭道，当初他和王衍在凉州城分别之后也无处可去，便再次返回了荒域之中。机缘巧合之下，被妖皇狼祖的一缕残魂附体，成了这狼冢的主人。

狼祖是妖族最后一任皇者，曾一统十方妖域，令整个人族畏惧。自狼祖死后，十方妖域才分裂开来，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荒域曾是十方妖域最辉煌的存在，可惜如今没落了。老狼是狼冢的守墓人，最大的奢望就是有人继承狼冢传承，再次一统十方妖域，成就狼祖当年的辉煌。

可惜，小皮鞭这只狗跟王衍相处久了，为狗处事十分不着调，平日里只知泡妞把妹，根本就没有称霸妖界的野心，可算是让老狼头疼了好久。

王衍也细述了这些年来的遭遇，从凉州城分别，到灵月洞天受辱，再到灵州的风月。

当说到灵月洞天的掌教欺负他时，小皮鞭愤愤不平，扬言要召集荒域的妖族大军，荡平樊离那狗屁洞天福地。

第二日，化成半人半兽的老狼回来了，却没有找到合适的眼睛。为此小皮鞭大发雷霆，揪着老狼的尾巴扯了好久好久。

最后老狼说，没办法，只能去荒域之外抓个人类来，将人家的眼睛挖出来按在王衍的眼眶上。

对此，小皮鞭欣然接受，当下便要出荒域抓人，王衍却一口拒绝了。他道，人都是无辜的，没有谁有义务为他承担失去光明的痛苦。于其迫害无辜的人类，他还不如就这样当个瞎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小皮鞭也很是无奈。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他忽然灵光一闪，将目光落在了大殿中那白玉棺椁里的狼祖尸身上，说道：“老家伙，咱狼祖死了怕是好几千年了，肉身仍旧不腐不烂，与其让那双眼睛一直藏在棺材里，还不如挖出来给王衍按上。”

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把老狼吓了一跳，指着小皮鞭的鼻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半响都没说出一句话。

“嗳，老家伙，难道我说错了吗？我看咱狼祖的身形与王衍差不多，眼珠子也是差不多大小，按上去指不定还很合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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