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老人并不抱有希望。因为眼前的男人穿得太好了，裁剪得体不见褶皱的西装，自信而强大的气质，一看就是个有钱人。

方才老人也遇上了一个这样的有钱人。不仅没有买他的地瓜，还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并将地瓜甩在了地上。

迎上老人浑浊而又略带惶恐的眼神，王衍迟疑了片刻，而后轻声问道：“多少钱？”

老人显然有些意外，惊喜地道：“三块钱一个。”

王衍在身上一阵摸找，幸而内兜里还有上次买烟剩下的十块钱现金。

王衍将十块钱放到老人手里，接过那块地瓜，也不剥皮，就这样啃了起来。

用狼吞虎咽来形容也不为过，寻常人吃地瓜都会剥皮，因为在烤的时候会有黑灰附在表皮上。

见他如此，老人笑了起来，颤颤巍巍地从紧紧包裹的薄膜袋里摸出几块钱零钱，准备找钱给王衍。

谁知王衍三下五除二就把地瓜吃完了，还说道：“不用找了，再来两个。”

他实在是太饿了。这两天几乎粒米未尽，饥寒交迫之际，一块地瓜便是山珍海味。

老人依言，又包了两块地瓜给王衍。

“谢谢！”王衍接过，就蹲在旁边的花坛上吃了起来，而老人满脸慈祥地看着他。

“你跟别人不一样。”老人忽然说道。

王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因为我不剥皮？嘿嘿，小的时候，我跟着一个老乞丐长大。他太穷了，什么都买不起，只能偷别人家的地瓜来烤着吃。他跟我说，地瓜的皮很有营养，于是每次吃地瓜我都会整个吞下。想想，我有好多年没吃过地瓜了。”

老人脸上的皱纹如丘壑，笑着道：“不，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王衍纳闷了。

老人道；“别人不会跟我说谢谢。”

王衍一怔，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不，我跟别人一样。”

就蹲了一会儿，白雪已经落满了发梢与肩头。

老人不知王衍为何会这样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我想找的人找不到了。”王衍没有对这个卖地瓜的老人隐瞒。浮世万千，世人便如在苦海中争渡，总要有倾诉的对象。你可以喝得酩酊大醉在午夜街头向夜空倾诉，也可以去到陌生的小酒馆喝醉后拉着老板娘的手倾诉，当然，是在老板不介意的情况下。同样也可以像现在的王衍一样，吃着地瓜，跟买地瓜的老人倾诉。

老人眼睛虽然浑浊，却很睿智，仿佛可以洞悉一切。

“你用心等的人终不会让你等太久，用心等你的人同样也不会等太久。”老人说道。

“嗯？”王衍有些听不明白。找人与等人似乎不是一个概念吧？不知为何，王衍总觉得这个老人的话里似乎另有玄机，可细细琢磨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王衍苦笑了一声，将最后一点地瓜塞在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污渍，笑道：“好了，谢谢你的地瓜，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等等，还有一块钱没找给你。”

一个地瓜三块钱，王衍吃了三个地瓜，确实还剩下一块钱。不过，王衍可乎这一块钱，笑道：“算了，不用找了。”

“不行。”老人忽然呵斥了起来。

王衍一愣，不曾想着温和的老人竟然还会发脾气。

老人怒道：“这一块钱是你的不是我的。”

王衍惨然一笑。是啊，这一块钱是我的。或许它在我眼里一文不值，可在老人眼里，这不仅仅是一块钱，它还是尊严。

王衍执拗不过，只得站在原地，耐心的等老人找钱。

老人的动作很慢，而且这次他也没拿出装钱的薄膜袋，而是打开烤炉旁的一个抽屉，里面躺着一柄一寸半的倭刀。

王衍的脸色突然一变，反应过来时，那老人已经拔出倭刀刺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王衍根本就做不出有效的防御，只能在那倭刀刺来之际，凭手去握住那倭刀的锋刃。

“噗！”

这是倭刀刺入身体的声音。倭刀在刺破王衍双手的同时，刀尖也刺进了王衍的身体。

“滴答！滴答！”

鲜血顺着刀锋滑落，滴在洁白的冰雪里。

幸而周遭没有行人，否则定要被这一幕吓傻不可，

王衍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他不是一个卖地瓜的老人吗？他为何藏着倭刀？他是东瀛人，他出现在这里就是杀我，给伊贺东胜报仇。

仇敌满天下，知己无一人。

刹那间，王衍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刀尖三公分了王衍的身体，老人握着刀柄不断加力，似乎要将一寸五的短东瀛刀完全送入他的体内。

王衍的双手紧紧抓住刀锋，任鲜血从指缝中流出。

“为什么？为什么？”王衍怒了。愤怒的是，这个老人以高超的演技骗了他。

为何他不是一个纯粹卖地瓜的老人，而是一个杀手？

“啊……”王衍仰天长吼，磅礴的劲气外放，一脚踹中了那老人的胸口。

老人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人惊奇的是，他并未摔倒。而是如一叶轻羽一般飘然落地，神色复杂地看了王衍一眼，最后脚踏飞雪，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王衍不自禁地跪倒在地，鲜血已将衣襟染红，在凛冽的寒风中很快又凝固。

“先生，你怎么样了？需要帮助吗？”一个穿着厚重羽绒服的女人刚好路过，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王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缓缓地将短倭刀拔了出来。鲜血有一瞬间的狂涌，很快又止住了。

这一幕将羽绒服女人吓了一跳，她害怕王衍的眼神，仿若地狱中凄厉的恶鬼。

最后，这个男人捂着伤口缓缓地爬了起来，拖拽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的远去。寒风中的背影是如此单薄与凄凉。

……

燕京市区外的某个小区里，一个老人扶着楼梯爬上了三楼。

老人的脚步虚软，脸色苍白，到了一个套间的门口时，终于是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他刺中了王衍，同时王衍那一脚也让他受了内伤。

“吱呀！”屋门打开，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正好看到这一幕，惊慌道：“羿藏爷爷，你这是怎么了？”

少女说的是东瀛语，连忙将老人扶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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