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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场千百剑悬停之后，瘦西湖一度陷入沉寂。

两座武台，属于年轻人的那座是摇摇欲坠，属于老江湖的那座便只剩下了四个嵌入湖中的柱子，不过这并不影响这些江湖游侠儿们的比斗。

老江湖武台上妙衣仙子衣袂飘飘出尘绝世，俨然已经无人敢战，武林正盟主之位几乎已经是妙依阁的囊中之物。

年轻江湖这边就有些不同寻常了，马尚先败走之后，吕凤箫也就是强弩之末，江湖经验颇为丰富的年轻侠客们就有些蠢蠢欲动，只是心中又在盘算，吕凤箫若是再借剑一次，自己能否接得住。

吕凤箫盘膝坐在武台上，望向不远处湖面上刚刚锦官剑归鞘的卢白溪，卢白溪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一抹微笑，没留下只言片语依然踏湖而去。

忽然，岸边一阵琴音入耳。

曹夭夭飞身掠向年轻武台，嫣然一笑。

吕凤箫苦笑道：“你果然还是来了。”

曹夭夭倒是颇有礼仪，微微欠身，微笑道：“江湖偌大，总不能叫武林盟主都落入剑林之中吧！”

吕凤箫一笑置之。

今日瘦西湖佛门一脉的战力让人瞠目结舌，但风采无双的依旧是剑林一脉，天下武林为何剑林独独占去一半就是因为从古至今有太多太多的剑道高手崛起，张九龄、卢白溪、张成道、林影竹、江流儿……哪一个在江湖上的姿态不令人心驰神往？

曹夭夭单手负后，伸出一只手大概是请的意思，展颜笑道：“还要动手吗？”

吕凤箫撑地起身，无奈一笑，用她的语气说道：“武林称雄，总不能叫一个女子给吓退了吧！”

曹夭夭抿嘴一笑，“你还要借剑？”

吕凤箫抖了抖手腕，“玉壶”嗡鸣，轻声笑道：“这不是还有剑么？”

曹夭夭呵呵两声。

————船上。

林白狐望着年轻武台的动静，叹了一口气。

能亲眼看着吕凤箫打败马尚先她已经很满足了，她知道以吕凤箫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法和四象境的曹夭夭一战，再战下去也就是多受些伤而已。

林白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她怕让这个男人下台会给他丢脸。

顾乔放下笔，轻声说道：“林大当家，你不必担心，吕哥哥既然敢站在台上，我就相信他一定会战得比所有人都精彩。”

林白狐好奇望向她，“你就这么相信你吕哥哥？”

顾乔柔声道：“在我心中一直有两个人是最厉害的，一个是张大爷，一个是吕哥哥，至于在别人心中，那也不关我事！”

林白狐轻轻一笑，点了点头，“顾姐姐说得有道理。”

这位出自江南却最是柔弱的女子往前走了两步，正是刚才吕凤箫所站的位置，她双手撑在船栏上，望向年轻武台，神色淡然，似乎没有要再提笔的意思。

————张九龄下船之后，在瘦西湖岸上遇到两个人，第一个是负手前行的澹台离恨，张九龄只问了他一句，今儿又打算出来杀几个人？

澹台离恨只管前行，头也不回，只是应道：“凑个热闹！”

之后，俩人便背道而驰，不过张九龄知道，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只要一出现，多半就没什么好事，本来是有些放心不下自己培养的那颗剑林苗子的，还没来得及转身，他看见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女孩和一头闭眼死去的老黄牛。

女孩蹲着地上，双手倒握着剑，当作铁锹，狠狠用力，插入泥土，掀起泥土，一下复一下。

张九龄觉得好奇，就靠着树望着她。

直到地上掘出一个足以放下老黄牛尸体的大坑之后，女孩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没过多久，女孩又站起身子，走到老黄牛尸体旁边，弯腰去拖。

张九龄不小心瞥见她的泪人模样，皱了皱眉头，问道：“小丫头，你哭怎么没声儿？”

女孩听到声音，回头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又转过头继续去拖拽，只是她的力气可能很小，废了老半天劲儿也没挪动多少距离。

张九龄见这丫头对他爱答不理的，以为多半是死了宠物，正伤心呢，决意讨个好，柔声问道：“要不要我帮忙？”

女孩还是没有回答他，这次甚至连回头看他一眼都省了。

张九龄气得牙痒痒，没记起自己是张九龄也就罢了，既然记起了，江湖中又有哪个人敢不回答他张九龄的问话？便是刚刚路过的澹台离恨不也没能例外么？

气归气，可是要她动手去欺负一个小丫头，他还是没这个脸皮的。

张九龄挑衅道：“小丫头，大爷我看你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脾气怎么比牛还倔？”

女孩“嗯”了一声，张九龄以为是她终于忍不住要说话了，一脸期待，却大失所望，原来只是小丫头太过卖力拖动老黄牛尸体的缘故。

张九龄意兴阑珊，无奈一笑，走上前去，二话不说，很是仗义的双手托住老黄牛另一半身体。

张九龄瞅了一眼老黄牛的屁股，纳闷道：“它怎么没有尾巴？”

女孩突然停下手脚，默默看着这头已经没有一点生机的老黄。

张九龄又皱了皱眉头，大为不解，试探性的说道：“这牛尾巴啊是用来驱赶蚊虫的，就像男人的命根子一样，宝贵得很，它连这玩意都没了，活着也是受罪，死了也好，下辈子从头来过。”

张九龄怔怔望着这个突然就愣着的小丫头。

良久。

女孩终于开口，却是哽咽，“老黄的尾巴是为了救我才断的，都是我，要不是我，它可能还能多活几年，呜呜……”

十八岁的女孩忽然就横起两只臂膀，不断抹泪。

张九龄愕然，竟有些手足无措，慌了起来，拿出以前诓骗农村孩子棒棒糖的本事，开始安慰起女孩来。

可是这招对小丫头丝毫不起作用，不但如此，反而越哭越厉害了。

这个哭得昏天黑地的女孩正是从蜀市走到津门外三木乡，又从三木乡骑牛下江南的姜海棠。

这是大概是她十二岁以后，第一次放声大哭，比离开蜀市的时候哭得还要凶狠百倍。

不知是丫头矫情还是太过伤心，哭到声音沙哑，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还是没完没了，堂堂剑神拿她没有一点法子，可是要就这么撂下她走了，日后若是传出去还以为是他张九龄欺负了一个小女孩，跳到黄河都洗不清的那种。

当然，其实瘦西湖的人都聚集在武台那一块，这会儿哪有人来这里闲逛，大抵是人的岁数越高，越是要脸面，这不过是张九龄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罢了。

张九龄故作姿态，怒斥道：“别哭了。”

姜丫头放下手臂，露出一双明眸，怔怔看着他，有不解，也有对陌生人的恐惧。

她突然拿起剑，指向这位陌生老人，张九龄连连后退，自然不是吓的。

张九龄嘿嘿一笑，温声道：“我是说咱快些让老牛入土为安，它也能早一些投胎转世，要是晚了，投了猪胎那不是更惨？”

姜丫头放下剑，哦了一声，说不哭就不哭，又开始拖拽老黄牛的身体，张九龄连忙搭手去帮忙。

就这样，一老一少，撅着屁股卖力拉扯，不晓得的人多半以为是什么杀人抛尸这类见不得人的勾当。

老黄牛终于入土为安。

张九龄拍拍手掌上的尘土，见丫头对着那对小土包一阵发呆，无奈一笑，“要不，再给它立个碑？”

姜丫头似乎觉得惊喜，连连点头。

这一幕瞧得张九龄懵了，天底下还真有这般心思单纯的女孩？不，看她的样子应该已经成年了，算半个女人才对！

张九龄感慨之余，又见到更令他惊喜的一幕。

只见姜丫头持剑断树，手法凌厉，三两下便削出一大块木碑，背过剑身，轻轻一拍，木碑嵌入泥土，紧接着她又提剑在木碑上写下一行字：老黄之墓。

别的都好只是这字像是蚯蚓怕过一般，弯弯曲曲的委实入不得法眼。

张九龄确实大意疏忽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孩竟然已经是小宗师境界，而且使剑使得还不错，就是字太难看，剑法多半也不成熟，但在他看来这些都不是事，主要是这丫头心思单纯，做事能一心一意，不像吕凤箫那样想起一样做一样。

这小丫头完全就是一块开了光却未经雕琢的璞玉啊！

张九龄愣神之际，姜丫头已经收起青萤剑，随意说了一声谢谢，然后转身便走。

张九龄激动的连忙抓住她，姜丫头回头冷望，也就是这老人家帮了她的忙，要不然早就提剑干架了。

老眼对青眸，王八看绿豆。

张九龄眼神灼灼，像是那几辈子没沾过荤腥，瞧见女人就走不动路的渴求模样，急切问道：“小丫头你叫啥名？”

姜丫头迟钝了一下，还是说了出了自己的名字，继而冷声道：“放开！”

张九龄老脸一红，连忙松开手。

姜丫头转身，继续往前。

张九龄问道：“你要去哪儿？”

“前面。”

“去干嘛？”

“找人！”

“哦，你做我徒弟好不好？”

“不好。”

“前边的人都认识我，你想找谁，我帮你！”

“老板。”

“你老板叫啥？”

“叫……管你什么事！”

……

姜丫头再也没有理他，只顾向前，张九龄屁颠屁颠的跟在她屁股后头，不知道刚才说了啥，生怕开罪了这位小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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