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更加以外的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头的俞松岩竟然跟吕凤箫平辈论交，唤他一声“吕兄弟”，这让人惊而又惊，但王眉河至始至终没有发言。

俞松岩微笑道：“徒儿，这会天色尚早，你如你带他们去逛逛武当雪景？”

王眉河巴不得不跟老天师一起出丑，笑眯眯的招呼着众人离开了殿内。

俞松岩放走了所有人，却独独留下了吕凤箫。

俞松岩指了指他旁边的另一个蒲团，示意吕凤箫坐下，似乎有话要说。

吕凤箫点头笑道：“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向老天师请教一二。”

————

王眉河带着众人离开紫霄宫后，本来是真的想要带他们赏赏武当景色的，只不过顾乔知晓这些日子青禾嘴里念叨得紧，没想去坏了她的好事，以身子弱为由，偷偷跟王眉河打了个招呼，带着韩东城和阮江先走了，却撂下了青禾。

等青禾晃过神来，不但小姐走了，就连方画和陈实也以尿遁的粗浅法子开溜了，林白狐本来不知道青禾和年轻小天师的事，但毕竟她是林白狐，狡诈得很，方画和陈实都看得出来的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只不过尿遁的法子她不屑于用，又换了个比较高尚的说法撤退，说是这会儿金殿周围应该来了不少人，她得去显摆显摆，不能丢了马贼头头的霸气风范。

三下五除二，浩浩荡荡的一拨人，就这么都不见了，只留下王眉河和青禾孤男寡女。

他们只是埋着头往前走，似乎没有目的。

路上遇到些小道士，无不是调侃一句，“小师叔，今儿又讲道啊！”

年轻小天师憨憨一笑，若是平时早就拿着浮尘扫他们了，这会儿却拘谨得很，连句话都没搭。

一来二去，青禾似乎听着有些不对，便好奇问道：“怎么人人都提你讲道的事，你也讲给我听听呗！”

“这个……”王眉河摸了摸头，转移话题道：“对了，我突然想起来，爷爷快醒了，我得去给他准备早饭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青禾白眼道：“你要是不怕我走丢了，你就自个儿去。”

话落，青禾猝不及防之下，就被王眉河抓起手腕，往另一处奔去。

平时王眉河都是自己给自己煮饭的，不过这会儿正是饭点后不久，他琢磨着可以省下点时间，就带着青禾闯进了大食堂。

这一冲进去，他们就被几十双大眼睛给包围了。

“怎么……怎么……这么多人？”王眉河尴尬道。

青禾咧嘴一笑，这会儿已经忘记了还被牵着的事。

老少道士嘿嘿一笑，只听嗖的一声，几十号人一溜烟的全跑了。

其实也没跑远，只是在墙角啊，树后呀，这些隐秘的地方，偷偷观望起来了。

“多亏了，大师伯让我们先打扫再吃饭，要不然就撞不见这好事了。”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咱们小师叔这次又要讲个什么道道？”

“嘘，都别说话，小师叔道法高深，小心给听了去，回头扫厕所的事，又该有人承包了。”

谁曾想到，武当山上的道士竟是这般无良？

王眉河不知是猜到了外头有人偷看，还是心虚，迅速从灶上取了些白粥素包子就拽着青禾又跑了。

风风火火的来，风风火火的走。

见这年轻男女的身影远去之后，一众道人才露出头来，小声嘘嘘议论。

“小师叔跑这么快就为了拿些白粥包子？”

“你懂什么，小师叔这叫高瞻远瞩，干什么活儿不得累，累了不得吃饭？”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就没这么好的福气。”

……

王眉河带着青禾走进老村长暂住的屋子后，老村长正好睁开眼睛，不得不说王眉河的时间把握得还是挺好的，只不过老村长第一幕瞧见便是那小手牵着小手的场面，又连忙给闭上眼睛，故意打起了呼噜，却忘了遮挡脸上的浓浓笑意。

青禾连忙将手从王眉河的手里挣脱出来，王眉河顿时大惊，一向被誉为天赋异禀的他，居然后知后觉到这种地步，觉着有些失礼，唯唯诺诺的说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青禾白了他一眼，望向老村长笑道：“爷爷，起来吃饭呗！”

老村长咧嘴一笑，蹭就翘了起来，汗颜道：“本来还想睡个回笼觉来着。”

王眉河心知肚明，只是憨傻一笑，瞅见青禾递来的眼神，才赶忙张罗手中拎着的白粥包子。

老村长直接从他的手里夺过吃食，没好气的挥手道：“老人家吃饭喜欢安静，你们自个玩去，别来打扰我。”

就这样，这对年轻男女成了众人排挤的对象，被赶了出来。

莲花峰小道上，有一年轻道士埋头登峰，他身旁有一丰腴女子，一边走，一边看着他，却迟迟没等来他抬头，或者主动说上一句话。

登上峰顶之后，青禾举目望去，已然可见对面比莲花峰稍微低一些的另一处小山峰。

青禾闭眼吸了扣新鲜空气，抿嘴笑道：“这儿真不错，风景也好，空气也好，人……什么都好！”

年轻小天师突然记起昨儿白天他还和老掌教在这儿比远见来着，他下意识瞅了瞅山崖，鼻尖使劲嗅了嗅，生怕传出些什么刺鼻味道来。

且不说风雪大作，就这么高的山头，即便是有气味，也早就散尽了，委实小天师是多心了。

青禾道：“王小龟，你嗅什么呢嗅。”

王眉河急忙道：“没，没什么。”

见这位小天师跟个口吃一般，青禾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好像没你大。”王眉河委委屈屈道。

青禾噗呲一笑，这位面对江湖高手，小鬼阴兵都能谈笑自若的年轻小天师竟是连话都不会说了，什么叫好像没你大？

跟一个女人说“大”这个字，不管是说年龄还是其他的，不都是侮辱吗？

王眉河小心道：“我……我说错了吗？”

青禾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还是跟我讲讲道吧！”

“讲，讲道？”王眉河大惊，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青禾蹙眉道：“不可以吗？”

王眉河迟钝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只不过，他会错了意，天道大道没讲，却如实吐露出当年独自跟丰腴少妇讲道的羞怯窘事。

原来当年那位丰腴少妇其实是来求子的，她和她丈夫都去大医院检查过，身体上都没有任何缘故，所有名医都说是能生孩子的，偏偏结了婚十多年始终没添上一子半女，这才来武当山求解的。

当时王眉河掐指一算，就了然于心，言语羞怯的道出是他们房中姿势不对，丰腴少妇一听，就一连追问，年轻小天师在她面前尽管口齿伶俐，有些话却总是说不清楚的，于是在少妇的跪地相求下，请他张罗演示一番，王眉河无奈，只好自个在那间小屋子里，又当男又当女，摆出各种老天师曾丢给他的书中花式造型。

据说第二年这位丰腴少妇就生了两个大胖小子，还特意上山来谢过王眉河，当时王眉河都没敢见她的面，好在那丰腴少妇也绝口不提那日之事，算上老村长，这还是他第二次说起这桩没脸见人的旧事。

这一日，莲花峰上突然下起了新年第一场雪。

年轻小天师和身旁女子同时在脸上泛起两朵桃红，春天终于快要来了。

————

紫霄宫内。

吕凤箫和俞松岩盘膝对坐。

俞松岩拂须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对你一拜？”

吕凤箫摇头。

俞松岩平淡道：“因为你是福泽之人。”

吕凤箫想起过往种种，自嘲笑道：“我十八岁不太自由，但总归有人疼有人爱，十八岁以后，过了两年快活日子，二十岁开始，日日夜夜都是煎熬，何来的福泽？”

俞松岩点头叹道：“我知晓你这些年过得不快活，所以我说你还年轻已然是不错了，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口中的福泽，也非是小福，而是福泽天下的大福！”

吕凤箫皱眉相看。

俞松岩明白他的疑惑，却不再继续用提这件事，而是问他认不认识吕青玄和穆清清。

这两个名字，对于吕凤箫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一个是他爸，一个是他妈，他怎么会不认识。

吕凤箫点了点头，问道：“您认识我爸妈？”

俞松岩回忆笑道：“记不清是什么年头了，那会儿你爸还是个毛头小子，嚷嚷着要做什么天下第一，我点了他一下，他还真就蹭蹭登楼，后来遇上你妈，也没去争天下第一了，反倒生了你们这代年轻人说的“气管炎”。

但我记忆最深刻的还是那会儿他身边的朋友，有结了婚的，也有没结婚的，都是天之骄子，身边女人不少，只是有时候也难免拌上几句嘴，大家都以为谁也离不开谁，你以为她不会走，我以为他会留我下来，结果不知不觉就越走越远，到头来谁也没留下谁，孤零零的落魄江湖，那一代人，就只有你爸还幸福着，你猜你爸跟你妈吵架是个什么情景？”

吕凤箫想起些村里的往事，含笑道：“应该是被我妈给揍了吧！”

俞松岩大笑两声，“看来是病得越来越重了，那会儿你爸可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心气也高的很，每次吵了架，也都甩手而走，只是他心里比其他人明白，也比其他人脸皮厚，他走可以，就是死活不让你妈走，结果走了这么多年，他也没能离开你妈跟前几步。”

俞松岩突然叹息道：“还是脸皮厚的人有福气啊！”

吕凤箫不可置否的笑了笑，他明白为何老天师费口舌提这些有的没的，只是一如当年点了吕青玄一下，今日也有意轻轻点他一下。

俞松岩起身望了望门外又开始落着的大雪，感慨道：“武当山上除了我那徒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门面，偏偏这会儿他又不空，咱们虽然没什么钱，但也不能让南边来的老家伙给压了下去，要不你帮我镇镇场子？”

“你放心，我剃头发的本事应该是不错的。”

俞松岩温和的看着他。

吕凤箫轻轻点了点头，他既然决意做个拿得起不放下的风流人，也就没打算继续保留这一身邋遢。

听俞松岩说了许多话，吕凤箫险些忘了自己的事，趁着剃发之际问道：“老天师既然洞悉世间一切，可知柳笙是否还能活着？还有，温南衣是否还好？”

俞松岩突然停下手中剪刀，语重心长道：“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我能说得清的，不过世间自有缘法，总有些不好意思的人不愿意辜负你，再等等吧！”

吕凤箫怅然一叹，算是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他又问道：“老天师可曾见过一种人面花，是在人死之后产生的，它还会笑”

俞松岩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并没有觉得什么奇怪，平静道：“没见过，但知道一些，不过这会儿客人该来了，下次再跟你细说吧！”

几起刀落，殿内便少了一位乞儿，多了一位俊俏小哥。

当老天师和俊俏小哥走出紫霄宫时，南边飞来一只黄鹤，鹤上有一老者，负手而立，仙风道骨，却又满身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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