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照旧，街道上行人车辆三三两两，看似平平无常，实则人心惶惶。√

今天早上，警方传出一则惊天大新闻，在难河县赫赫有名的方神医暴毙了！

县城医院经过无数次验证，也没能得出来方神医死亡的真正原因，只知道是突然死去的，而且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皮肉，只是尸身周围留下了无数令人瞧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的不知名小虫子。

而纵观整个难河县，除了最近跟方庆闹得不愉快的几个外地人，方庆几乎没有任何仇家，实在是令人怀疑，昨夜刚刚吃过一碗人情饭的董胖子不得不公事公办，将这五个突然到来的外地人挨个抓紧了局子。

毕竟方庆神医之名在难河县尤为显著，局长白平只好亲自出马审讯这几人，不过得到的结果并不乐观，甚至说对于案情进展没有丝毫帮助，但又无法排除嫌疑，而且难河县的各位贵人给的压力也不小，只能暂时将这几人以嫌疑犯关押起来。

董胖子来探望过几次，神色很是为难，只是说一定会尽力帮他们洗脱嫌疑，只是这方庆死得委实太过离奇，证据二字说来轻松，找起来可不太容易。

吕凤箫和韩东城阮江他们关在一起，他们二人在牢房里转来转去，显得格外忧心忡忡。

吕凤箫倒是跟个没事人似的，无非就是换个地睡觉罢了。

韩东城叹息道：“吕凤箫，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睡得着。”

吕凤箫眼睛也不争，只是若无其事道：“着急有什么用，警方也不会把我们放出去，反正事不是我们做的，睡几个安稳大觉，吃几顿免费饭菜，还能替你家小姐省下不少钱，等他们关够了，自然就会放我们出去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但是……唉，算了！也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坏事一个劲的往头上赶，你们说那方庆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死了呢，也不知道晚两天，等我们走了再死。”韩东城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将手拢在袖子里，也学着放宽心。

吕凤箫突然想到柳笙，她为什么就非要开天门？为什么稀里糊涂的就消失了？感慨道：“有些人有些事总是让人措手不及，老天爷就是喜欢看戏，阎王爷要收命，谁也拦不住啊！”

阮江担忧道：“小姐身子那么弱，这里头又没有火炉，又没有药，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隔壁突然传来了顾乔微弱的声音。

“不用担心，我很好。”

其实董胖子早有安排，怕他们牢里寂寞，特意将他们安排在隔壁，也算是有心了。

听到小姐说话，韩东城和阮江这才放心几分。

此时隔壁牢房其实并不像顾乔说的那么好，青禾一直没说话，是因为她紧紧的搂着小姐，顾乔自打进了牢房就一直在颤抖中，就刚才那句话都还是酝酿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禾自言自语道：“不知道老爷子知不知道这事。”

顾乔把自己身子蜷缩成一团，青禾包裹着她，她说话还是哆嗦，“最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我可能就去不了真正的北方江湖了。”

青禾瞅了她一眼，一脸担忧，真是拗不过小姐这性子，唉声叹气道：“小姐，为了一个江湖，值得吗？再说了江湖也未必如你想的那么好，什么剑神张九龄，什么天玄无敌乔八指，还有那个衣衫胜雪的奇女子澹台离恨，都是百年前的人了，即便是还活着，也都老成精了，会见你吗？”

顾乔勉力笑道：“找不找是我的事，见不见，说不说，是他们的事，再说了江湖何等广袤，也不是只有他们，虽说现在的江湖充满了铜臭味我不太喜欢，但毕竟也还有个别例外，就像吕哥哥，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他眼里甚至心里的故事的。”

青禾重重的叹了口气，只盼那董胖子再来一次，好求他把小姐的药带来，最好把火炉也给一起带来，实在不行多两件大衣也好啊！

————

自打李东野跳河之后，董胖子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昨天夜里也是一直忙活到天亮，期间也就偷偷眯了一会儿，这会儿已经记不清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来方庆的宅子找证据了。

因为方庆的突然暴毙，宅子里的女佣乱作一团，就是日常管事的齐芳也压不住这些个女人的口舌。

方庆死前，身边只有他亲点的齐芳和小梅在旁，据她们二人所言，昨天董警官离开之后，她们在房里帮方庆按摩，按着按着，方庆睡去之后，她们二人也靠在床边打瞌睡，后来到了饭点，有佣人来唤时，她们醒来就看见一具白骨尸体，而满床瘆人的小虫子，吓得几人惊慌失措，跑出房间就报了案。

董胖子又一次询问起事情的经过来，齐芳和小梅也不厌其烦的说了好几遍，口供几乎一模一样，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端倪，而且方庆的死也没有丝毫征兆，可以说是悄无声息的就没了皮肉，压根无从查起。

如今看来，唯一的希望就是等着医院方面将带回去的小虫子化验出个结果来，才能根据虫子出处，顺藤摸瓜。

董胖子垂头丧气的回到警局，有些不好意思的又一次来探望了局子里蹲着的几人。

“实在是不好意思，董胖子能力有限，恐怕你们还得在牢房里住上一两天。”董胖子一脸愧疚道。

顾乔露出惨白笑容，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想让董胖子为难。

事到如今，青禾也不想着尽快出去的事，乞求语气说道：“董大哥，我家小姐身子弱，能否麻烦你到酒店帮我们把火炉和药带过来。”

“这个……”董胖子为难不已，确实不合局里的规矩。

见董胖子迟迟不答应，青禾松开顾乔，站起身来，走到牢门前，突然跪下说道：“求你了。”

“青禾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董胖子连忙道。

顾乔虚弱道：“青禾，我没事。”

这位自小跟着小姐长大，面对坏人从不怯懦，面对武道强者也是有啥说啥的女子，头一次对小姐不理不睬，只是固执的跪在地上，泪眼汪汪的看着这个应该是好人的董警官。

“青禾姑娘，你起来，这事，我董胖子答应了，哪怕是跪下去求白局长，我也一定帮你把火炉和药都送进来。”董胖子拍着胸脯说完之后，也没再去做那搀扶起青禾浪费时间的事，扭头便走。

在他离去后，青禾对着那个背影足足磕了三次头。

都说男人重义气，女人又何尝没有？或许在青禾的心里，她本就是一个下人，没有什么尊严，更谈不上膝下黄金之说的矫情，只要小姐过得好，哪怕是让她马上就死，她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最多也只是会想到那个手托一湾清河的年轻小天师。

主仆情，姐妹情，用来形容她和顾乔，似乎都显得掉价。

这一瞬间，在隔壁听得真真切切的韩东城和阮江都自愧不如，他们也常常把为了小姐不惜一切的话挂在嘴边，兴许能做到，但是却做不到青禾这般细腻，他们突然开始反思，对小姐的恩情，真的还得完吗？

“青禾，快把顾乔靠到墙角来。”

在地上迟迟没有起身的青禾听到了吕凤箫的声音，抹了抹泪，起身回头后才发现小姐不知何时已经晕了过去，刚刚收敛起来的眼泪，顷刻间又一次夺眶而出。

眼泪当真不值钱吗？

青禾连忙冲过去死死抱住小姐，就差没再牢里脱了个精光来给她传递体温了，直到又一次听到吕凤箫唤她，她才清醒了几分。

吕凤箫说有法子隔墙升温，青禾也顾不得没有埋汰他几句充胖子的话，只要有办法，她都会试一试，连忙抱着小姐转移到墙角根。

稍许之后，青禾笑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小姐身上的温度，还有那绵绵不绝，往自己身上来的温度，冷是不冷了，但是顾乔一直没醒。

吕凤箫咬着牙，一直隔墙输送内力传温。

————

局长办公室。

董胖子右手托着火炉，左手抓着一盒西药，忙不迭的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去。

白平大怒：“董骞，谁给你的胆子闯进来的？”

“董骞知错，只是牢里的姑娘身子弱，需要服药和火炉傍身，还请局长同意。”董胖子战战兢兢道，说实话，这是他头一次这么面对面的跟局长说话，心里头不虚，那是假的。

白平平静道：“药可以，火炉带进牢房像什么样子？”

“局长，董骞求你了。”董胖子没有过于辩解，局里的规矩他知道，但是这火炉他必须带进去。

白平始终坚持道：“不行！”

只听，咚的一声。

这位足足有两百斤重的胖子，竟是重重跪在地上。

不但白平没有想到，就连董骞自己都没有想到，或许是难为一顿饭，或许只是觉得顾乔可怜，谁知道呢！？

董骞尽管干的是人民公仆的活儿，但从来不曾标榜过自己是好人，他也曾在抓捕坏人的时候偷偷掉队，也曾流连风尘，也曾酗酒闹事，也曾私下里收过些小小恩惠。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只是为了他能每天吃上五顿饭，因为少一顿，他多半就会睡不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而向别人跪下，但是当他看见一个弱女子跪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他当初凭什么能以这个身形靠近警校，凭什么能当警察，不就是那似乎消磨殆尽的满腔热血吗！？

世人都说北方冬天凉皮，南方冬天凉骨，其实不然，凉的只是人心。

不管是青禾那一跪，还是董胖子的一跪，都无关悲壮，无关风月。

这一夜，董骞没有回家，只是守在牢外，炭火快要烧完的时候，只要青禾唤上一声，不管做着多么美的梦，他都会立马醒来去添上一两块黑不溜秋的脏手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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