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风雪依旧，北方就是这样，一下起雪来就是没完没了的，倒也跟这边彪悍的民风颇为相衬。

王家湾街道上行走着一个乞丐，他身上劈了一件羊毛大衣，手里还捧了另一件羊毛大衣，如果仔细静心闻闻应该能在手里这件大衣上嗅到些许女子幽香。

兴许见识过了昨夜的狗吠猫叫声，旅馆老板王明峰愈发觉得邪乎，琢磨着后山上那些色鬼多半是已经看上了这二位姑娘，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昨夜没有动静。

王明峰生怕自家闹出人命官司，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就备好了早饭，敲了敲四位顾客的房门，韩东城和阮江还好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就要大清八早的起来耍两个武架子，练功养意说不得高超入流，但好在持之以恒。

而顾乔呢因为身子弱的缘故一直嗜睡，只要睡着了就想死人一般，有时候唤都唤不醒，非得自然醒才行，可是把顾言芝急坏了，后来习惯了稍微好一些，但也总是操心女儿的事，最近二十多年来几乎没睡过一次好觉。

青禾大抵是跟小姐待久了，睡懒觉都是家常便饭，已经琢磨透了顾乔谁多少个时辰，只要在小姐之前伺候好一切就算妥当，对此顾言芝也从不多说。

王明峰的敲门声并没有吵醒顾乔，只是隔壁的青禾在床上蠕动来去，没好气的嚷嚷了几句，说是马上就下去，让他别吵了，反正天色大亮，孤魂野鬼是不敢出来闹事的，王明峰虽然着急送走这几位外乡客人，但转念想想，他看了这么多年的旅馆，虽说往来客人不多，有时候一个月也接不了几个单子，但眼力劲多少还是有些的，昨夜入住的这几位客人，光是值钱的衣着就不说了，出手看似不阔绰，但问价第一句就是几百块一个晚上？

试问一下，农村旅店，而且北方贫瘠，有几个人是肯花几百块去住旅馆的？要是他，宁愿风餐露宿，也不肯花这个冤枉钱，不过当时王明峰还是顺着他们那个梯坎下了，算是敲了一回外乡客的棒棒。

晚上得罪不起鬼魂，白天得罪不起贵人。

王明峰心知肚明，不再唠叨，只是起初答应爽快的青禾却继续蒙头大睡，直到下意识感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麻溜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丝毫见不到睡觉时的美景。

一醒一睡，足足把时间拖到了上午十点左右，王明峰见到青禾和顾乔下楼来，心情顿时大好，连忙从热锅里取出不知道热了多少次的包子稀饭，就盼着这一行人吃完饭早些离去才是。

只是青禾这丫头大概是天生的话痨，吃个包子稀饭都啰里啰嗦的，一边吃还一边抱怨着昨天夜里的事。

当时顾乔诚邀乞丐来旅馆一起住，反正青禾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哪知这乞丐非但不领情，反而还不屑一顾，只顾埋头呼呼大睡，顾乔见他执意如此，也就没再强求，只是把自己那件羊毛大衣也轻轻盖在了乞丐身上，而她和青禾却依偎着裹了一件，匆匆返回旅馆。

顾乔感概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咱们不能体会，总该体谅。”

青禾叹息了一声。

王明峰见这二位姑娘吃饭吃得这么不寂寞，只觉头大，心里盘算着这会儿十点了，照他们这个吃法，吃完就十一点了，收拾下东西就十二点了，再吃个午饭估计就两三点了，要是再出点意外，那是不是……？

“呸呸，乌鸦嘴。”一旁烤火的王明峰自顾自扇了自己几个耳刮子。

突然，旅馆门前来了个乞丐，手里捧着的正是昨天顾乔身上披着的那件羊毛大衣，王明峰眼尖，一眼就瞅了出来，本来开门做生意很忌讳乞丐进门的，不过王明峰也知道人这辈子总有个落魄的时候，见乞丐身上还披着另一件羊毛大衣，权当是个贵客上门，没说什么，任由那乞丐进了旅店大门。

“你怎么来了？”青禾没给乞丐一个好脸色。

乞丐默不作声，只是捧着那件干净的羊毛大衣埋头前行，直到走到顾乔身前，他才微微抬起头，露出脏兮兮的脸庞，轻声道：“谢谢！”

青禾没好气的道：“哟，你居然还会说谢谢呢，不过来得可真是凑巧，这会儿我们正在吃饭呢，有没有兴趣一起？”

说着，青禾举起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

“青禾！”顾乔冷冷的瞪了她一眼。

青禾连忙闭上嘴，只是吧唧吧唧叫着包子皮，约莫是有些置气。

顾乔微笑着接过乞丐手中捧着的羊毛大衣，也不觉得脏，拉着他的手，想请他坐下来一起吃饭时，竟是一愣，只觉这双手好生暖和，但也没惊讶与形色，仍是拉着他坐下，还热情的递过来好几个包子。

乞丐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什么，青禾那丫头又管不住嘴，小姐命苦，一辈子没好好过过一天，她这辈子最是恨那些不惦记小姐恩情的人，义愤填膺的指责道：“你这乞丐真是不识好歹，我家小……姐姐瞧你可怜，又给你吃，又给你穿，还想给你住，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连笑都不笑一下，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忘恩负义的人。”

顾乔见这丫头说话愈发刻薄，连忙说道：“青禾，我突然想起我那只常用的钢笔不见了，你去房里帮我找找！”

“是！”青禾撇了撇嘴，假装离去，实际上走到楼梯口见不着的地方就坐了下来，双手托起那张气鼓鼓的脸蛋，煞是真实可爱，跟了小姐这么多年了，小姐的一举一动，她都了解得很，哪里是钢笔不见了，分明就是嫌弃她唠叨。

顾乔尴尬的笑了笑，解释道：“壮士别介意，我妹妹就是说话不着调，总爱得罪人，但心地还是不错的。”

乞丐摇头叹道：“他说得也没错，我确实忘恩负义，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也不差一个两个。”

顾乔几乎不爱说话的乞丐，头一回一口气说了这么大一段有些惊喜，安慰道：“你也别想太多，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与人说道一二，哪怕是不相识的路人，也不算太苦，命运不会特别宠幸一个人，但也不会轻易让活着的人走上绝路，说不准哪天就能欢欢喜喜的跟家人吃顿饭呢？”

“小姐倒是心宽。”乞丐轻声道。

顾乔微笑道：“不瞒你说，我最大的梦想不是欢欢喜喜的吃一顿饭，而是家人能看着我欢欢喜喜的吃一顿饭，哪怕只有一天，就足够了！”

乞丐抬头瞅了瞅这位说话自带三分暖意的小姐，嘴里嘀咕了几句别人听不懂的话，“三钱绝色，三钱气质”，顾乔纳闷的看着他，乞丐摇了摇头，起身道：“双口吕，龙凤的风，琴箫的箫。”

顾乔思量后，笑道：“吕凤箫？”

乞丐点了点头。

顾乔沉吟道：“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好名字。”

乞丐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去。

顾乔连忙站起身子，身形一晃一晃，就跟风吹过的小草似的，摇摇欲折，“吕哥哥留步，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我叫顾乔，三顾茅庐的顾，乔装打扮的乔。”

乞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疑，刹住脚，调侃了一句：“三顾茅庐还要乔装打扮？”

顾乔欣然一笑，只觉这个说法有趣，只是约莫有些提不上气，开始咳嗽起来。

躲在楼梯口的青禾一听这声音，忙不迭的冲下楼来，扶住顾乔，取出兜里一盒一直揣着的西式胶囊，问王明峰要了一杯温水，本来是饭后服药，只得提前了。

王明峰点头哈腰的小跑进厨房。

青禾气鼓鼓的看着吕凤箫，一手扶着小姐，一手叉腰道：“你这流浪汉懂什么，我姐姐可是举世闻名的大作家，顾乔的名字大江南北哪个不知道？最近市面上卖得最火的《潇湘夜雨》你知道吧，那上面就有顾乔这两个字呢！”

吕凤箫只是盯着她手里的西药盒子看，没有搭腔。

青禾一拍脑门，龇牙道：“差点忘了，你一个乞丐连饭都吃不饱，哪里闲心看书，罢了罢了，当我没说过吧！”

顾乔服药过后，整个人就精神了好几分。

吕凤箫见她好转几分，没有欣然笑意，只是叹息了一声，正要走的时候，顾乔叫住了他，然后对老板招呼道：“王老板，你这儿有白酒吗，要是有的话，帮我把他腰间的酒壶装满，要最好的。”

王明峰连连点头，迅速取来一坛农家土酒，问乞丐要酒囊，他这个乞丐跟别的乞丐不一样，酒比一切能吃的都重要，索性也就没有拂了顾乔的一番好意，迅速倒好，又欢欢喜喜的递给乞丐，算是又妥妥的赚了一笔。

酒囊在手，吕凤箫这就没忍住喝了一口，立时多出来几分潇洒之意，再次谢过之后他便出门而行。

顾乔追出去两步，微笑道：“你记住了吗？”

乞丐身影只是晃了晃酒壶，模模糊糊的叫了一句顾乔。

顾乔正要返身回店里的时候，只听哗啦啦一声，好奇往外一看，隔壁开面馆的大妈，正拿着一个应该是脚盆的东西，地上有一滩冒着热气的水渍，乞丐浑身湿漉漉的，侧脸透着几分英俊模子。

扶着顾乔的青禾顿时哈哈大笑，心想这就是所谓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吧，这乞丐活该被人泼脏水，糗了糗鼻子，她幸灾乐祸道：“这应该是洗脚水吧！”

泼洗脚水的大妈长的很憨很土，若非如此，只怕也是半年之中被色鬼索命的女子之一。

大妈见不小心泼着人了，连忙放下盆子，冲过去问候那脏兮兮的可怜乞丐。

乞丐抬起头，神色大变，眼眶咬紧，嘴角抽搐，嗓音沙哑道：“王大妈，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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