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娘走后，到了傍晚几个女仆开始为我梳妆打扮，我木讷的坐在镜子前看着粉末扑在脸上。我这才想起，来了这么久，我竟从未遮盖过脸上的疤痕。

女仆只将脂粉轻拭过我的脸庞，我示意她多涂一点，她却摇了摇头，将我的头发稍稍盘起。

我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礼服坐进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停在了一栋华丽的西式建筑前。有人上前把车门打开，我一抬眼，一只黑色皮套落在眼前。

他站在车门口，突然俯身钻进车里，我厌恶的别过头。他紧紧贴着我的脸颊，不知又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他将一个东西穿入了我的发间，贴在我耳边冷漠的说：“滚出来。”

我抬手正要拔掉，却碰到了一支熟悉的发簪。他已站在门外，只向我垂下了那只黑色皮套。

我紧拽着发间的发簪，却只能无奈的松手，伸向了那只黑色皮套。

那是我第一次搭上那只奇怪的手，他的手异常的僵硬，我还没握稳他就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臂弯里。

我跟着他踏进了这座华丽的西洋建筑，轻快的交响乐飘过耳边，一群斯文败类在西洋奏曲的掩饰下谈笑风生。

他把我带到角落的一处小圆桌坐下，拿起刀叉叉起一块水果放到我嘴边，他与我贴得很进，撩起我耳边的碎发，温柔的笑着对我说：“坐着，不要说话，不要乱动。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我面无表情的张口啃下嘴边的水果，眼里只有满满的仇视。他依然得意的看着我，放下刀叉，抬手抚了抚我的头发，起身往人群中走去，开始装起那个斯文败类，那个人们口中的千叶先生。

我拿起高脚杯，透过杯中的红酒，仿佛看到一股血腥味在他们的唇齿间流动。而我，只能将这股腥味，硬生生的吞下，令人作呕。

角落的灯光渐暗，柔美的光线打在厅堂中央，一对对男女汇集在聚光灯下。我坐在一旁轻嘲着，抓起高脚杯靠在嘴边，正要张嘴却被一股蛮力拉了个踉跄。

红酒洒了一身白裙，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拽着我的手腕，没有半点挣脱的余地。

千叶寻一把我拉进了厅堂中央，柔和的光线在我眼底显得格外刺眼，在他那沉寂的眼中却是异常的温和。

他松开我的手腕，却径直抚上我的掌心，一只僵硬的手搭在我腰上。

我瞬间感觉到周围投来异样的眼光，可我不敢扭头。我知道，那印在白色裙摆上的污渍，正如刻在我脸上的疤痕，不堪入目。

我不敢看向别处，只能紧紧注视着眼前这双眼睛。在华尔兹的旋律中与这双越发清晰的眼睛贴近。

我说：“你的眼睛可真是恶心。”

“是吗？”他轻轻贴在我的耳边，“那就让这双眼睛一辈子都盯着你。”

我浑身一颤，音乐巧妙的在此时结尾，他不再绅士的行礼，一把将我推开。我踉跄的退了几步，周围的人纷纷四散而开。灯光转而落在我一个人身上。一道道目光接踵而至。我从来都不明白他们为何总是如此看我，也许正如他们也不知晓我为何还敢出现在人群眼中？

那一片刻，我竟是变貌失色我曾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可当我裸然的暴露在这片光芒之下，心中只有满满的恨意与懊悔。

直到此刻，我才敢亲手揭穿自己的虚伪。先生啊，若你不曾出现。那该有多好……多好……

我捂着自己的脸颊，泛红的双眼投向舞台。他握着话筒站在乐队前，戴着手套的手指向了我？我闭上眼睛，尽情等待他的戏谑。若这是对我的审判，若这是……

“各位等候多时，接下来，有请这位舞者为我们掀起本次舞宴的高潮！”

我慌忙的睁开眼睛，一双笃定的眼眸紧紧逼迫着我，他没有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只朝着乐队抬手，一片悠扬的音乐仿佛是从他的指尖流出，穿过我的耳膜。

呵……何等荒唐。

我伸出指尖，触碰着点点音律，紧紧缠绵。若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若时间允许我在此刻死去，若时间能够倒流，我依然会一如既往的拥抱舞台。只是，我不会再犯错了，真的，不会了……

音乐在一片嘈杂中散去，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掌声，因为我早已分不清戏弄与欣赏。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因为我早已模糊了眼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何哭得如此？

一只手掌抹过我的泪水，也抹花了妆容，那道丑陋的疤痕暴露得更加清晰。

千叶寻一就站在我眼前，不知是灯光使然还是哭乱了视线，我想是看到了虚幻，仿佛红了眼眶的人，是他。

他拉着我默默的走了，他把我推进那辆来时的黑色轿车，转身又走进了礼堂。

轿车缓缓前行，我透过车窗不禁又望向他渐远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在妓院待的这些年，我也从未见过如此矛盾的男人。

回到那里已是晚上，老仆已备好了换洗的衣物。我示意她先去休息，自己随意坐在了屋檐下，脱下高跟鞋，低头盯着发红的脚趾，越是发疼，越是忍不住的欣喜。我紧按着心脏，抬头望着宁静的庭院，一遍一遍听着那片跳动不已的心跳，直到在疲惫中睡去，再次醒来时，那个男人已站在我眼前。

我睁开眼睛，一道黑影俯身压下，一股酒气铺来。我猛的惊醒过来，他却没有丝毫的退让，甚至连目光都不曾落在我身上。我扭头一动，他却不悦的皱了皱眉，伸手将我发间的发簪粗鲁拽下。

“嘶！”

头皮传来一阵刺痛，我看见自己的发丝缠在发簪上飘动。我顾不上疼痛，一把拽着他的手不放。

“还我！”我瞪着他难掩怒火。

“还？”

他冷笑着，仿佛无论我做什么，在他眼里永远只有可笑。

“想要？那就自己来取悦我！可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取悦我？”

我别过头，强拽着发簪与他说话，“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

他一点一点的掰开我的手，“你要知道，是我在对你视而不见！”

我回过头，贴上他的双眸。

“你既然不想看到我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这里！？”

“十足的蠢货！”他将发簪从我手中取出，冲我怒指着：“你要为你做过的事负责！”

“呵！”我可笑的看着他，“我做过的事？是，我是蠢货！只有我这样的蠢货才会救你这种畜生！呵呵……真是报应！”

“救？你想救的明明是那个人！少在这信口雌黄！就算她要杀我，就算她真的要杀我……也轮不到你来指点！”

他紧握着发簪有些发抖，脸上竟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以往他表现出的所有冷静都在此时荡然无存。

我细想着他的话，不由得紧张的一问：“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愚蠢至极！你知不知道自己见的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他疯狂的朝我怒吼着，我却只能呆滞的看着他发疯。

“若不是你！一切都不至于到如此地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我听着他对我宣读的死刑，看着他甩手离开，眼前越是模糊。

仿佛再次看到当年我磕破脑袋苦苦哀求师父原谅我一次，他却只质问我，“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天啊……我到底做什么？

当我踏入万芳阁的那一刻，只知对先生充满愧疚，可我对师父的爱慕远远大过于对先生的愧疚，却不知这一刻的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被带进一个昏暗的房间，房间里站着一个男人，他背对着我，问我何事。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背影，战战兢兢的将我猜测到的事情全盘托出。直到多年后含着悔恨的苦果，却对一个背影恨之入骨。竟是如此愚蠢……可笑！

一丝模糊的记忆随着眼底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失措的放大瞳孔，竟看见记忆中一个身影与我擦肩而过。在我踏入万芳阁的那一刻，里面走出了一个男人，男人看起来很严肃，他的余光似乎扫过我的脸颊。我下意识的低下头，眼前划过一只黑色皮套……

屋檐边落下几滴雨水打在脏乱的白裙上，我赤脚踏入庭院，脚底传来一片湿气。我仰起头，任由雨水拍打在脸上，卸掉一脸妆容，只留下一道枯竭的疤痕。

伴着越厉的雨声，夹杂着怪异的哀嚎，那是我此生还不尽的泪水……

淋了一夜的雨，我大病了一场，老仆每日送药过来，亲眼见我喝下才肯离开。待她走后，我强行抠吐，每日躺在床席上形同腐尸，自寻死路。

也不知躺了多少个白天黑夜，我清醒过来已是躺在病床上，空气中散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一旁传来报纸翻页的稀疏声，我侧过头，千叶寻一坐在椅子上，手中又翻了一页报纸。

我正要坐起身，却是四肢无力，又倒回床上。

他听着我这的动静，头也不抬的说着：“好好躺着，吊完这瓶药就走。”

我无力道：“你不就是想看我死吗？装什么好心！”

他放下报纸，抬眼看向我，“你当我关你就是想看你死？”

我厌恶的看着他，他却盯着我发笑，“也行，待你死后，我就将你赤身高挂在城门上！你那师父要是看见了，不知是喜是羞呢？”

“你敢！咳……咳……”我一激动，气有些喘不过来。

“呵呵！”他起身倒了一杯热水，“到时候你在天有灵，看我敢不敢！”

我看着他端着杯子走到床边，自行喝了一口，冲我咧了咧嘴角。

“不过，像你这种人，怕是只能入地狱了！”

“啪！”

千叶寻一将杯子落在床头，拾起报纸转身离开。

老仆从病房外进来，见我干咳不止，赶紧拿起床头的水杯喂我喝下。

后来出了医院，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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