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包子店！”一位先生一字一顿地教他的女儿读。

秦阿姨应声往外看，以为是家长教二三岁的宝宝认字呢。哪知道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居然坐在推车里，居然口齿不清地念着“西施包子店”几个字。

先生居然开心地说“真棒”。

这孩子残疾不像残疾，傻子不像傻子，头晃晃，手飘飘，脸黄黄的。

“哎哟，宝贝，摔了吧，这摔得不轻呢，腿不能走，手也不利索，头也摔到了，可怜哦。”

“不是摔的，是脑瘫后遗症。”

“哎哟，只听说过这病。”秦阿姨吃了一惊。

“人生最幸运的就是只听说过这病，而不要自己的亲人患上这种病。”先生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这这，怎么就得了这个病。”

“黄疸导致的。”

“黄疸是正常的，又是可怕的，一不留神，后果就很严重。”秦阿姨想起自己的孩子，被黄疸夺走生命的那个。

“是啊，我们就是疏忽，更是无知。”

“当时没问问带孩子有经验的人吗？”

“问了，有的说，婴儿黄疸是正常的，大了就会退。有的说，没事没事，多晒太阳就好了。就这样，耽误了病情。”

“没治疗吗？”

“治了，不治哪有这状态，现在能走一步半步的。”

“治不好吗？”

“只要得了这病，就不可能治愈得像正常人，早发现早治疗，还有可能被治疗得接近于正常人的状态。可是我们发现晚了，唉！”先生无比愧疚地抚摸着她孩子的头。

秦阿姨拿出一个大袋子，装了满满一袋子包子，送给先生。

先生，推车，孩子，包子，模糊在秦阿姨老花又近视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电话铃声打断了她对人生和生命的感慨，是林宇凡打来的，说灵灵要生了。

一个小时后，林宇凡打来电话说灵灵已经生了。

“啊，这么快？不是说要痛十几个小时，有的还痛几天几夜。”开车送秦阿姨去东莞的林沫一脸惊讶。

“那就是有的嘛，有的这样，有的那样，反正生孩子，还是要趁年轻，生得快，恢复得快，像你，高龄……就，就也没什么。”秦阿姨瞄了一眼车内镜，看到林沫的表情没什么异样，“反正都生了，不急，慢慢开，安全第一。”

说不急，到了医院，秦阿姨却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和林沫赶到产房。

“妈，是顺产，生得很快，还好，灵灵没有电影电视里生孩子时那么辛苦和痛苦。”

秦阿姨拍了拍林宇凡的屁股，“站着说话腰不疼，你生生看，你当鸡下蛋呢。”

“灵灵很会生孩子，一生就生了个男孩。”林伯伯按捺不住地出了声，世界不了解他，但在场的人没有不了解他的。

“爸，不是灵灵会生，生男生女是由男人的Y染色体决定的，而不是女人的肚子来决定的。”

林宇凡得意地道出的生育科普知识，并没有冲击到在场的人。

秦阿姨早知道了，她后半生对林伯伯的态度，就是对她前半生所受的冤屈进行最大的抗议和报复。

林沫在上大学时已经知道了，但她从没打算告诉秦阿姨。迟到了将近二十年的信息，改变不了母亲的人生。

灵灵对这样的知识不仅不感兴趣，反倒觉得很扫兴。

Y染色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孩子分明是从女人的肚子里出来的，怎么胡说成是由男人决定的？林伯伯无心理会这些，他在意的，是躺在灵灵身边的孙子。

林沫站在秦阿姨的身后，不能完全看清宝宝的脸，她向前探了探身子，看清楚了。跟她印象中的新生儿一样，很丑，很不可爱。

可是，她被小生命感动了。她伸出手去握他的手，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她喜欢得不想松开。

秦阿姨要看孩子的黄疸情况，林沫让开，走进洗手间。

“林沫，可不可以不走了？我们生一个宝宝，就是一个完整美满的家，比挣那么多钱有意义。”

“嗯，等我忙完再说。”

这是林沫第三年回国时，她与丈夫之间的一次匆忙对话。

如果忘了，也罢，可偏偏言犹在耳。如果哗啦啦的水声，能将其淹没，也罢，往事偏偏历历在目。既然罢不了，我用泪水换一个昨日重现好不好。

“妈，灵灵月子里谁照顾？我不懂，爸又不方便照顾。”灵灵投过来的眼色，林宇凡会意地抛出了问题。

“我是婆婆，现在又升级为奶奶，我有责任和义务照顾，包子店就停业一个月。”

“我算是明白了，这自我牺牲的精神，只有亲妈才做得到。”

“但是有个条件，我一个人照顾灵灵和孙子，就算累，我也不要其他人的掺合。”

这意思，大家都明白，是不想跟林伯伯抬头不见低头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林宇凡附在秦阿姨耳边说，“妈，生的是男宝，爸会放手吗？这，你比我更清楚。”

果然，林伯伯就锵锵地说出了“孙子我带”几个字。

林宇凡赶紧打圆场，“妈，宝宝应该不好带吧，屎啊尿的，爸愿意带就让他带，反正我也是他一手带大的，带得这一米八的。你只照顾灵灵，就是一日三餐饭，轻松很多。”

“我就这一个条件，你们不答应，我只能甩手不管了，我是不会再妥协的。”

“吵死了，你们去看看，有谁家像你们这样，在产房，都能吵架，让不让人活了，还不如请月嫂，反正有钱人家都请月嫂。”年轻就是好，产后都有力气发飙。

“月嫂，你也敢想，一个月一万多块。住高档小区，出入有车，有钱人的标配。我们也配了，但那是装有钱，就连装的钱也是姐给的。”一米八的林宇凡用力坐下，凳子与地面也用力地摩擦而发出吱呀的声音。

“我支持请月嫂的提议，钱，我来出。”林沫从洗手间出来。

秦阿姨转过身对林沫又是摆手又是挤眼。

“没事，妈，宝宝的出生，让我荣升为姑姑，我高兴！我愿意！另外我再送两万块给宝宝。”

“谢谢姐啊，宝宝长大了，一定跟姑姑很亲。”灵灵用手摸了摸躺在身边的宝宝。

没事了，林末和秦阿姨准备回深圳了，往外走了两步，秦阿姨又转过身，“严肃地跟你们交待一下，千万要注意宝宝的黄疸，马虎不得。”

“知道了，妈。”林宇凡送她们出来。

秦阿姨还不忘郑重地交待一次，“千千万万马虎不得！”

林宇凡返回产房，灵灵就开始数落，“以前还能大大方方地要，现在，你看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你姐自己都不计较，你居然为她计较。”

林宇凡没吭声，点燃了手里的烟，猛吸了一口，吐了一个浓浓的烟圈。

“林宇凡，你二啊，宝宝刚出生，你就让他吸二手烟。”灵灵的精神真不错，说话的音量不象产后几小时的产妇。

林宇凡走进洗手间，把烟扔进马桶，烟头在水里“滋滋”了两声就完全熄灭了。他对着镜子，用手在脸上比划着，“相由心生，我的脸，不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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