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辉么想到，现在的她，能说来出这样的话。大哥是在疯癫的状态下失踪的，而她一句“随他吧”就打发了？这些年了，他记忆里的她，依旧还停留在那个帮助他出谋划策的，跟着他东奔西跑的小姑娘。当然，他也不会认为这几年了，她不会改变。但是这样的改变，对他来说，不免有些陌生或者说是自己一时间不太能接受。

文清仰头成四十五度上角，望向远处的天空，倔强而清醒地不让自己再次落泪。过了很久，才又问：“三哥，倒究是咋回事？给我说说详细情况。”

这几年，她一方面放不下心中对父亲的芥蒂之情。一方面又因为忙于村里的事情，自然很少来这十里外的党梁村，对文国夫妻两的事情更是知之甚少。这大概跟自己的婆婆有关系吧。她晓得，她这二年经常来这党梁村。季维兰跟大哥什么情况她一定晓得。只是，她都给压了下去。一来，她不愿意让季维兰的事情再牵扯到她儿子季维杰的生活，二来，她也狠心斩断了季维兰来小兴庄闹腾的可能。是的，这个婆婆，总是清醒地做着让人咋舌的事情。但是，还又不得不说她做得是那样正确而无情。是的，这是折清玲，是文清几年下来对她深刻又全面的一个认识。

文辉看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好一五一十将文国夫妻的这段过节全盘托出。

文国和季维兰的日子，虽然过得并不拮据，但是夫妻矛盾再难缓和。几年了，一直处于小吵大闹之中。季维兰更是以死相逼了好几次，却只能让文国对她冷透了的心更加冰霜覆底。季维兰心灰意冷，她的生死，与他再难相依。他这冷冰冰的态度，更是冷了她活着的一腔热血。她恨恨地想：是他给了她绽放如夏花一样绚烂的无与伦比，同样也是他，将她带进了雪虐风饕下的沧海一粟的万劫不复之地。她不禁又想：与其这样暗淡无光的跟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不如轰轰烈烈的同归于尽来得更加痛快淋漓。一起毁灭，也好过这样不冷不热的苟且。

这一日，她特意穿了一件烟青色长裙，那色泽，有股淡淡的泼墨之气，是他无法拒之门外的美丽。她的头顶盘了个小髻，额前自然随性地垂落几许，有股恬淡素雅的韵味。恍惚间，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样。之后，她巧笑倩兮地走到文国跟前，伸出手臂抱在他的腰间，温婉如歌地问道：“今天帮我照一些杨柳树下，轻歌曼舞的相片能行不？”

结婚十多年了，除过那段青青岁月里，他们相恋相思的似箭光阴，他再也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温婉如玉的情愫。于是心底一阵感慨后。点了点头。

文国举着相机，透过成像孔，看着她在那些杨柳之间轻盈旋转，像那只灼灼生艳的彩蝶一样。每次回首间，留下万千柔情在他心间。他不禁痴痴地想：她回来了，回到了他们最初开始的样子，回到了他内心渴盼已久的柔情里，也回到了他们曾共同谱写过的那时年少。是的，真的太美好了，他眼里又有了那种无限眷恋的情感。在这山村里，他们夫妻，从前的不一样的存在，到后来的正常庄稼人的日子，再到这一刻全然与现实格格不入的景象，种种回忆，涌现在文国的脑袋里。

一卷交卷拍完，他难得温情地拉过她的手，眼里久违的情感流转，对她说道：“我去给你冲洗相片，你等着。”

她翘首浅笑，说：“好，我也去给你泡杯酸梅汁去，你记得喝。”

他开怀至极，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黑窑的冲印室。

可他绝然想不到，这是她给他最后的温柔一刀，是她要送他上路的诀别之情。而这一切，他与她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最终的恶果，是坑害了他们无辜的女儿，笙笙。

他走出来看到早已倒在地上的孩子时，终于明了了她今天这一刻温情的背后，究竟藏了什么样的心思。

痛恨之下，暴打了她一顿，直到他么有力气再抬起自己的手臂。他倒在地上的那一刻，眼泪悄然落下，竟又听到她魔鬼一般的声音响起。

“你以为自己真的是不可一世的大才子？给你说吧，你能娶到我，是用你妹妹文清的一生婚姻幸福所换来的。你这一生，自负而又小心眼，悲哀却又不自知……”是的，她恨不能将所有自己能想得到的那些不好的词语来羞辱他。因为她晓得，他从来都伪装的清高而已。要不是因为这样，他也不会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有才了？是的，她从来不怀疑他的才华。那又有什么用了？到头来，他们之间只会越来越恨对方。眼看着曾经的爱人，变成了现在的仇人，她却无可奈何。就是这个人，把他们好好的生活，变成这样一盘散沙。

文国从听到换来的婚姻开始就听不进任何声音，腾得从地上爬起来扯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说道：“不可能，不可能，你撒谎，撒谎，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杀了你……”

然而，他根本么有力气再去动她。他恍恍惚惚，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季维兰不顾自己被痛打的身体，嘴角因冷笑牵扯起来的疼痛，让她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爬到柜子前，在衣服下面拿出半瓶农药，又扶着墙站了起来，步履维艰地来到冲印室门前。

看着地上的女儿，她痛哭流涕，狠狠甩了自己几个耳光。而后将手里的半瓶药，一饮而尽，丢了瓶子，嘴角奇异得又挂上一丝笑容，缓缓倒地的同时，紧紧搂住了女儿的身体。是的，她虽然不像别的母亲一样疼爱自己的娃娃们，但是，她要毁了他的事情，她做到了。活着，再也不会有任何希望了。至于娃娃，是的，她害了自己的娃娃。既然这样，这黄泉路，那样荒凉，她就陪着娃娃一起走吧，也算是她这个母亲对不起她的补偿吧。当然，她是特别后悔的。后悔么听自己母亲的话，非要嫁过来。她也痛恨自己的母亲。恨她的绝情，恨她不管她的死活。是的，她当初是自己非要来的，但是她在母亲那里，连个后悔的机会甚至抱怨一下，诉苦一场的可能都么有，她算哪门子的母亲！天下哪嗒有这么狠心无情的母亲了。她不就是怕自己去小兴庄闹腾的话，文清跟二哥也过不好了？二哥能不能过好她就那么在意，那她自己过得这么不好，她咋就看不见了？当然，她最后的意识里，还是自己那个冷冰冰的丈夫。他为什么招惹了她，又不好好对她？

季维兰怀着对女儿的亏欠，对丈夫的不满，还有对自己母亲的怨恨，与世长辞了。她甚至么曾想过，自己还有个儿子，孤苦伶仃地活在这世上。

文清早已不再落泪。她恨他们，恨他们的薄情寡义，薄情到眼里只剩男女之情，寡意到只求自我解脱，全然不理会还有一个活在他们世界之外的孩子。文清恨恨地想：他们一个死一个疯，真是天地绝配。她也怨，怨他们的有始无终。专情的开端，烂尾的结局。她恨文国不能做那顶天立地的好儿郎，承受不了这人间疾苦的压榨和打击，她也恨季维兰，一个女人，一心想着世界都围绕着她转。否则宁可折了自己，也要去毁灭世界的极端，真正的畸形病态。他们两这不知是错还是对的一场生死轮回，却硬生生给她和季维杰开启了百态人生。他们结束了，悲剧的收场。可她和季维杰，仍然穿行在他们四个人共同开启的这换亲里的人间。她不晓得父亲和几个哥哥会咋样处理这个事情，但是，她是真的累了，太累了。

文清心底一片冰凉，她望着远处万里无云的湛蓝，转身离去。

文辉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时光匆匆，它的流失，势必要以带走某些东西为代价。他的妹妹，再也不是那个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女孩了。然而那些场景，就像昨日的一场华丽盛大的流云一样，印在他的心间。可是，他，依然为她感到欣慰。她似乎不管在哪嗒都能找到一个自己的位置。

季维兰入土的那一日，她和文国的儿子文骁一直沉默地低垂着头，站在墙圪崂。听到有人走过来，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来人。

“骁骁，我是二姑，你还认得我了不？”文清圪蹴下来，拉过他的手问道。

他安静地点点头。

文清心底一软，眼眶红了起来，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骁骁，以后跟二姑和二姑夫还有兮兮妹妹一起，好不好？”

孩子伏在她肩上，嚎啕大哭起来，一边用力地在她肩膀上点头答应。

是夜，文瑞明和文理，将季维杰叫到院儿外的硷坢上，说要跟他拉拉这个事情。文清晓得，自己的父亲，那是个吃着雪馒头也面不改色的人。她于是拉着骁骁，悄悄躲在墙圪崂听着。

“你妹妹这是要杀我国国了，才出的事，你说这个事情咋处理？”父亲文瑞明的声音。

“她已经命都么了......”季维杰无力道。

“我那孙女也被她害死了。她要死自己死，我们文家的人，哪嗒是这么命贱的？哪嗒是这么好欺负的？”

“大大，我晓得你什么意思了。”季维杰咬牙道。这个老流氓要不是自己的老丈人，他现在真的早就大打出手了。不要脸的，么心么肺的人太多了，这样程度的，确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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