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辉处理与那个买主的事宜期间，文清一个人来到郊外的一个羊皮加工厂。她总觉得她和文辉这样奔波，最后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这个加工厂，是个两层大院，占地大约三千平米，算是规模不小的厂子了。外人一般难以进入，文清是扮作要去打工问活干的人才让进去的。

刚进一层，那堆积如山的羊皮，带着腥臊味儿扑鼻而来。如果不是她每日与羊皮打交道，绝对会被这股子味道呛得吐出来，她想。羊皮的四周都围坐着妇女们，她们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铁爪子，面前摆着一张羊皮，不停地从羊皮上往下刮羊绒。文清悄悄走到她们堆里，问了些关于羊绒的事情。有的能说出来一些，有的是一知半解，也有的毫不知情。

她看着这些女人们头也不抬忙碌的样子，心里顿觉这羊绒的利润，绝对不是羊皮可比的。认清这一点，她突然觉得她和文辉在这个行业里，这条链子上，是最低端的服务者。他们撑死了，也就算个跑腿打杂的伙计罢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就将这些见闻和感想都说给了文辉听。

“羊绒？你意思我们收回来的羊皮先把羊绒刮出来？”文辉问。

“么错，三哥。看他们那规模和场地，羊绒的利润绝对不是羊皮可比的。我看了，他们把羊皮有羊绒含量的都先刮羊绒，么有羊绒含量的就做成皮革。你想想，羊绒别说等级高的，就算等级低的，也翻了羊皮价格的好几倍。另外，你有么有发现，那些大佬们为什么喜欢我们的羊皮，不就是因为都宜那边天气奇寒，而羊皮因这个原因而富含羊绒嘛。我们的羊皮其实正是因为这样才能吸引他们。”她一语道破关键地分析道。

文辉心里讶异不已。他一直觉得那些人愿意与他合作，一方面，他们是外地人，不喜欢压货，方便成交，另一方面，他们供应的数量大体上也比较稳定，可他么想过羊绒含量这个事情，更不会想到都宜那地方羊绒含量与气候的微妙关系。当然，最让他出乎意料的是她这经商的才略。

“清清，我们人手不足。每次收回来的羊皮，光是清理分拣就够咋们两忙乎了，哪有时间刮羊绒。就算雇佣临时工回来帮忙，那工钱也不是小数目。”

“三哥，三年前丰城这边羊绒的相关政策已经出台，现在羊绒类交易价格几乎都上涨了百分之三十，市场活跃程度你也是可以看得见得。利润的大小，都与活跃程度有关。而我们这样长途跋涉几地辗转，又为了什么？难道我们真要在这条路上，白白把淘到自己手里的钱，恭送给别人？这样，我们跟傻子有啥两样，还做什么生意了。工钱跟利润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了。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啊。”

“清清，你不了解，我们是外地人，时机怕是不成熟。再熬两年吧，也好观察观察，不可心急。”他们现在刚站稳脚跟，再着急越进，他担心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文清一听，晓得再多说也是么用，她的三哥，也是个固执派。可她的脑袋里突然产生了个试行的办法。

“这样吧，三哥，以后我们两收回来的羊皮，按照不同等级，你我一人一半，哦不，你分我三分之一就行，我们就当各自干各自的，但一起行动，你看能行不？”

文辉晓得她这是想提前试行她的想法，为了不牵连他的收入她才提了这样的要求。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那一日他险些葬送狼口的画面。他不晓得她如何能在那个紧张的时刻，争分夺秒地把木棍削成了锋利的木锵，又是咋样能准确刺进狼的动脉以致于免了他们的后患，她哪来那么大勇气跟力气。他后来迷惑了很久才明白，那是在生死跟前，任凭是谁，都是会拼尽全力保命的。还有前不久的那燃眉之急，都可以说是她解决的，他的性命都是她救的，而她还在担心试行不好，会影响他的收入，他想，罢了，不管她什么要求，他都要满足她。

“清清，就分你一半，由你去处理。只是，我有一个事情，想跟你拉拉了。”

她看着他，等着他的问题。

“你真打算在这尔虞我诈的生意场子里参上一脚？小兴庄你真的不回了？”

她低下眼睑，沉默良久。想着兮兮咿咿呀呀说话的小模样，想着那个她捉摸不透的丈夫，心里突然一阵失落。这失落沉甸甸的，带着现实的负重，一次次残忍地提醒着她，她有牵挂，她有家庭，她不能像那条大鱼一样，在大海里无拘无束地遨游，她也更加不能像那雄鹰一样，自由自在地展翅飞翔，她甚至想，她若是个男儿身，就可以毫无避讳地跻身于这世间的江湖，这属于七尺男儿的天和地......但她晓得，她早晚要回去，季维杰可以放任她一段时间，却不会是一辈子。然而，她转念一想，哪怕要回去，她也要在回去之前，用尽全力，去探寻一下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不是有她要追随一生的那盏明灯。

“三哥，我晓得你想说什么了。但眼下，他们家都么反对不是？我现在不想去想那么多，能到哪天就是哪天，能在外面一天就是一天吧，多想也么用。我也晓得自己有家有娃娃，可是，我将其去想这些个不切实际的，我真不如多赚点钱，看看以后能不能给兮兮用到。”确实，她希望赚些钱，将来让娃娃上个好学校，有个好出展，不要再跟自己这一辈一样，无奈地么有什么选择的机会。

自此以后，兄妹两收回来的羊皮，都是按文清的三分之一，文辉的三分之二来处理。他们不停在清源，双河和丰城三地辗转。去双河，主要是下乡里收购牧户手里的羊皮，去清源转手一些质地相对差的羊皮，偶尔遇到优质二手羊皮就顺道买回来带去丰城。

文清觉得旅途奔波和收购还都是不算太辛苦，最辛苦的是，他们回来清理的过程。那些羊皮，本来已经风干，上面的血迹也早就干透，而羊尾巴处的羊粪珠子，粘在毛上，更难清理。每次，他们都是用干净的湿毛巾一点点擦去皮内的血迹和赃物，然后等干透，再去清理外面的羊粪珠子。每每她都是在那昏暗的煤油灯下，大半夜大半夜地熬着，日复一日，却觉得充实满足。

她跟文辉这样分开后，文清买了几把大小不一的铁爪子，用于刮羊绒。她将分给自己的三分之一羊皮又按等级分了三等，一等品的，把羊绒刮下来，皮绒分装，二等品的，羊绒同样刮下来，皮绒再分开分装，只有三等品，刮不出什么绒来，才直接出手。

文辉不愿刮羊绒，他直接将羊皮分等级后出手。但他的数量多出文清三分之一，清理起来较慢。加之他是男人，做这些自然不是太灵巧，因此，他们每次也几乎同时完工，可以一起出行。这样的话，谁也不耽误谁的时间。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初二，文清对这一天始终记忆深刻。

这是一个晴空万里，冬阳如春的暖和天气。文辉处理完自己的羊皮后，带着她先是来到羊皮市场处理了她的那些分拣出来的三等羊皮，后又处理了刮过羊绒的一等和二等羊皮，最后才带着她来到羊绒市场。

这是她第一次来羊绒市场，处理积攒了几个月的羊绒。她的内心不免有些紧张，她不确定这些羊绒是否都能顺利出手，也不确定这些羊绒价格能否被文辉把握到基本价位，因为文辉也是第一次来处理这羊绒，对他来说，也同样是个陌生领域。

找到买主后，文辉先是问了些级品的事情，然后才示意她把带来的样品绒拿出来。

文清并么有将自己分好的一等品拿出来，而是拿了二等品出来，摆在买家面前。

买家黄老板一看，眼睛雪亮，嘴上却说：“这只是普通级别，价格不会太好。”

文清虽不清楚价格底细，但她去过那个郊外的羊皮加工厂见过他们的羊绒，那些羊绒成色暗黄，丝绒又短。但她问过了，就算那样的，都能卖很高的价格。

“黄老板，你是以为我们是新入行的吧。走，三哥，不卖了，我拿去给加工厂卖。”她说完，就装起来样品，作势要走。

黄老板马上笑嘻嘻地说道：“呀，小姑娘比你哥厉害啊。好了好了，我也不和你们瞎兜圈儿了，我给你们交个底儿，我的买家都是俄罗斯商人。在这个圈子里，我的价位要说第二，还还真么人敢说自己的是最高的第一位。”

文清心里乐开了花，这个黄老板他们在这个圈里不是么听过，他确实有这个实力。

只听他又说：“来，小姑娘，坐下来，咱们慢慢聊。我猜你也么把最好的货色给我拿出来吧。”

文清微微一笑，果然老江湖老狐狸了。

“都拿出来我看看，以后咱们要长期合作，么必要遮遮掩掩的做那些虚实。价位上，我能欺你们一次，不能瞒两次，所以，我们都实实在在合作吧。”

文清不禁想：他能做大，真的不是徒有虚名，真的不简单啊。于是又拿出了她自己标记的一等品样品。

黄老板对她拿出来的二等品其实已经惊喜不小，但看到她的一等品，他大大吃惊。他不禁伸手摸了摸，丝绒顺长不说，质感更是无可挑剔，那柔软精细的程度，令他大开眼界，不禁啧啧称赞。

“文清啊，这是绝品，稀世珍有。这样的货色，你有多少？”他不再商场客套，真诚期待着她的答案。

“有三十来公斤。”文清如实回答。

“太好了，有多少我要多少。不过，今年这羊绒价格波动实在太大了，你们一旦有货，不能积压，要赶紧出手才行。去年羊绒价格在一百二到一百五，今年这个时间段，也是你们运气好，是羊绒价格最景气的时候。普通的能达到去年那个价格，但是文清你的这个货色，我给你高一倍的价格。我说的是你的一等品啊， 你那个二等品，我也给你高出业内三十的价格吧，为了咱们以后的长期合作，我可是让利不少了。”

文清所有的羊绒，在这个下午都被黄老板的人拉走了，钱也一并一次性给她结清了。最后她的二等品羊绒四十二公斤，成交是价格一百八十元每公斤，一等品三十公斤，成交价格三百元每公斤，这个价格在眼下的市场，是不存在的一个天数。也正像黄老板所说的，他们正好赶上了价格战的这个顶峰期。这一次加上那些羊皮的收成，她一次性拿到了一万六千六百五十的收入，除去成本和杂费，她的净利一万二千多元，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数着那些钱。

文辉自然也么料到，这羊绒的利润前景和市场，竟是这般出乎意料。他内心一阵复杂，他么想到，她的远见超乎自己，她的经商之道，更是在自己之上，他有一点点挫败感，但更多的，是对她由衷地赞赏。同时，他也做了决定，要和她一起入羊绒市场。但是他也么想到，羊绒是个高收入却也是个高风险的行业，光是那价格，在一年中都能起起伏伏好几次，哪一次不小心高收了，就能吃个响当当的大亏，一般人真不敢轻易在量上做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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