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维兰，从小兴庄回党梁村的一路上，她都是思绪万千。她不晓得为什么，他们两的日子过得这么波折。她看着庄里头和自己一样的婆姨们，一个个都是老汉扛着锄头，自己跟在后头。要不就是肩并肩地从山上回来，要不就是一起相跟着上山，可她呢？每一次劳动，他都是笨手笨脚地跟在自己后头，看起来倒像她是他的师父一样。她无力地发现，他根本不是干农活儿的那块料。可是这家里现在四口人了，真要靠她一个人干农活儿，那太艰难了。好不容易，他想出了这样一条与他特长相关的出路，可偏偏又栽在了这路上。他们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要这样惩罚他们。可是她心里，也确实有点怨自己的丈夫。好好的事情，让他搞成这样，现在居然还让人给抓走了，这让她和两个孩子咋过活呀。她痛苦地想：要是以她从前的性子，就是难死，也不会去娘家找人来。可是现在，她不找一向有主意的二哥，还能去找谁。

她到这时候，才想起了母亲折清玲的那些话。她其实是有些后悔的。后悔当初么有听母亲的话。但是这世上，啥都能有了，就是不能有个后悔药啊。当然，她后悔的原因，主要的还是在于，她觉得自己跟丈夫，再也不像从前谈对象的时候那样令她觉得甜蜜。那感觉，被眼前的家长里短磨得渐渐长成了怨恨的样子。她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季维杰一行三人，连夜冒着大风雪，行走了八十多里路，等天微微亮的时候，才终于到了市里。是呀，这样大雪的天气里，县城里往市里原本就少的车辆，哪嗒还敢出行。他们只能抄山路走捷近路。

三个人到了地方后，先找了个小旅馆，在里面开了一个房间，一个仅有一张床铺和脚地上一个小火炉的简陋单间。他们三都脱了身外的棉袄，围着火炉坐下来歇息，一边往干烤棉袄，一边也将那湿透的布鞋放在跟前烤着。脚丫上的湿袜子受热后，冒出缕缕热腾腾的白烟来，夹杂着汗臭味，整个小房子顿时有了种乌烟瘴气的奇异景象。

“三哥，今天星期几了？”季维杰问道。

“星期三了。我下午就去找同学。你跟我一起去不？”

“去。去前先把大大送过去吧。”

“他就留在这里吧，送去过万一再出个什么事了。”

“放心吧，他们不敢把他咋样。他过去对大哥早出来有好处。”

“那好吧，听你的。”

文辉和季维杰将文瑞明送到那家人门口后，就急忙去找他在市里的同学了。当然，今时不同往日，有两个不愿意相帮的，也是完全可以理解。二人一直奔波到晚上，才总算有个热心的侠义之士，对此事愤慨不已，并一再邀请文辉去他家里，细说此事的种种过程。

但这件事，并不好解决。即使有官位比那人大的，一来，不属于一个科别，二来，文国打人的证据被留存了下来，这还有一点就是，文国被偷窃的字画，并么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出于文国之手。当然，事情也不是么有办法解决。正在困难之际，文瑞明那边的胡搅蛮缠倒是起了作用。他那流氓精神，对付这些人，还真比那些明面上的有理有据来的更凑效一些。

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那个人。别人问起来，他只是笑笑，也不多说话。也不会给那人撂脸子。那人起初以为他也就是一时的兴起，跟个一两天也就么事了。但是么想到，他一连跟了他一个礼拜，始终是那个样子，而且看架势，他儿子不出去的话，他大有一直要跟下去的打算。再看看他满身的流氓气息，还又是个上了岁数的人，暗地也不好解决。而且，他们家敢把他送过来，就不怕他暗地对他动手，显然是有备而来嘛。

那人只好找了文辉那个同学的父亲，来调解此事。最终，文国被释放了出来。

他出来的这一日，已经是第二个礼拜六。雪当然也已经停了几天了，可城里的青石路上，到处都是雪融了又冻上的冰块，一不小心，哧溜就是一跤。

文国跨出大门，冬季的阳光虽不强烈，此时却也耀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不晓得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他也不晓得为甚又被放了出来。他从进去后，一句话一个字也么说过。那些人来做笔录，问他问题，他也沉默着，目光飘忽，看着远处的角落。他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世事。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偏偏担了这坏名声。他错在哪嗒？他只是想给自己的作品找条出路，他只想在眼下这个时代，好好把握机会，活得有个模样而已，仅此而已，竟也要遭受这牢狱之灾？他痛苦，不是因为牢狱之灾，而是因为这个时代，他一个寒门之子要活出样子来，竟是这样艰难。他打了人有错，可是他们窃取了属于他的成果，就么有错吗？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他艰难地分不清楚。

他又努力地抬起头，看了看白云点缀着的有一点点灰的天空。那太阳，依然像从前他记忆里的一样，么有任何改变，那白云，还是几秒一个形态的变化无常，只是鼻尖，全是青石路上扑过来的一股清冷，再也觅不到那自然间尘土的芬芳。多么奇异，他此时满心渴望的，竟是乡野的山间小路上，黄尘飞扬的原生态模样。人，是个很奇妙的生物，依赖的熟悉的事物，唯有突然间失去而又复得的那一刻，才觉得那些真正是可爱亲切的伙伴儿。

文辉一行人站在不远处等着他。文瑞明看到他出来，心里也不免难过。那个胡子拉碴的男子，竟是他那个一向整洁讲究的儿子！这次回去后，他该如何面对父老乡亲啊。他转过身，不再看他。

文辉走了过去。

“大哥，走吧”他说道。

文国看了一眼他，点了点头，跟在文辉的身后。

市里汽车站因为天气原因，格外冷清。这个时候了，也确实么太多人出门了。他们坐了回县里的车。车上除了他们四个人，还有三个是大梁村的人，季维杰倒是认识。这个时候，他心里正不愿意碰到熟人。虽然他不言传的性格附近周达围的人基本都晓得了，但是别人问话的时候，他是要回答一下的。而且，这些人还是跟雨儿的婆姨四芹是一个门子里的，不理会也说不过去。

“诶，老二？你咋在这里？”一个后生问。

“有点事情去市里办了一趟，你们这是到市里做甚去了？”他赶紧转移话题。他是真的怕自己的大舅子心里不舒服啊。

“我二姑夫不行了，在市里的大医院了，我们这不都去看看么，歪好见个最后一面呀。”后生又说道。

“昂，有时间来我们庄串来。”他结束话题，说出这句客套的台词。他实在不想再扯什么闲话。

“哎，我说老二，四芹不是问给你的叔伯弟兄了吗？”那后生又问。

季维杰真么想到他这样不识趣。他是想像个长舌妇一样打探花边消息？还是想关心一下西芹，他不晓得，但是只要别提他这几个大舅子，就好了。

“嗯。”季维杰淡淡回道。

“哎呀，我们也是回门的那天才见到了你那个叔伯弟兄，要说，真是糟蹋了四芹一副好苗子。四芹在我们庄，那是多少后生惦记的对象啊。”他有些无赖似的说。

季维杰反感起来，这个人就是个泼皮无赖。

“以前的管不着，以后，她是季家的儿媳妇，是雨儿的婆姨。”他依然淡漠地说着，但是语气里带着些凌厉之气。

“嗨，雨儿的婆姨又咋样，四芹以前又不是么有过......”他的话么说完，就被身后的老头打断了。

“悄你娘的逼些儿，个老子再瞎说，就下车去。”

后生果然消停了。季维杰已经能从他未说完的话里，感知到他要说却么能说出来的内容。但是，这是雨儿的事情，他不介意，他又瞎参和什么。其实他从四芹来看家的那一次就看出来，这个女人，是经过男人的。至于为甚么有善终，他们当然不会知晓。当然，现在这些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是自己的叔伯兄弟媳妇。

季维杰么有再搭理他。那些人也么有跟他的老丈人和大舅子们说话。也许他们早就晓得了这件事情。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这农村里，这样的事情传得往往是最快的。但现在，大家各自安静，这样再好不过了，免得都尴尬。要说，他也是真的为自己的大舅子，也可以说他的妹夫惋惜啊。那么有才华的一个人，可以说世上少有。他是么见过他的字画，但是他在市报上，看到过那个盗用了他的东西的人的字画，那真是集个人特色与天地灵气的伟大作品。他当时内心还特别震撼了一番，尤其那副《苍莽》，看得他不禁好奇，要有多博大沉宁的胸怀，才能再现那黑森林的寂静深幽与险象环生的双重意境。别说出于笔下，即使身临其境，也不见得能感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面，而要把这两者同时融入作品，那更是艰难万分。可是，那画里，两者和谐得就跟那阴阳八卦图一样，黑与白之间，相得益彰，这真的是太难得的大作了。可惜了，只怕日后再要看他的作品，不是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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