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凊会来，菅离一点都不意外。他要不来，她才觉得有问题。慕容凊来时，便见菅离坐在舟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只见他一个跃身便稳稳地落在舟上，江水不曾有一丝波澜。

“啧啧，好身手。”

菅离尝了一口刚上的甜品感叹到，他这身手真是不错，想想以前想方设法的接近他，原来是扮猪吃老虎。菅离心中酸涩涩的，却依旧面不改色。难得见她这样好心情，慕容凊也坐下与她一起观赏。

岸上的伶人唱的回肠荡气，舟上的人却无动于衷。

“这样忧伤的曲子听他做什么？”

“忧伤？我并不觉得。”

“为何？”

“世人皆叹玄宗与杨贵妃相爱却不能相守，但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呢？起码他们实实在在的相爱过，虽然帝王最后终究身不由己杀害了自己最心爱的人，但是杨贵妃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玄宗心尖上的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如此的。有些人虽然在一起，心却不在一起，更是悲哀。”

慕容凊听后不语，许久后才说到：“你这是在怨我？”

“我可没说。”

慕容凊被她那无赖的模样逗笑，“好了，我们慢慢来。不如听个别的，晴岫，去让小二将歌单奉上来，我们重新点一个。”

慕容凊重新点了一首《九张机》，又叫《醉留客》。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为。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两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深心未忍轻分付，回头一笑，花间归去，只恐被花知。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

四张机，咿哑声里暗颦眉。回梭织朵垂莲子，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恁寄相思。

六张机，行行都是耍花儿。花间更有双蝴蝶，停梭一晌，闲窗影里，独自看多时。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

八张机，回纹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尾，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春衣，素丝染就以堪悲。晨昏汗污无颜色。应同秋扇，从兹永弃，无复奉君时。

轻丝。象床玉手出新奇。千花万草光凝碧，裁缝衣着，春天歌舞，飞蝶语黄鹂。

歌声飞落画梁尘，舞罢香风卷绣茵。更欲缕成机上恨，尊前忽有断肠人。敛袂而归，相将好去。

菅离但是不曾想到他既然会喜欢这样的曲子。

“怎么了？不喜欢听吗？”

“也不是，挺好听的，不过我是没想到你会喜欢这样的曲子。”

“我不喜欢，只是以前我时常听我娘唱这样的曲子，我娘走后便再也没有听过了，我觉得太过悲伤婉转，一直不敢听。”

“芳草萋萋轮世转，回肠荡气九张机。不念人间真善美，只叹世无痴情人。”

一曲罢，菅离倒觉得有些饿了，便让人拨了一碗面，热腾腾的面上上桌，这才知他也还未用，于是便再让人拨了一碗。两人吃饱后这才离开。马车一路上走的格外平稳，菅离困意袭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慕容凊看着如小鸡啄米一般已经睡熟的菅离，忍俊不禁。随后坐到她的身边，将她揽入怀中。

菅离这一觉便睡到了晌午，这一觉睡得极好。这时斐翎走了进来，“夫人您醒了？可要用膳？”

菅离点了点头，待斐翎出去后，从一旁的雕花盒中取出秦又风给她的那瓶药丸，一手附在腹上。

她并非是铁石心肠之人，她是要走，离开这里。可是她腹中的孩儿却是无辜，他代表着他们过往，即使那样美好的过往出现了杂质，但是却是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她一颗一颗将其倒出，捏在手中，再放手时已经成为一抹粉末，随风散去。

“夫人，戴晗姑娘求见。”

菅离正看着新送来的《三国志》入迷，斐翎便前来禀告，“不见。”

“可是戴晗姑娘说了，夫人若不见就一直跪在外面。”

菅离似是不悦，“罢了罢了，让他进来吧。”

戴晗随着斐翎走了进来，还未等菅离说话，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阁主……”

“我已经不是玄机阁阁主了，不用这么叫我。”

“阁主，属下并不是背叛了阁主。”

“是啊，你并未背叛我，只是一直都是慕容山庄的人罢了。你放心，我并未责怪你的意思，所以你也不必来跪我，回去吧。”

“公子他其实很喜欢阁主您……”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无需旁人插手。”

“可是阁主已经有了弃公子而去之心……”

她伴在方菅离的身边，如何不知？方菅离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如今已经知道了慕容凊曾存有利用之心，怎么会再呆在这里？

“我说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不干你的事，就别乱出头，免得枪打出头鸟，烧着自己。斐翎送客。”

有逐客之意，戴晗也不好再留下来，只好离开。夜里，突然狂风大作，好似寓意着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方菅离，你给我出来！”

院中传来嘈杂声，惊动了菅离。空气中闷闷的，让菅离很是烦躁，斐翎走了进来，“夫人，秦先生闯了进来。”

菅离起身缓缓走了出去，天空中闪过一道闪电，秦又风的脸格外狰狞，只见他拔出剑指着她。

“你对戴晗到底说了什么？”

“什么意思？”

“她死了！死了！”

菅离颦眉看向斐翎，似是在询问她。她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

“那又干我何事？”

“今天她来你这里后，回去便自杀了，你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菅离冷冷一笑，“这样的道理还真是好笑，我劝你别不知死活挑衅我，你打不过我。”

说罢，正准备转身回屋，却感到背后冷气袭来，菅离一个转身躲过，两手夹住剑锋让他动弹不得，“背后偷袭？我说了你打不过我，看在灵玉的面上，我饶你一命，不要得寸进尺。”

随后菅离送来手，一脚踹开了秦又风，秦又风飞了出去，被一个白色的身影接住稳稳落地。

“又风，你干什么？”

慕容凊的声音清冷，看着眼前一院子的人。

“她杀了戴晗！就是你的好夫人！”

“你冷静一点，戴晗是在自己屋里去的，阿离没有离开过这里怎么会去杀她？”

“今天小晗来见过她后回到屋内不久就死了，小晗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

菅离冷眼看着两人，慕容凊亦转头看向她，“阿离，你说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说不是你杀的，我就相信。”

“就是我杀的。”

“你说什么？”

“你个毒妇！”

“一个玄机阁的叛徒，我还没资格杀了她？”

“阿离，我知道一切是我的错，但是戴晗也是听了我的命令，不干他的事。”

“我也没想迁怒她，天堂走路她不走，非要闯进来，那我自然要成全她。”

“阿离……”

“事到如今，不如就把话说开了。今日拟一封休书，我立马就走，从此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他的话语中透露着坚定，秦又风发了疯似的吼道：“阿凊，你把她当夫人她当你什么？她连你们的孩子都打掉了，你还在顾念什么？快杀了她报仇雪恨！”

“你说什么？”

慕容凊一惊，显然还没有将刚刚那句话消化，“你说阿离肚子里的孩子没了？”

随后又不可思议地看向菅离，后者面色如霜，她没有否认，这样的认知让他跌入地狱。

“为什么？我都已经与你解释了，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慕容凊有意思吗？要么就一直利用下去，要么就从头到尾都不要利用，如今你告诉我又有什么意义呢？能回到从前吗？”

菅离缓缓走下台阶，取出一把匕首，慕容凊眉头紧皱，只见走向他的那个人执起一缕青丝，匕首很利，还未等他出口阻止，那缕青丝已经缓缓从她指尖下落，风一吹再无踪影。

慕容凊心如刀割，下一刻一掌向她打去，她亦不躲硬生生地受了他一张，可见这一掌用了他九成功力，菅离被掌风掀出去好好远，狠狠地砸在墙上，如一个断了翅膀了蝴蝶倒在地上。

“呃……噗……”

一口鲜血吐出，菅离只觉得全身疼痛，有什么东西从身下流出，顿时之间染红了她的裙摆。慕容凊恢复理智看到她身下的那抹殷红，全身忍不住地颤抖。那是什么，他怎会不明白？不是没有了吗？所以，他现在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不，不可能的，那个不可能是他的孩子。再看着她嘴角的鲜血，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覆水难收，也许刚刚他们还有一线希望，而现在他们再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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