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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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疏烟起得早，正卧在庭院中的竹椅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听山海给她念书。

她穿着薄薄的红色春衫，乌黑青丝只简略插一根白玉梅花簪子，粉黛不施，胭脂不扫，清冷面容下有几分憔悴苍白，有种病态娇弱的美。

昨夜大雨在天色微明时就停了，此时庭院里一派清润，花木的叶尖上坠着剔透雨珠，满耳只听见啪嗒的坠落声。

厨房的管事见她醒了便将熬好的清甜紫米粥送过来，说是阮郎昨日吩咐好的。

柳疏烟喝了几口，阴媚便穿过长廊过来递给山海一张卷起来的纸：“小姐，棋奕的信。”

她点点头，吹了吹有些烫嘴的粥，大概是有晏旬礼那边的消息了。

山海展开信纸，念道：“荣福斋。古月居。”

这两家商铺的名字她倒是有所耳闻。都是晏都有名的商铺，光顾的客人非富即贵，就连宫里的妃嫔公主都十分喜欢。

尤其是荣福斋，是都城中生意最好的珠宝首饰店。里面有着最精美的各类珠宝首饰，只此一款，价格贵到让平民百姓瞠目结舌，而恰恰是因为这样，拥有荣宝斋首饰成为了公主小姐们身份高贵的象征。

古月居是晏都最有名的古玩字画交易场所，不仅文人墨客喜好，也有许多高官大臣来此买些名贵古董或者书画家作品放在家中作为摆件。

这两家店是晏旬礼下面最大的产业，柳疏烟相信，生意越大自然漏洞越大，他拥有的这些高利润店铺下一定藏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早膳过后直接去荣福斋，古月居就不必去了。”阮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手里拿着柳疏烟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我今早和蔡礼去了趟古月居，没什么可查的。蔡礼是那里的熟客，经常在里面出售一些自己的书画，从他口中了解到古月居是个正常交易的地方。”

蔡礼。柳疏烟放下粥，撑着身体坐起来，扭了扭脖子：“蔡礼是个老实人，自然看不到底下的肮脏。你亲自去看的感觉怎么样？有问题吗？”

她不觉得棋奕会把一个没什么大问题的古月居写在纸上，只不过暂时还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阮郎摸着下巴想了很久，柳疏烟都有些不耐了，他才摇摇头：“确实没什么问题。”他又不放心的补充一句，“至少目前是。”

柳疏烟不再回答，她的头又开始疼了，疼的次数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阴媚站在她身后为她揉着疼痛的穴位，看着她备受折磨的样子，皱起眉头，绿色的眼睛里少见的凝重：“小姐，你的头痛完全没有来由，很奇怪。”

阮郎也皱起眉，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2]

荣福斋。

即便是雨天也难挡它生意的火爆，光是靠近门口的地方就站满了人，更别说里面。

柳疏烟他们上了台阶，走进门口，吵吵闹闹的竟然和闹市差不多。

因为客人多为女子，各种胭脂水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十分刺鼻，柳疏烟忍不住揉了揉不舒服的鼻子。

她以前几乎不用这些女子用的胭脂水粉，现在也一样用不惯，所以闻着难免会不舒服。

他们的到来吸引了店中人的目光，尤其是坐在轮椅上的柳疏烟，他们纷纷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能感觉得到有人在注视着她，依旧从容不迫的挺直腰，抬着头，目视前方，嘴边含一抹自信的淡笑，把她身上三分淡雅如兰的气质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她的容貌冷清，尤其那双黑洞洞的深邃眼眸，一眼看去，美是美，只是像带着刺一般会扎人，藏着危险的气息。

她的怀中还抱着一只似乎十分凶的黑猫，那绿眼睛和人眼似的。

这便是荣福斋老板顾娘第一次看见柳疏烟的印象。

她的直觉就是这个人不好惹，于是她抛下几个聒噪的小姐走到门前对他们笑脸相迎：“贵客们请快些进来，外头凉。”

再瞧后面的华服男子，她一眼便认出是晏云陵，笑容更加热情似火：“原来是陵王殿下，是顾娘有眼不识泰山了……”她立刻转向柳疏烟，“那这位便是陵王妃了，果真是气度不凡呐。殿下好福气。”

她的一番不知真心假意的夸赞倒是让阮郎很受用，他爽朗的笑了笑，大方道：“把你们这里最新最好看的珠宝首饰都给本王摆出来，我要给我家王妃挑几件好首饰。”

“殿下稍等。”她挥手叫来几个小厮，让他们把首饰准备好，回头对他们道，“殿下和王妃是小店的贵客，请随在下到里间一边品茶一边挑选。今早刚得的云雾花茶。”

阮郎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他弯腰凑到柳疏烟耳边，悄声道：“她这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青楼的妈妈。”

柳疏烟听了笑他：“看来殿下私底下是去过青楼了，倒是十分清楚。”

阮郎觉得和她说不通，哼了一声。

顾娘带着他们拐过了回廊来到一座清幽小院内，在石桌上落座后，店里的伙计奉上了刚才顾娘口中的云雾花茶。

石桌旁有个半月牙的小池，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几尾红鲤鱼正在里头游得畅快。

阮郎说：“你这小院倒是别致。”

顾娘正起身为他们斟茶，听见他的话，笑了笑：“多谢殿下夸赞。”

除了那方小池阮郎还注意到庭院里摆放的各种花卉盆景，都是些奇花异草。

他有些奇怪，荣宝斋是珠宝首饰店，这座小院的风格却完全不搭。

而且他细细观察过顾娘的穿着和饰品，她的衣着明丽活泼，佩戴的饰品也多以金银翡翠为主，这样一个华丽轻奢的女人怎么会布置出这等风雅别致的小院呢？

他看着顾娘，试探道：“我看这院落中如此多的花草都十分稀奇珍贵，不知道顾娘可否为本王介绍介绍？”

顾娘泡茶的动作顿了顿，歉然道：“真是对不住殿下了，这院子是我一位好友帮忙打理的，这些花草也是他摆放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柳疏烟喝了一口茶，淡淡的茉莉花香唇齿留香。她搭话道：“我家王爷也十分喜爱花草，不知道可否为我们引荐这位好友？”

“这……真是不巧，我的这位友人早在半月前就出门远游去了，还不知道何时能回来。”

顾娘吞吞吐吐的话语让柳疏烟和阮郎都起了疑心，但也不再好问下去，俩人便默契的闭了口。

三四个伙计端着各类金银首饰，翡翠珠玉来给他们挑选。

阮郎看也没看一眼金银首饰，直接掀开了装着翡翠珠玉的盒子，他觉得只有玉才符合柳疏烟的气质。

挑来挑去也没个合适的，顾娘在一边直冒冷汗，她讲过挑剔的没见过这么挑剔的，更没见过这么挑剔的男人。

“哎！”一旁的诡画突然指着顾娘的衣裙道：“王爷您看，奴婢觉得老板身上这块玉佩的图案真好看，也适合我们王妃……”

阮郎看过去，顾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玉佩神色不自然的将玉佩藏在了裙子的褶皱间，笑得有些勉强：“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佩，还入不了王妃的眼。”

阮郎只看见那是一块绿白色的玉佩。

想来也对，柳疏烟怎么能和她一个商铺的老板佩戴一样的玉佩，岂不是自己贬低自己，好歹她也是陵王妃。

他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给柳疏烟挑首饰。这一挑就是一个时辰，最后好容易才挑了两只玉钗装了木盒子里带回去。

从荣宝斋出来时阮郎把木盒子塞到柳疏烟手中，柳疏烟摸着那光滑的盒面，太阳穴突突突跳：“来一趟一无所获，倒是浪费了许多银子。”

阮郎瞪她：“你以前好歹也是名门家出身的小姐，不会这么小气吧？再说这怎么叫浪费呢？这不是送给你的嘛，再说了……”他笑嘻嘻的凑到柳疏烟跟前，“花的又不是我的银子。”

诡画听了撇嘴道：“既然花的不是你的银子你怎么不给我买？”

阮郎被她问得一时说不上话，把话题转向刚刚驾了马车过来的山海身上：“你三哥在这儿呢，于情于理也是他给你买。”

诡画皱眉一想觉得似乎有点道理，刚要开口阴媚就不冷不热的来了一句：“死心吧，他连我都还未送过什么首饰呢。”

阮郎先上了马车，看着山海摇头叹息：“真是个木头疙瘩啊。”

今日的晚膳是在云栖院用的，云姬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滋补的膳食，要给柳疏烟补气血。

用完膳喝茶时她突然说起明日晏旬礼要在临江仙为他的王妃办生辰的事情。

她的本意是想让他们陵王府推了去，谁知道这两人出奇一致的要去，她便把邀请的帖子给了他们，让他们代替她去。

昨夜柳疏烟就收到了棋奕的信说晏旬礼要在临江仙给他的王妃办生辰，为此包下了整个酒楼，还请了长相思的琴师歌女，青衣坊的舞姬来表演祝贺，看来这次他是花了大手笔了。

柳疏烟以前倒是不曾听说过晏旬礼和他的王妃有多恩爱，想必这次也是为了面子。正好她也去瞧瞧，能不能发现点什么线索。

据山海所说，晏旬礼王妃的娘家雷氏一族是晏朝数一数二的富商，世代经商，后来仰仗晏旬礼又入仕做官，家族势力根基深厚。

这也难怪晏旬礼在多年前争夺皇位失败后还能活得潇洒自在。

有这样一个实力雄厚的娘家，又是雷家嫡女，她自然是底气十足，所以性格飞扬跋扈，凶悍骄横，做事雷厉风行，又心狠手辣，是晏都出了名的“母老虎”。所以至今明王府中都没有一个侧室。

“那边穿金黄色华服，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就是明王妃，雷骄月。”山海在阮郎耳边轻声提醒。

阮郎按照山海所说的看过去，见那边的椅子上果然坐着一个穿金黄色华服的女人，她正在低头喝茶，隔了些距离他都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霸道气场和狠厉。

他带着柳疏烟走过去，将雷骄月的脸看清了。相由心生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她容貌普通，长着一双不怒自威的上挑凤眼，细细长长的眉毛，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皮肤很白但并不光滑，有许多细纹和雀斑。

“皇婶。”

雷骄月皱眉，抬眸一扫，目光透着冷漠和严厉。

见到他舒展了眉，漫不经心的道：“哦，是云陵。”她把目光转向一边的柳疏烟，眉头再次深锁，“这是……陵王妃？”

得到肯定后她不屑的垂眼，放下茶杯。她最讨厌漂亮的女人了。

“先进去坐吧。”雷骄月吩咐身后的婢女，“还愣着干什么？”

“是。”婢女吓得一哆嗦，连忙走出来带他们往楼上走去。

阮郎和她道别，对视一眼，心里想，好凶的眼睛。他突然有些同情起晏旬礼来。

在上楼的途中，他们遇到了许多高官大臣，权贵公子，公主小姐，可以说这次生辰雷骄月是赚足了面子。

阮郎看见晏云晋的时候他身后跟着虞桑。

想来已经有很久没见到虞桑了，柳疏烟捻了捻食指。如果她已经查到虞氏的真相那么她的价值也就失去了，到时候就没有必要留着这个碍眼的人了。

“晏云晋会不会把我们合作的事告诉虞桑？”阮郎问。

“不会。”柳疏烟语气坚定，“他答应过我。”

晏云晋在阮郎身边落座，看了一眼柳疏烟。

虞桑还未坐下便被几个小姐拉走了，走前她还回头不放心的看了一眼柳疏烟和晏云晋。

这个时候青衣坊的舞姬跳起了西域的风情舞蹈，纤细的腰肢和裸露的肚皮，柔媚的动作，让在座的男宾客都直了眼。而雷骄月的表情就不那么好看了，估计又开始嫉妒了。

舞蹈结束后又来了几个男子邀请晏云晋和晏云陵去摇骰子猜谜，晏云晋当然拒绝，他可不擅长这些娱乐游戏。

于是只剩下了晏云晋和柳疏烟二人，中间隔了一个位置，山海和诡画退到三步远的地方默默守候。连黑猫也跑到别处去了。

两人都不说话，柳疏烟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气氛有些凝滞。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适婚的皇子里就四哥还孤身一人了吧？”

晏云晋端起的茶杯又放了回去，平静的回答她：“本王已经有妻子了。”

柳疏烟的手不自然的缩了一下，怕露出破绽她把双手藏进了袖子里，脸上带着微笑：“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四哥……又何必再挂念？”

晏云晋搭在桌边的手握成了拳，他看着柳疏烟，目光冰凉，道：“多管闲事。”说完起身便走了。

柳疏烟躬身，手扶着膝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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