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想起虞桑死前说的话。

“真相会告诉你一切都不值得。世间最凉不过人心。”

她苦苦找寻真相，想当着百官和百姓的面为他们讨一个公道，如今，看到的却是凉薄的人心。

她的表情归于平静，伏瞑道：“看，这就是你们要保护的人。”

柳疏烟嘲讽一笑，轻轻道：“我和那些死去的人会诅咒你们，永远。”

她好累。

觞阳峡谷的人间炼狱，别人只是听都觉得毛骨悚然，而他们亲身经历。

她闭了闭眼睛。突然变得茫然起来。

殷行蕴驱散官吏，殿中只剩寥寥几人。

殷行蕴却知道，还有一场戏可以看。

“卿卿。”

一声熟悉的轻唤，柳疏烟转过头。

晏云晋朝她走了几步，停住不敢再上前一步，只那样看着她。

眼眶通红，眼中似有泪，那个高高在上，冷傲孤高的晏云晋此刻像一个孩子一般，小心翼翼观望。

观望着他日思夜想的人，是不是一场梦，他再走进半步，呼吸再重一点，她就破碎，睁眼便是一场空。

这四年他做过无数这样的梦，他害怕。

他张着嘴，嗫嚅半响，才小心，轻轻的问出一句：“你回来了？”

柳疏烟看着他的眼泪，眼中的光也没再亮起。她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他，然后轻轻点头。

晏云晋露出一抹浅浅的笑，他抬起脚朝柳疏烟的方向，慢慢走去。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怕是在梦中，所以每一步都小心，谨慎，又期待，欣喜。

柳疏烟看着晏云晋朝自己走来，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她的心脏好似被人揪起，胸口一阵闷疼。

晏云晋每走近一步她就疼上三分，两人距离只剩七步的距离时，她捂着心口再也站不住瘫软在地，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喘不上气。

晏云晋连忙走上前来，柳疏烟却反而更疼，心脏都像是被一根满是长刺的荆棘狠狠扎下，不断翻动。

她张着嘴想要喘口气，奈何实在太疼呼吸不上来，她浑身抖如筛糠，汗流直下。

“你要是再走近一步，她就会心痛而死。”殷行蕴悠悠开口。

晏云晋和阮郎皆是一愣，回头看向殷行蕴。

殷行蕴走到柳疏烟面前，道：“虞桑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晏云晋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

“她在你身体里埋了情蛊。”

阮郎看着柳疏烟痛苦的模样，立即明白了，抬头对着晏云晋急切喊道：“你离她远一点。”

晏云晋伸向柳疏烟的手慢慢缩了回来，他一步步后退，柳疏烟也仿佛得到解脱一般，能喘上气，心口的疼痛也减轻了一些，她靠在阮郎怀里，疲惫无力，睁不开眼。

阮郎咬牙切齿看着殷行蕴：“情蛊。你们的恶毒真是让我‘甘拜下风’。”

晏云晋还没有明白：“什么是情蛊？”

伏瞑解释道：“所谓情蛊，便是以情咬噬而存活的一种蛊。它的特别之处在于，被种下情蛊的人身体无碍，但若他动半点情，他的心爱之人便会因心痛折磨致死。”

也就是说，在晏云晋身体里的情蛊对他并没有伤害，可是他但凡靠近柳疏烟，对她动半点情意，她就……

之前情蛊不发作，是因为晏云晋不知道柳疏烟就是虞卿，如今知道了，却不能再靠近，除非他能移情别恋，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晏云晋退一步，重逢即是折磨。他盼了四年的人，此时就在眼前，他却不能靠近一步。

“好可怜的一对儿神仙眷侣。”

殷行蕴鼓掌，唇边一丝阴冷的笑。

晏云晋已经红了眼，转头看向殷行蕴，他话音刚落，晏云晋便已经提剑到了他面前，速度快得让人咂舌。几乎是一眨眼的瞬间，冰冷的剑锋已经横在了殷行蕴的脖颈上。

他吞了吞口水，喉咙触到锋锐的剑锋，划开了口子。他连吞口水都不敢吞了，僵硬的一动不动。

“我要解蛊方法。”

晏云晋表情愤怒，双眸猩红，死死盯住殷行蕴，杀意像是寒冰一般冻住了整座大殿。他一身玄色衣裳，处在滔天怒火中，身上散发着凛冽危险的气场，这个平日仿佛超凡脱俗，不染尘世的男人此刻如同地狱的阎罗。

战神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你要是杀了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解蛊方法。”

伏瞑在一旁道：“情蛊没有办法可解。”

晏云晋咬牙，剑锋疾走，就要封喉，千钧一发之际伏瞑抬手，无数朵状似海棠的白色阳花凭空而现，抵住了晏云晋的剑锋。

刺啦啦。剑锋与阳花之间迸发出火花，晏云晋手掌一翻，剑光划过，朵朵阳花皆碎，落在地上。殷行蕴坐在地上，心有余悸。

伏瞑知道晏云晋不好对付，眼下还有一堆事情，要杀了他并不急于一时。她看向柳疏烟。

“都说相思之苦，你可千万忍住了。”

晏云晋挥剑，伏瞑身边的黑衣司命只能硬着头皮迎上。

“阿晋。”

晏云晋的剑尖在距离黑衣司命心脏不到半厘米的地方遽然停住，黑衣司命眨了眨眼睛，不敢动。

“回来吧。”

柳疏烟喊他，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来：“回来。”

晏云晋收了剑，站在原地看着她，眼中疼惜。

柳疏烟抬头看向坐在龙椅上的晏长司，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垂着脑袋，眼神呆滞，半点反应都没有，一定出事了。

“你们把太子怎么了？”

殷行蕴用手帕擦拭着伤口，看她一眼，道：“你倒还有心思管他？你们以为巫鬼只会玩几个木偶娃娃？她可是一个优秀的傀儡师。”

柳疏烟明白了：“你控制了他。”

殷行蕴点头。

“皇后和娓娓呢？”

“放心，只要你们乖乖听话，等候处决，他们一生平安。”殷行蕴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好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殷行蕴看向霍山，眼神探寻，“霍统领，把人压入死牢，好好看守。”

晏云晋的剑都拿走，羽林军给他戴上铁镣铐时哆哆嗦嗦，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把他杀了。

霍山慢慢抬起手，抱拳，骨骼咔咔响：“是。”

“慢着。”伏瞑出声。

殷行蕴有些不耐烦：“大祭司还有什么事？”

“把他们一同关入陵王府。”

“陵王府？”殷行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祭司是怕他们跑不了吗？”

伏瞑看向他：“国师在质疑我的决定？”

殷行蕴被她冷冰冰的眼睛看得难受，换了口气道：“那你总也要给我一个理由才是。”

“你的羽林军连这几个人都守不住还有什么用？”伏瞑的目光落在柳疏烟和晏云晋身上，“把他们关在一个地方，看彼此折磨不好吗？”

殷行蕴挑眉一笑，论阴险恶毒，还是女人更胜一筹。

[2]

他们被押送出宫时，天上的月依然明亮，巍峨的宫殿和高大的阙楼依旧一如往日宏伟。

她看着这座皇宫，觉得冷。

士兵拉来牢笼，霍山骑在高马上指挥：“他单独关一个。”

副将犹豫道：“可，国师说要把陵王妃和晋王关一起。”

霍山给了他头盔一巴掌：“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押送的羽林军一路到了陵王府，里面的人都不能出来，既然是诛九族的死罪，那么相关的人等都脱不了关系。

把他们三人送进府中，各个羽林军在每一个地方死守，把整座府邸围得严丝合缝，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府中有山海和琴语还在，诡画到现在依然没有半点消息。

柳疏烟心中愧疚，他们尽心助她查案，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三人进了府中，阮郎对晏云晋道：“你去云栖院住着，那最远。”

晏云晋点头，柳疏烟已经进了寻梅苑的门槛，回过头来看晏云晋。

他远远的看着她的脸，一张陌生的脸，眼神却是熟悉的虞卿的眼神。她其实已经在他身边了。

“卿卿。”

他张了张嘴，眼泪夺眶而出。

柳疏烟亦是眼中含泪，捂着胸口，他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他活下来。

对不起，他没有保护好她。

对不起，他说要娶她，最后却还是未能拜堂成亲。

火烧的时候一定很疼，那么多人在她眼前死去，一定很绝望。可是她最怕疼了。

他见她面色苍白，捂着胸口，连忙转头便走了。

柳疏烟知道他，他一定纠结于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可是她现在也明白，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活着的每一天，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带着温暖的太阳，而是过去的惨烈。

四年里，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亦如他不敢想象她当时所经历，她不敢想象他活下来需要多大的勇气。

[3]

天光拂晓，柳疏烟彻夜未眠，心痛难忍。

只半晚，汗已经将她的衣裙湿了个透。

云栖院的晏云晋亦是彻夜未眠，他在庭院里随手砍下一根竹子，练了彻夜的剑，只有这样他才能帮柳疏烟减轻一点痛苦。

天亮了，天光微明，照着陵王府。整个府邸死气沉沉，站满了守卫和巡逻的羽林军，气氛压抑。

琴语和山海守在柳疏烟房门外一夜，阮郎从厨房煎药回来，药是喝下去了，却是半点没有效果。

“现在怎么办？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日，小姐就会心力衰竭而死。”琴语忧心忡忡，山海却看着阮郎，期待他能说出有什么办法。

可是阮郎摇头：“我行的是正规医术，蛊是西巫族的秘术，我对此一窍不通。除非能找到西巫族的人询问，可是眼下去了西巫族的诡画没有半点消息。”

三人沉默，他们此时仿若陷入了绝境。

山海固执道：“你一定会有办法。”

阮郎抓耳挠腮，叹气：“你这样我压力很大啊……”

柳疏烟在里面叫山海，山海急忙推门进去，她断断续续说道：“你……去寻一寻……阴媚。”

山海点点头，柳疏烟的脸苍白如纸，眼中涣散。

晚些时候琴语做好了早膳膳，柳疏烟倒是吃了好些，但还是被心口若有若无的疼折磨得难以清醒。

“你们帮我准备准备，我回一趟洛神阁。”

阮郎放下碗筷，看着外面洒下的明亮月光，平日嬉笑的脸上充满了忧愁。

“琴语，云栖院那位可记得送，别给活活饿死了。”

阮郎站起身，想了想又说：“还是我去送好了。”

云栖院，阮郎喊着晏云晋的名字半天没有人应，走到庭院里时发现晏云晋躺在地上，旁边丢着一根竹竿，院里的竹子花草都被削去了叶子，光秃秃的。

他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在跳动，还以为他寻短见了。

怪不得刚才柳疏烟好了一些，原来是他睡着了。

他踢了晏云晋一脚，看着四周的花草：“你干什么非得糟蹋这院里的花草啊，这活着多不容易。”

晏云晋悠悠转醒，睁开眼，刺眼的天光让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饭给你留这了，吃完记得洗干净送回来。”

“等等。”晏云晋坐起身，问他，“有事问你。”

“何事？”

“真正的晏云陵去哪了？”

阮郎虽是一惊但并不慌乱，反正迟早知道。他道：“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睡觉呢。”

“还有。”晏云晋问的声音有些轻：“一开始她的眼睛和双腿是怎么回事？”

阮郎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告诉了他：“被虞桑挖了眼睛，割去……”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残忍，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晏云晋坐在地上，一直没起来。

回到寻梅苑，阮郎在云栖院看见晏云晋躺在地上时就想到了办法。他给柳疏烟施了针，吞了药丸，让她沉睡下去，这样就能暂免痛苦。

但也只是暂时的，这个法子不知道能用多久。殷行蕴的处决不会拖太久，在处决之前要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局。

正午时，山海带着阴媚回来了。

阴媚昨晚离开扶风后便要回西门，路上就昏睡了过去，被一个小姑娘捡回了家，今早才苏醒过来。

“巫鬼既是西巫族的傀儡师，最厉害的便是傀儡术。能控制他人。”山海靠在门边，冷峻的脸上十分严肃。

“如果是要控制太子，皇后又失踪……”山海抬眼，“在西巫族傀儡师若要实施这种术法，是需要条件的。”

“什么条件？”

“以血亲之人做傀儡标本，用以控制其亲人。”♂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