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柳疏烟踉跄几步站稳，看向霍山。

魇站起来，大怒：“霍山！你疯了？她逼死了我的桑桑！他们都必须偿命！”

霍山拦在柳疏烟身前神情坚定：“别人我不管，她不可以。”

柳疏烟在身后淡淡道：“霍统领，你不必如此。大好前途，珍惜才是。”

霍山回头，眼中似乎藏着说不出的苦楚。他突然笑了笑，竟比这夜风还要温柔。

他凑近她，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喊了一声：“将军。”他咧嘴笑得天真，“我最后帮你这一次。”

柳疏烟一怔，尚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霍山上了城墙，魇警惕的看着他：“你上来做什么？”

他面向城墙下的三人，目光看着月下的都城，说：“杀人。”

魇看着底下的三人，笑：“还算你识时务，违背他的命令可没有好下场。”

霍山伸出手：“刀给我。”

魇把刀往后缩了缩，说：“给你？”

“你别废话了，没有时间了。”

魇把刀丢给霍山，站在城墙上，笑得张扬。

“晏云晋，用你的两条胳膊换……”

他话只说了一半，低头看向自己的心脏，那里插着刚才递给霍山的那把刀。他嘴角溢出鲜血，不可置信的表情，声音愤怒：“霍山……你疯了……”

霍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变化太快，底下的三人都看傻了眼。

魇微微闭了闭眼，站在高墙之上，展开双臂，感觉到夜风的温柔和清凉。他喃喃喊了一声：“桑桑……”

魇睁开眼，看着天空的月亮，眼中一片清明。翻身从墙头跌落，红衣似火，不停坠落。他的血与红衣交融在一起，滴入黄土地，这片褐红色与数日前那绿衣女子身下的褐红色重合在一起。

他用手抓着地上的黄土，侧头看着四周，一切都是颠倒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一个绿衣的温婉女子在眼前，她的笑容清晰，张嘴说了句什么。

魇张了张嘴，看着前方，道：“我叫李炎。”

霍山把晏长司从下面提上来，松了绑，看一眼下面的三人，说：“快走吧。”

柳疏烟问晏云晋：“蔡礼是你安排的人吗？”

晏云晋摇头。他说：“我们先走，太子暂时不会有危险。”

“殷行蕴就算想诬蔑我们挟持太子，密谋造反，也要有证据才行。”柳疏烟回头有些不放心看了晏长司一眼。

“再不走，我们就必然被扣上谋反的帽子了。”

阮郎啐了一口：“他又想玩当初陷害晏旬礼那一套。”

三人刚刚走到西门外便见扶风和常肃的女婿卢兵带着金吾卫和人马往东宫的方向疾驰。

晏云晋眉头一皱：“不好。”

三人连西门的门槛都还未踏过，就被赶来的兵马拦住了去路。拦他们的正是兵部尚书。

“三位要去哪啊？”殷行蕴带着一众官吏走了过来。

不到片刻，赶去东宫的金吾卫便被羽林军扣押下，押着扶风和李炎过来的竟是萧禺山。

“回国师，这二人带着金吾卫直闯东宫，已被我等拿下。”

殷行蕴先是看了一眼阮郎，然后对萧禺山道：“小侯爷这次救太子有功，又在军营锤炼数月，等太子安好时我便上书太子，让你接任郭暨的位置。”

萧禺山抱拳道：“多谢国师。”

阮郎骂道：“萧禺山，你在干什么！”

萧禺山回过头，看着他们，眼神坚定，阮郎一下子无话可说。

柳疏烟没空理会他，对晏云晋道：“看来是阴媚送信的路上出了岔子。”

“现在怎么办？冲出去吗？”

柳疏烟摇头：“这么多兵马出不去。”

“他不是战神吗？”阮郎斜瞟了晏云晋一眼。

“我们今日若杀出去就坐定了谋反的罪名。”

“太子还在他手里，若是今日我们反杀抵抗，在他人看来就是谋反，日后要翻案难上加难。眼下，我们只能束手就擒，等着太子醒来再做打算。”柳疏烟按压着突突跳的太阳穴。

阮郎垂头丧气：“好，听你的。”

“国师大人。”常肃和御史台的大夫站了出来，“你说他们谋反，挟持太子证据未免太过模糊，金吾卫本就是护卫太子，若他遭遇什么不测，金吾卫自然要进宫救驾，何来的谋反逼宫一说？”

殷行蕴知道这些老东西的厉害，也不急于辩驳：“常大夫，既然你们不信，好，那便等太子醒来，我们一同在殿上对质。”

“好，到时我倒要看看太子殿下如何说！”

殷行蕴招来霍山：“把他们押到大牢，等太子殿下醒来。”

“是。”

霍山转身，低着头，不再看柳疏烟一眼。

他们和金吾卫被一路押送至刑部大牢，阮郎对霍山说：“我们还没被定罪，为何要来刑部大牢？”

霍山把牢门打开，看着晏云晋：“殿下请。”

接着打开下一个牢房，才对阮郎说：“殿下请。我只负责押送，其余不清楚。”

他拉开牢门，柳疏烟走了进去，他立刻转身。

“霍统领，留步。”

霍山侧头，并未转身，道：“王妃何事？”

柳疏烟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物归原主。”

霍山回头看来，她的手心里放着他给她的那枚骨哨。

早晨出门时她就觉得会出事，便带上了这个东西，一次都没有用过，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用处了。

霍山一把抓过，头也不回的出了牢房。

[2]

牢房里，气氛凝重。

他们和金吾卫等人分开关押，三人也是在不同的牢房，说话都费力。

晏云晋和柳疏烟安然端坐在牢房中，倒是阮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扒拉着牢房门：“晏云晋，萧禺山怎么回事？”

晏云晋淡淡回答他：“他不是你的酒友，你问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酸我？”阮郎急躁，“他真叛变了？”

“你不信？”

“我是不愿信。”

“我信。”

阮郎和柳疏烟皆是一怔。

晏云晋沉着的声音传来：“我信他。”

阮郎丧气的坐下来，道：“信有什么用？我们现在不也在大牢吗？”

柳疏烟仔细回忆了一下今早萧禺山和殷昭昭的话，没有什么漏洞，羽林军确实是都出现了。霍山是统领，职责在整个都城，却能那么快，而且及时出现在西门。

还有去拦截金吾卫的那队羽林军，虽是萧禺山带来，但是阴媚传信是给扶风，他不可能提前知道，如此看来，这一切都是殷行蕴计划好的了。

先利用晏长司把他们引到西门，又在阴媚送信途中做手脚，等金吾卫进了西门去了东宫再把人抓来，他自己则带着官吏一同见证他们谋反，到时任凭他们有几张嘴也说不清楚。

金吾卫进了东宫是事实，太子被挟持也是事实，即便如常肃所说，金吾卫还是进宫护驾，可太子挟持他们是在场的，霍山虽知道真相，但他是殷行蕴的人。

他当时回来西门想必也是殷行蕴计划中的一环，名义上就是救太子抓谋反者。

他已经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是敌人了。

现在只能看晏长司如何说了。但柳疏烟担心的是，既然殷行蕴同意等晏长司醒了再对质，他就不可能让他们洗脱嫌疑。

说到底，还是会被扣上谋反的帽子。

她觉得晏云晋的反应也极其平静，这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他要不是心里有底不可能这样坐以待毙。

她回想起方才萧禺山回头看来的那个眼神，坚定。

正在她苦苦思索时，有脚步声，听起来十分杂乱，应该是一群人的脚步声。

下一刻，一群人出现在柳疏烟的牢房外，为首的是一脸淡笑的蔡礼。

他身后跟着几个狱卒还有刑部侍郎。一群人浩浩荡荡，架子十足。

“王妃姐姐。”蔡礼施礼一礼，倒是谦卑，“可安好？”

柳疏烟静心安坐，并不理会他。

“柳疏眉呢？”

“哦，这个姐姐放心。她毕竟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在下不会亏待她。”

柳疏烟抬眸看他，道：“她知道真相了？”

蔡礼眼神一瞟，道：“快了。”

“她会恨你。”柳疏烟淡淡道。

蔡礼笑了一声，说：“我在乎吗？”

他身旁的侍郎插话：“我们尚书大人马上就要娶兵部尚书家的二小姐了。夫人的娘家都被抄了，姐姐入狱，自然不能说什么。”

蔡礼一摆手，脸上却是难以自制的得意神色：“哎，这话说得过早了。我还是太史令，与兵部尚书家二小姐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可不能胡说。”

“大人谦虚。那文书已经拟好，就差送到大人手里啦。”

柳疏烟来来回回把事情想了一遍，看着蔡礼那张老实人的脸，谁知道会是只披着羊皮的狼呢？

“刑部尚书？蔡大人？”柳疏烟神情嘲弄，“恭喜升官。”

蔡礼回身一笑：“多谢姐姐。”

“倒是没想到你是个攀龙附凤的人。我父亲流放后你没了做官升迁的途径便另寻他路，背后捅刀子，厉害。”没想到最后她算来算去竟然算漏了一个不起眼的蔡礼。

她该说他隐藏得好还是该说他心机深沉。

她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堵，怎么就信了他的话呢？

“我自小家境贫寒，十年寒窗苦读入了官场，混迹这几年还只能做个小小的太史令，俸禄还不够养几个婢女小厮的。幸而结识了元赋和陵王殿下，这又才有幸认识了柳二小姐。”

柳疏烟起身，她忽然觉得好笑。清冷的面容上挂着一丝微妙的笑容：“蔡大人的格局高啊，像你这样的人确实可以立足官场，隐忍，心机，谦卑。不难想象，若是你再多混几年必定飞黄腾达。”

蔡礼眯眼，微笑。柳疏烟却话锋一转，暗藏犀利：“可惜，你也只能是一个狗官。这个晏朝，富饶，辽阔，繁盛，却已经风雨飘摇。”

“何以见得？”

“因为你这样的人出现。”柳疏烟指着他的笑脸，“那些浴血奋战，守在苦寒之地的将士，竟然保卫的是你这样的官，这个朝廷还有什么希望？枉你自诩十年寒窗苦读，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蔡礼并未生气，他收敛了笑意，眼神暗沉：“你说的很有道理。但若是清正廉明，正直守法，为民为生，却不足以让我生存的时候，又该如何选？”他把手背在身后，“说到底，这世上万物，只为了一个‘生’字。”

“你没得选，这是朝廷的无能。”柳疏烟语气微冷，眼中含有失望，“让你们这些寒门才子施展抱负，却不是靠文采能力，而是靠阴谋诡计，是他们的无能腐朽。”

蔡礼看柳疏烟的眼神微变，道：“当如何解？”

“让这个无能的朝廷消失。”柳疏烟目光如炬，“殷行蕴只为一己私利，他不管天下，也不管百姓。”

“所以，你们谋反？”

柳疏烟扫他一眼：“若是我们真反抗殷行蕴，那不叫谋反，叫夺回属于晏朝的东西。你别忘了，国师到底只是个国师，开国建国是晏家无数代人的牺牲与苦心经营，他想捡现成的，世上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吗？”

“太子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蔡礼鼓掌，赞叹：“说得真好。若王妃是男子，那一定是赫赫有名的将军。”

柳疏烟冷眼道：“你用不着在我这里惺惺作态，王琛是不是你杀的？”

蔡礼颇感意外：“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拿走那本秘籍，这都城里的大小官吏皆在你手，想要升官轻而易举。打的就是这个算盘吧？”

蔡礼道：“没错。要不是都城里许多官员莫名缠上官司，我还不知道竟有这个东西，岳父真是给女婿留了个好宝贝。”

“你与殷行蕴沆瀣一气，就是为了这个刑部尚书的位置？”

蔡礼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费尽心力怎么会只想要做一个刑部尚书呢？”

柳疏烟嘲讽道：“蔡大人如此大志，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蔡礼看了看外面道：“既然如此，那待会儿在殿前对质时，姐姐就好好看看，像我这样的官员是如何当官的。”

他似乎意有所指，柳疏烟追问：“什么意思？”

蔡礼神秘一笑：“什么意思，很快便会见分晓。这里的人，都为私利，救不了了……”

蔡礼走后不到片刻，羽林军便来将他们押送至皇宫。♂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