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柳疏烟一夜辗转难眠，天刚亮她就出了门去集市上。

此时已有许多店铺开张，她一路逛了几家酒坊，沾了一身酒味又回了府中。

正在用着早膳，门房小厮进来禀报说是柳疏眉来看她。

柳疏烟叫人又添了一副碗筷，等柳疏眉进来了便让她一同用膳。

柳疏眉身后跟着个小婢女，手上拎着一个食盒子。

“这是我家夫君的友人来访时送上的红虾，我尝过味道不同于咱们都城里的那些小虾，个大肉嫩，所以送来给姐姐尝尝鲜。”

阮郎迫不及待便拿了那红虾出来看，说：“怎么蔡礼没和你一同来？”

柳疏眉羞怯的笑笑：“他最近可忙了。说是让我先来，等过几日又一同来拜访姐姐姐夫。”

阮郎笑嘻嘻的摆手：“无妨无妨，只要带吃的就行。”

柳疏烟见她有几分憔悴，眼中也有些红血丝，给她盛了一碗汤：“喝汤。他一个太史令有什么好忙的？”

柳疏眉喝了一口汤，看着柳疏烟道：“正因如此，他才想早日升官，也好养家。”

柳疏烟这才点点头，她一开始便嫁入陵王府，倒是从未愁过柴米油盐的事。

柳疏眉走后，阮郎便在那剥虾。

他将一个剥好的虾放进柳疏烟碗里，看着柳疏眉用过的那只碗，说：“刚才柳疏眉在这里，我没说。现在得和你说。”

“什么？”

可别又是什么坏消息了。

“散朝回府时我与几个官员一同回来，有个叫……名字不记得，只记得他是兵部侍郎，他说蔡礼要娶兵部尚书家庶女为侧室。”

柳疏烟呛了一口汤，阮郎拍拍他她的后背：“你别急嘛，那兵部侍郎自己都说是听说，有可能是谣传。”

“很多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柳疏烟嚼着虾肉，果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又香又嫩。

“小姐，你们在吃什么？”

阴媚从门外进来，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看起来有些疲惫。

柳疏烟递给她阮郎剥好的虾，阮郎立即瞪了她一眼。

“你怎么回来了？”

阴媚颇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们该听说了。昨夜里安阳老侯爷病逝了。”

阮郎感叹一句：“真是多事之秋。”

“殷昭昭一听说就告假出了宫去了安阳候府，我也落得个清闲，便回来了。我们查了几日也没什么进展。”

柳疏烟想了想，道：“你回来吧，不用查了。殷行蕴做事谨慎，还有可能大祭司也参与其中，必定处理得很干净。现在没有多少时间再去查，反而会让殷昭昭陷入险境。”

“不查……可小姐你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查这件事啊。”

“我没有要放弃。只是现在局势紧张，容不得我细细去查，我想换个更直接的方法。”

阮郎道：“和太子有关系？”

柳疏烟点头。

一阵沉默。

算算时间，山海几日前来信说已经离开滨州，回来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诡画那边却没有任何消息。柳疏烟有些担忧。

“对了，后日先皇忌日，百官祭拜，顺便进宫去瞧瞧太子。”

好端端的，皇后和娓娓两个大活人怎么会消失了，一定还在宫里。

[2]

先皇祭典，男子皆穿玄衣，女子皆穿白衣，挽发别簪，妆容清淡，禁一切华丽服饰，不得戴艳丽珠钗，全身首饰佩带不得超过三件，一切从简，洁，净。

柳疏烟换了白衣，挽起发髻，别一根白玉梅花簪，只以一朵素雅的珠花点缀，比平日多了一分成熟婉约。

她只带了阴媚入宫，山海在昨夜已经回到了晏都，被她安排在府中，她觉得这一次的祭典不会风平浪静。万一在宫中真出了什么事外面也好有人接应。

到了南霄门外，一辆辆马车皆停在外，入了门道，守卫的羽林军检查过后他们才得以进入皇宫正苑。

先皇祭典在天穹台进行，文武百官在广场外跪拜焚香，只有其子嗣皇室才能进入内殿供奉牌位，上香磕头，诵经祈福。

柳疏烟等女眷自然是只能在广场上跪拜，内侍太监给每人发上一柱青香，在四个大鼎香炉里引火点燃，一众婢女小厮只能候在天穹台外的门槛外。

柳疏烟站在排队引香的队伍里，长长一条队伍，皆是女眷，不见娓娓。她垂下眼眸，手里的三根青香抖落一点灰。

娓娓和皇后同时失踪，不知道皇后是不是也不在，先皇祭典，皇后却不在，再说世人都知先皇与皇后伉俪情深，她若是不出现难免惹人怀疑。尤其是皇后的娘家，御史台的御史大夫岂能如此平静。

她特意看向旁边的一行高官，御史大夫常肃，也就是皇后的叔叔，他一脸平静，莫不是还不知皇后失踪的事？

“陵王妃。”

柳疏烟回过头去，殷昭昭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丝淡笑。

“你也来了？”

“本是不想来的……”殷昭昭侧头有意无意的瞟了一眼旁边队伍里的萧禺山，“我是虽我阿爹来的，他在太医院时是先皇的首席御医，得先皇赏识厚爱，所以特意要来此祭拜。”

柳疏烟看着对面殷昭昭父亲已经年迈，却依然拄着拐杖站得精神抖擞的模样，佩服道：“殷太医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两人拿着香去到香炉前引香，青烟缭绕，殷昭昭凑近柳疏烟耳边道：“小侯爷托我来给你带句话。”

柳疏烟挨近殷昭昭：“他在军营时注意到，这两日羽林军调动频繁，都是往皇宫里调，今日怕是有事要发生。”

她们拿着引燃的香并肩走到殿前，跪在蒲团上，叩拜。

“皇宫里不是还有金吾卫吗？”如今率领金吾卫的长官是常肃的女婿，自然又是太子的人。

“金吾卫管辖范围只在皇城，羽林军却是霍山统领，是殷行蕴的属下，权力谁大一目了然。”

殷昭昭把香插到炉中，两人磕头。

“金吾卫恐怕已经被调在了皇城外。”

“这些消息都是从何而来？”

“这个……”殷昭昭挠了挠后脑勺，“我没问。”

柳疏烟起身，退到殿外的台阶下，看见了萧禺山。

她走过去，经历安阳候病逝一事后他似乎成熟许多，见了她不再嬉皮笑脸，微微一拜：“王妃。”

“不必多礼。”柳疏烟道，“你从何处探知的消息？”

萧禺山看了看四周：“蔡礼告知于我的。”

柳疏烟讶然：“蔡礼？”她蹙眉，“他怎么搅和进来的？他一个太史令怎么得知的这些消息？”

“不全然是他所说，羽林军频繁调动是我在军营所见所探，其他是蔡礼无意得知。”萧禺山瞟了瞟四周，“前几日到处在传他要娶兵部尚书庶女的事，他就是那时候得知的。”

柳疏烟还是觉得不对：“兵部尚书会告知他这些秘密？”

萧禺山露出无奈的表情：“王妃，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消息让你和陵王殿下小心，真假我也不知，小心些总是好的。”

他叹了口气：“皇城里大多事都并非空穴来风。”

柳疏烟点点头，与萧禺山别后，她还是觉得奇怪，正巧又在上香完时瞧见了蔡礼，便去与他说话。

“王妃。”蔡礼施礼，“小侯爷都告诉你了吧？”

柳疏烟点头，问道：“你怎么会和兵部尚书搭上关系？那些事又是怎么知道的？”

蔡礼道：“王妃姐姐实在聪明。我就知道瞒不住。”他抬头看向内殿。

此时他们已经祭拜完，正从台阶上而下，晨光熹微，照在每一个人身上，乌压压一片玄色，有些肃杀。

蔡礼的目光落在为首的晏云晋身上。

柳疏烟的瞳孔顿时放大，她脸色立即沉了，晏云晋正巧对上她冷冽的眉眼，有些莫名，移开眼。

“晋王殿下？”柳疏烟冷笑，“什么人他都用。连我妹妹都不放过。”

蔡礼拱手赔礼：“姐姐莫怪。只不过是探听消息罢了，没有危险。”

柳疏烟回头看他，眼神凌厉：“你以为我在担心你的安危？你若真为疏眉着想就不该趟这趟浑水。”

蔡礼叹气：“姐姐说的是，可皇城之中，天子脚下，躲藏避讳都是难以立足的。”

柳疏烟斜睨他一眼，问：“疏眉怎么没来？”

“我恐今日有事发生，特叫她在家好好待着。”

柳疏烟转身离开，阮郎迎上来，两人一同往外走。

“皇后竟在内殿中。跪在蒲团上，诵经。”

“你与她说话了吗？”

阮郎点头：“殿中人多，我只喊了她一声，没来得及多问。她对着我略一点头，没什么表情。”

柳疏烟暂时放心：“在就好。但娓娓一直未见。”

“是，我问过晏云晋他派人去找，一直没找到。”

柳疏烟又想起了诡画，道：“你问他有九凰的消息了吗？”

阮郎摇头：“他也说没有，九凰和诡画是同时没有消息的，两人应该是在一起。”

“同时失踪……”柳疏烟按了按脑袋，真是头疼。

“走吧，去偏殿用斋饭。”

柳疏烟朝着偏殿走去，阮郎皱起脸，道：“啊，斋饭，岂不是没有肉了？”

柳疏烟侧头看他一眼，轻笑：“是的。”

偏殿中置放了许多矮桌，桌上是热腾腾的素菜米饭还有清汤。

他们和晏云晋坐在一处，柳疏烟一边端起白米饭一边和他说：“四哥的手是伸得越来越长了。”

晏云晋抬起手把长袖往后搭，双手扶在膝盖上，说：“你说话总是阴阳怪气，我不明白。”

柳疏烟瞪他一眼，还要装。算了，她也懒得问，问也问不出什么，除了酸他两句而已。

吃完斋饭后，众人还要前去诵经祈福。

这时候却不见晏长司和皇后了，直到晚膳过后，百官都要散时也没见到二人影子。

一些家离皇宫遥远的官吏都纷纷出南霄门回家，柳疏烟还等在后面，她要去找找晏长司，这几日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娓娓又是怎么失踪的。

“你去问过太子了吗？”柳疏烟看向同样不走的晏云晋，“娓娓失踪的事。”

晏云晋却道：“没有。”他看向她的脸，“我还没见到太子。”

“怎么会？”

“去了三次见了一次，那一次尚在昏迷。”

柳疏烟问：“你就不担心？”

晏云晋反问：“你很担心？”

柳疏烟白他一眼。

“殷行蕴精明谨慎，他不会蠢到要杀太子夺位，晏朝从来就没有摄政一例，他若当真如此会被百官阻挠，万民唾骂。”

倒是有道理，柳疏烟余光里瞟到他好看的下巴弧线，怪不得如此镇定自若。

这时候那些要离宫的官吏们又都回来了，个个蔫头耷脑。

“怎么回事？”

“到了南霄门，那羽林军说是还要再等上半个时辰才能出宫。”

“是何缘故？”

“谁知道呢？问他们，一个个的，凶神恶煞呐……”

柳疏烟和阮郎对视一眼，晏云晋道:“殷行蕴真想动手？”

“不管他动不动手，我们最好去确认太子和皇后的安全。”

三人一路出了天穹台，急急忙忙朝东宫而去。

“我们只是暂时在一条战线上。”阮郎特意提醒晏云晋。

晏云晋冷哼一声。

他道：“我对你家王妃的身份越发好奇了。柳澄的女儿被你们掉包了吧？”

柳疏烟心中一紧，避开他的问题：“废话少说，快走。”

阮郎推了他一下：“要你管。”

东宫。

三人把宫殿翻了个底朝天也找着太子和皇后，一只黑猫从房顶上跃下，落在柳疏烟肩头。

“小姐，太子被人劫走了。”

柳疏烟摸了摸黑猫的身体，有血：“你受伤了？”

“不碍事。”

晏云晋问：“谁劫走了人？”

“魇。我打不过他。”

柳疏烟摸了摸它的脑袋，晏云晋往外走：“走。”

“去哪？”

晏云晋把腰上的玉佩解下来塞给黑猫嘴里：“你去找扶风，让他去找金吾卫，在西门候令。”

黑猫叼着玉佩，看向柳疏烟，柳疏烟点头。

“阴媚，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阮郎问。

黑猫扬起脑袋看向东宫外，柳疏烟辨认了一下：“那是西门。走。”

兵分两路后，三人又赶到西门外，高高的城墙，阙楼上挂着两盏灯笼，檐角下的铜铃叮铃作响，发出空灵的悠远的声音。

漆黑的夜空星辰寥若，清冷的月辉洒在墙头，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寂静的四周，突然想起一道邪魅的声音。

“你们在找我吗？”

三人回头看去，高墙之上，一身妖冶红衣的魇正对着他们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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