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强是第二次出国。第一次是学校组织的，美术学院的学生抽签去美国进行指导交流。当然他们是被指导的对象。本来以为捡了一个大便宜，可以好好感受一下自由天堂的空气。陈思强拿了几幅得意之作前去，却被批得体无完肤，中国画外国人很少进行深入研究，他们用自己的那一套眼光看中国人的画画，当然就很多毛病了。来回只有三天的时间。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去美国大街游走一下。签证是学校帮忙办理的，飞机票是学校预定的。

当飞机升空的时候，陈思强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好像自己与这铁鸟一起飞了起来。只有画画能够给他这种感觉。

到了机场，陈思强拖着行李搭车去伯父的住所。

没有想到伯父住的地方竟如何豪华。看来这么多年的努力他成功了，只是为什么不早点回去呢？他不能理解伯父的心情。

“阿强，你的名字还是我帮忙起的。刚刚生下来的时候你是那么小，把你父亲都急坏了。怕养不大。哈哈。”没想到伯父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

伯父头发已经完全发白。其实他比父亲只大了两三岁。两人在气质上相貌上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是两兄弟。生活的历练让伯父变得更加敏锐而成熟，还有一种遍游天下出来的豪情。即使现在他已经到了肠癌晚期，生命危在旦夕。父亲却因为从来没有走出过乡镇而带着一种世俗的狭隘，但却显得更单纯无虑。

伯父身边的女人大概四十来岁，是华人。有一种成熟的风韵。她对伯父关照备至。但是却是不是流露出来一种忧郁。也许是出于对伯父病情的绝望，也许是为以后自己的孤身生活担忧……陈思强看不懂。

“阿强，我很早就离开了家乡，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还有你爸爸现今如何？”伯父声音微弱，异常慈爱。

“父亲身体还好。只是有一些小毛病。至于我，现今已从大学出来，学的是画画。现在我靠在饭店拉小提琴为生。父母还不知道这些情况。”陈思强非常简短地把近况说了出来。

“好，好孩子。好男儿就是能屈能伸。你伯父我在商海奋战那么多年，成功过，也失败过，但是从来没有怨天尤人过。失败的时候，我会想我下次能够做得更好。这只是我现今的状况。成功的时候我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因为我知道成功不会长期眷顾一个人。伯父现在虽不能进什么什么富豪排行榜，但是也攒下了值得别人一生嫉妒羡慕的钱财。现今我膝下无儿。你这么有出息，我要把财产给你继承。敏儿，我想吃点雪梨红枣汤，你为我准备一下，谢谢。”陈思强知道伯父是故意支走身边这个女人的。她倒是很服帖，微笑地应承。

“这个女人跟了我十年。你自然能够想到她最终是为了什么。我这一生和不同的女人同居过。也结过婚。也许是你伯父脾气暴躁。也许是因为女人不能够吃苦，眼光短浅。在我困难的时候她们大多跑掉了。我没有丝毫的怨恨。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是我很小就懂得的道理，唯有自己重新变得强大。现在我的家产就交给你。我知道你会好好分配使用。这个女人我已经另外为她安排好了，虽说是有目的才跟我的，我也毕竟浪费了人家十年的光阴。我走后，她不会和你闹的。我安排妥当了。再过几日就会跟她谈。”伯父的声音始终很轻很轻，但是表达却很清晰，脑子还很清醒。

“是，伯父。以后只要她有什么困难找上我，我会帮助她的。”陈思强异常平静地说。

“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膝下无儿女。晚景凄凉呀。”

“伯父在生病前没有考虑过回家吗？”

“当然，在外的人最思亲。家乡的每一样东西都值得怀念。我这病是到了晚期才发现了。发现了医生建议我不能随便走动了，太伤身了。”

“伯父，我带来了特产。你不能吃的话，看看也行。”说完陈思强把陈青在慧明路买的特产从行李箱中拉了出来。

“阿强，难为你有心了。你这身衣服是美国的品牌呀。是别人送你的吗？”没有想到病重的伯父眼光还那么敏锐，思维还那么清晰。

“是。一个朋友送的。”陈思强没有说更多的话，怕伯父听了吃力。

“要是是一个男孩子，这种情谊就要尊重呀。要是是一个女孩子，必定是对你有爱慕之心，你不要辜负了人家。”说完伯父呵呵笑了起来，声音有点沙哑。

“伯父，我会的。你歇息一下吧。我已经在你身边了。你就安心养病。我也累了。”陈思强不想伯父过于劳累。伯父也懂得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那个叫敏儿的女人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碗雪梨红枣汤。笑容灿烂。陈思强问了她一声好。

“阿强，你的房间在二楼。叫阿芳带你去。阿芳，帮忙拉行李。”

门外果然站着一个侍女。与眼前的这个女人年龄相差不大。

非常豪华的楼梯，精致典雅。这些都是伯父的心血。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灯即使不是在夜晚也光彩四溢。陈思强突然感觉自己的到来有些残忍。虽然是伯父心甘情愿把财产过继给他的。但是从本质上来说，自己此行前来就是要夺走一个病弱老人的一切的。想到家中父母流露出来的希望之光与抑制不住的欣喜，陈思强更觉得自己对不住伯父。自己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什么，虽然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液，但是这恩情也太重太重了。

那个叫阿芳的佣人把他安顿好了以后就下楼了。

躺在床上，陈思强却没有丝毫的睡意。虽然眼皮很重，脑子里的思想却很活跃。

终于睡着了。但是不到一个小时，楼下就传来了呼喊声。陈思强跑下楼时，看见一个穿着白褂子的男人在摸伯父的胸部。肋骨历历可数，这让陈思强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开始吊点滴。敏儿安慰陈思强：“不要怕，他已经试过几次这样了。会醒转过来的。”陈思强坐在椅子上，一愣一愣的。伯父不会只见了他一次就走了吧？

过了半个钟，伯父终于醒了过来。眼眶了充满了泪水。那不是害怕的眼泪。

他招手叫敏儿过去。说了几句话，敏儿便走出去了。

陈思强凑上前去。“伯父，不碍事的。你的心态放好一点。我已经过来了，你就安心一点吧。几十年我没有见你。不能见一次你就不要我了呀。”老人微微点头，陈思强不自禁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不大一会儿，一个拿着文件袋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对着伯父耳语了一下。伯父一直在点头。最后用手指了指陈思强。然后陈思强就被眼前这个男人要求签字。

原来是遗产继承书。陈思强连数目都不曾看，就把名字签上去了。男人对他点头微笑，走了出去。

伯父摆手让他出去。医生叫他上楼，有什么事马上告知。陈思强知道自己在这里影响伯父的情绪。他便上楼去了。遇到表情悲伤的敏儿，他点了点头。敏儿也点头苦笑了一下。

吃过晚饭后，陈思强又跟伯父谈了一些话，大多数是关于家乡的事。老人听了呵呵地笑。这时候陈思强才为此行感到欣慰：我给伯父带来了家乡的消息。伯父不能回家的渴望终于可以得到小小的补偿。

过了九点，医生便嘱咐病人休息了。陈思强只好出去。

“伯父，我明早还过来看你。明天见。”

陈思强从来没试过那么早睡，于是便走到了小花园。小花园带有中国古典园林的感觉，亭台轩榭，镂空花窗，虽然面积不是很大，足以看出设计者的匠心独运。

露水有点重了的时候，陈思强才走了进去。经过伯父的房间，只听见轻微的呼吸声。陈思强的心安定了下来。缓缓上楼。

第二天一大早就被哭声吵醒了。伯父走了。他们说好明天见的。可是伯父却走了。

面容平和安详。还带着微微的笑意。这让陈思强心里好受了一点。律师和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过来了。

“陈思强先生。这位是文华先生，你伯父生前嘱咐过我，假如他离开了，就由他来安排丧礼。丧礼要准备的款项他会一一列出来。你确定了以后就签个名字，他会到我这来领钱。请你节哀顺变。老先生还算是有福气的，能够等到你的到来，并且对你很满意。”陈思强点头。

丧礼布置得很简单，但是来人却很多，有许多人默默地流泪。

“老先生是好人呀。”

“孩子，你爸爸是个不错的人。”

“孩子，我跟你爸爸是多年的好朋友。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几乎全部来的人都认为陈思强是好友的儿子。也许伯父在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吧：我在中国有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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