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铃家人多，几个小孩在父母的指点下读春联上的字，为分清左右联而争论不休，遇到贴门神时不知道各位神通应站的位置，又轰隆隆地跑着去找爷爷奶奶指点，大人小孩欢天喜地，喜迎新年。

唐又康和他奶奶在厨房里备办食物，他爸爸和妈妈则在扫地擦窗，把的家具都搬离了原位，一堆春联和窗花散在茶几上还没来得及贴，电视机明知无人观看还是一团喜气地在那里又说又笑又唱又跳。

邹婕儿的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在厨房里忙碌，大鱼大肉一案板，爷爷奶奶像旧时代的老爷一样端坐在沙发上看戏剧频道的戏，嘴里团着水果糖，一半耳朵在电视节目上一半耳朵在屋里屋外到处飘。邹婕儿和堂弟拆鞭炮的包装，将鞭炮横放在大门口，往供桌上摆上白蜡供果和麻饼，供桌前放上一个旧火盆，就等着黑夜到来时，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

天一擦黑，家家户户的灯笼就都亮了。

唐又康跟爸爸妈妈奶奶一起跪在供桌前三叩头，班长点名似的喊来几长串先祖，敬香烧钱。

索家祭拜祖先的气势庄严有序，依辈份依男女，在堂屋里排开，叩头礼香绕了一大圈，他们家的供桌前摆了两个火盆，预备的纸钱堆在盆侧如两座巍峨的大山。

邹婕儿家除了在院子里供奉了祖先之外，还在龙门外的一个十字路口烧了一盆钱，因为他们家好几位祖辈父辈死于异乡，点把香烧点钱喊着他们的大名，是希望能够在这个人鬼都很在乎的日子招唤到他们的阴灵，过来接受一点后人的心意。

张秋虎家除了供奉家神以外，还在龙门外的泰山石前摆上了另一份供桌，烧钱化纸，由于阿婆长年食素，所以他们供奉给先祖们和鬼神们的食物都不沾一滴荤腥，只有蔬菜和水果、素麻饼、两杯白酒。

鞭炮声此起彼伏。花炮在半空中尖啸着开出绚烂的花。

于炮声中，家家围桌而坐开怀畅饮。

红包在桌子上穿梭。

唐爸爸把一个红包双手送到母亲手上，说：“妈，今年你辛苦了。替我们看着家帮我们教育康康。这点小意思你收着，好好保养身体。明年我们要大干一场。”

奶奶昂头笑着，连声答着“好好好”。

唐又康心花怒放。他假装吃菜，掩饰着内心的渴望。

唐爸爸把一个小红包递给儿子，说：“康康，我们的儿子，接着红包。希望你今年学业进步身体健康。”

唐又康双手接过红包，说：“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奶奶从衣服包包里拿出一个小红包，递给孙儿，说：“唐又康，过了今天你又长一岁了。奶奶的一点意思，拿着。”

唐又康很开心，又怕这红包接不得，老人家一年老头也没什么收入。他的手伸出去了，却先看着爸爸妈妈的脸。

奶奶不愿他向他老子请示，说：“拿着。多少是奶奶的心意。不要扫你奶奶的兴。”

唐又康笑开了花，接过红包，马上打开来，是一张一百元的。他说：“奶奶。你这一百元比我爸爸的一千元都宝贵。”

奶奶说：“想花就花。”

“你咋晓得是一千元？”唐妈妈好惊奇的样子。

唐又康说：“你们商量的时候我听到了。”

唐爸爸和唐妈妈开怀大笑。

邹婕儿的手上捏了三个红包，一个是爸爸妈妈给的一个是爷爷奶奶给的一个是叔叔婶婶给的，喜得她一整晚都笑呵呵的，谢谢的话说了又说，酒杯子举了又举，爷爷奶奶各得了两个红包，大家都把红包放在桌子上碗盘边，那吉祥的红，把一家人的脸都映红了。

索铃是索家的公主。她家的红包一个比一个鼓。大人们个个是财主。小孩和老人都在桌子上当面打开红包，嘘唏欢笑每个眉眼都流淌着亲切的暖意。

张秋虎的爸爸在一顿饭快要吃完的时候，仿佛很吃力地，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张秋虎，说：“小虎我们今年没有挣到钱，所以今年没有给你准备红包。你拿着，表示一下我们当父母的心意。”

张秋虎心里高兴了一下――心里大笑一声之后保持矜持，待接过红包，心一下子就降到冰点。那红包薄如无物。他被惊得慌了。他说“谢谢爸爸。”的时候声音在打颤。他犹豫了一下，十分地在掂量手上红包的份量以确认自己的判断，最后，终于忍不住匆忙地打开了红包，红包口露出来的是一张五十元的票子。他不信，手指往里掏了一下，真的只有一张五十元的票子。他的脸马上就被羞红了。耻辱的泪水像突然而至的洪水，一下子把他的脸淹没了。他哭起来。想忍但忍不住，试着忍了三回，无力回天了，只好索性地，嚎啕大哭。哭他在父母心中的重量如此轻微，哭他父母在如此的节日做出如此没脑子的事情，哭他的命运中为何有如此寡情寡义的父母。

张树林和他老婆十分难堪。儿子一连串的动作那么惊心，他们都想把那么轻的一个红包当作一个玩笑哈哈哈敷衍过去――特别想，他们的脸一直在做着这样的演练，演练着又怕当头一盆水泼过来，反而把年夜饭搞砸，羞愧耻辱才是他们内心真实的感觉。听到儿子凄凉的哭声，两口子试了几次想以高压手段将张秋虎的情绪镇压，又没有这么做。空气硬得触手可握。阿公阿婆的脸色很凝重，孙子所思所想他们一目了然，但他们没有责怪儿子媳妇。

阿公从衣服的包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在孙子的手上。孙子不要，再塞，孙子还是不要，又再塞。

张秋虎哭得天崩地裂地，收下了阿公送的红包。

张树林假装无所谓地，吃了两筷子菜。但是最后确实装不下去了，说：“我们今年确实没有钱。你们不晓得在外面打工的苦。有好多时候想吃一碗牛肉面都吃不起。”

“你闭嘴！当儿子你当得差劲我们认栽。你当老子还这么失败！现在是啥年代了你还用五十元来打发人，你也好意思！没有就不要送，要送就大方一点，你连这个都不懂你还要回来创业？！早晓得读书无用就应该让你当个文盲，也好让你名符其实！”阿婆正色说。

张树林终于现出他的本来样子：愤恨、怨恨、蔑视和岿然不动装无赖。

张妈妈觉得此事与已无关。她是局外人。围观者。

张树林率先离席。张妈妈紧跟着也走了。年夜饭草草收场。

张树林趴在床上，将脸深埋在枕头上，默默地哭了。

“几个钱把一家人弄得七零八落的。丢脸！世界那么大我的脸没有地方搁！”张妈妈站在房门口，虽然压抑着怒火，语气还是又钝又厚。

“小虎哭得就跟被打断了腿的小狗仔一样。简直寒了他的心。”张妈妈坐在床边，伤心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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