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邹婕儿的爸爸妈妈回家过年来了。

前几天，邹婕儿跟爷爷奶奶一起把的被套、床单、枕头套等洗完了。

父母是晚上十点过、上完晚班之后骑电瓶车回来的。爸爸骑车妈妈坐车，带回来几大袋东西。

一大堆吃的用的穿的堆在沙发上，邹婕儿欢天喜地地一件件拿出来看也给坐在旁边的爷爷奶奶看，她扯着爷爷奶奶，将新衣服往他们身上比试，一家人哈哈大笑其乐融融。

可是晚上，邹婕儿被一阵阵若有若无的低泣吵醒了。她细致听，以为是爸爸跟妈妈吵架了，听了一阵就听到了她爸爸特意压低的声音，嗡嗡的，听得到声音但听不清说词。

于是她开灯起床，拉开屋门，很干脆地，拉亮了院子里的路灯。于是看到了爸爸和妈妈紧挨在空置的猪圈门口，爸爸正在给妈妈揩眼泪。他们一见灯亮，马上就分开来，双方都很紧张很惊奇。

邹婕儿的眼里挂着问。

爸爸故作轻松，说：“也没什么。你妈昨天被老板炒鱿鱼了。她有点想不开。有啥想不开的嘛。又不是自己犯了错误。老板说了几遍说不是你们做不好，而是生意难做政府反腐还要转型。此处不留爷总有留爷处。开了年再找一家做就是了。我们是熟练工怕啥嘛。”

邹婕儿插不上嘴。

邹妈妈有点害羞，为被女儿看到了自己的软弱无能和夫妻间的亲热抚慰。她拍拍自己的脸，做出重振精神重上阵的样子。

邹婕儿看着寒夜中的父母，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的掩饰，看着他们年复一年的餐馆打工历史，看着他们极力要保持着的尊严，看着他们必将持续的餐馆生活，看着他们为她所做的一切爱护，看着自己全年级倒数一二名的学习成绩是如何在蹂躏着长辈们的爱心，看着为陌生了的张秋虎所付出的情感是如何被自己的死缠烂打所脏污，此时此刻她如天眼开启，仿佛黑暗给她开出一片澄澈蔚蓝的天空。她转身进屋。她趴在电脑桌上撕心裂肺地放声痛哭。她父母冲进来，手脚无措万分惊愕地看着她，一再地喊“婕儿婕儿”，想知道她怎么了。爷爷奶奶披着棉衣跑过来，急得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意思乱跳的话，心痛得肝肠寸断。大人们冷静下来之后一个接一个离开房间，他们让她哭个够不打扰她。

第二天早上，邹婕儿平静地吃了两碗奶奶煮的红苕稀饭。梳洗打扮，然后骑着爸爸的电瓶车离开村子。她没说去哪里。车子的前框里，装着昨天父母买回来的两袋旺旺雪饼。她去学校找校长。他们堵在门口目送她，她不敢回头，怕眼泪被他们看见。

校园安静得如一汪塘水。几群小鸟在银杏树间激烈地争吵，用嘴巴打群架。

邹婕儿对看大门的老爷爷说找校长，老爷爷什么都没有说就放她进来了。

办公室大门紧锁。

校长在宿舍里。校长是个中年男士，戴着一幅黑框小眼镜，黑红的脸端正的五官，梳着大背头，没肚腩笔直。

邹婕儿弯腰致礼，并把礼物双手送过去。

校长笑呵呵地，接过礼物。

邹婕儿说：“校长，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

校长点头应着她进屋她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她喝水。

校长的宿舍是一房一厅的套间，外面会客里面住人，还有一间厨房和一间卫生间。她进来的时候，其他几间房的门都是关着的。

邹婕儿没有喝水，她哭起来。

校长劝她，拍着她的肩膀叫她安静。

邹婕儿无法安静。

校长就等着，等她把心里的愁闷哭完。

邹婕儿于是讲了她父母劳累的生活和她坚决地想读大学的意愿，希望校长给她换一个班。

校长很爽快，说：“好。一开学我就给你调班。”

邹婕儿回来的时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的车框里还装着那两袋雪饼。车轮转动得象风一样快，风吹起她的长发，飘飘长发和她的心一起，愉快地翩翩起舞。

暖阳如春啊。暖阳如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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