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秦宇诺被转移回沐梓晟的房间，就一直由沐梓晟亲自照顾，再也没见沐淞玥。√有沐梓晟在，素羽一行人哪怕心里挂念，也不好随意探望。秦宇诺只能时不时让宋子逸带个信过去，表明自己安好。

这期间，发生了两件事，倒是让秦宇诺很惊诧。

第一件事是关于哥舒文荣的。

哥舒文荣自被素羽拒绝之后，苦闷难耐，有天一人跑出去喝酒，直喝到大半夜。正醉醺醺地往回走，突在一条乌黑冗长的巷子里，遇见一群人围打一个小乞丐。

这种闲事哥舒文荣若能去管，就不是哥舒文荣了。

正往前走，突听那小乞丐哭起来，声音竟是琅珮相击，清美舒和，一听就是女声。

这种闲事哥舒文荣若能不去管，就不是哥舒文荣了。

哥舒文荣的手脚功夫，跟他哥哥舒文宇一比，完全废材一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废材也是邺华山庄的真传。

哥舒文荣三两下轰走施暴者，再去看那小女乞丐。

只见其蓬头垢面小小一团，散发一阵阵恶臭，实在激不起哥舒文荣的任何怜香惜玉之心。且哥舒文荣还在为素羽的事情伤怀，更加没有小儿女的兴致，便随手丢了乞丐几颗金珠子，继续前行。

走了好一截，迷迷糊糊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怯怯懦懦跟小兔子似的，回头一看，不禁吓一跳。

那小女乞丐竟一路尾随，毫无离开的意思。

哥舒文荣想着素羽，心中烦乱，就对小女乞丐嚷：“滚开！”

喊完，接着走。

片刻，脚步声又从身后响起。

哥舒文荣火气上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对着小女乞丐掷了过去，吼：“你是不是有病？我认识你吗？想讹我？滚！”

小女乞丐不躲不闪，哥舒文荣听见闷闷一声“砰”，心知石头是砸她面门上了。心头一抖，就听小女乞丐小声喊了句什么。

哥舒文荣快步上前，一拎小女乞丐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他妈也来笑话我？也来欺负我？你们他妈没一个好人！你们他妈都看不起我……”

越说越快，越说越抖，无意中透过小女乞丐的蓬蓬乱发，发现两束明亮的目光正投注在自己脸上，婴儿似的纯净透彻。

哥舒文荣好像被那目光刺激到，连日的苦闷跟找到宣泄口一般，松开小女乞丐，独自抱头蹲地，便呜呜哭开了。

小女乞丐跟着蹲下，守在一旁看他哭，中途又张口说了几个字。

哥舒文荣哭了个天昏地暗，心头慢慢开阔，慢慢也听清小女乞丐的话。

小女乞丐在唤——“哥哥……”

哥舒文荣擦干眼泪，再抬头去看，发现小女乞丐面门青紫，还破了道血口，知道是被自己那一石头砸出来的，一时生出愧疚，一颗心也变得莫名柔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带着小女乞丐回了客栈，又找客栈里的老妈子帮小女乞丐洗浴，换一身他自己的干净衣衫。

做好这一切，哥舒文荣回房一看，不禁愣住。只见那小女乞丐洗干净之后，竟是星眸秀唇，云发冰肌，清新秀美得跟朵小百合似的，穿一身宽大男装，更显得弱不胜衣，我见犹怜。

并且，哥舒文荣总觉得小女乞丐有点眼熟。

怎么看怎么眼熟。

却又想不起来。

小女乞丐睁着澄净欲滴的大眼睛，盯着他喊：“哥哥……”

有鸿道之在先，哥舒文荣对“神志失常”这回事，有那么点了解，也不计较小女乞丐的失常之举，只去找宋子逸讨点伤药白纱，帮小女乞丐敷好额头上的伤处，便关照她睡觉，自己打算再去找间空房。

哪知小女乞丐竟对他极度依恋，听他说要走，立刻急得眼泪汪汪，哆嗦一阵，怯怯地走过去，抓住哥舒文荣的手腕，又喊：“哥哥……”

哥舒文荣挠挠头，有些无奈地说：“哥哥是个男的。瓜田李下，授受不亲，懂不懂？哥哥不能跟你睡一个房。”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

一个貌若天仙的小女孩竟主动要求跟自己同房！

自己竟好言相劝地拒绝！

自己跟素羽混的这段日子，肯定被普渡了。

小女乞丐说：“哥哥……”

哥舒文荣说：“哥立志做个好人。你自己睡吧。”

小女乞丐说：“哥哥……”

哥舒文荣说：“哥是个正常男人，你是个黄花闺女。你自己睡吧。”

小女乞丐说：“哥哥……”

哥舒文荣说：“你他妈有完没完。”

小女乞丐说：“哥哥……”

哥舒文荣说：“算了算了，哥就地打发一夜，你自己去床上吧。同房不同床。”

小女乞丐说：“哥哥……”

哥舒文荣说：“……哥去整碗水，放我们中间。”

小女乞丐说：“好。”

……

第二天一早，哥舒文荣一醒，就见伏在自己胸口的小女乞丐，满头乌发包裹小巧纤弱的身体，仿若一颗不染尘埃的小珍珠。

哥舒文荣看了半晌，试着用手指背去轻触那长长弯弯的睫毛，那挺翘的小鼻子。

小女乞丐梦呓道：“哥哥……”

哥舒文荣微笑摇头：“傻子。”

待小女乞丐醒来，哥舒文荣终于发现，这是个什么也不会的主儿，穿衣洗漱一概陌生，只会瞪着他喊“哥哥”。哥舒文荣只能再唤来老妈子，但小女乞丐睡过一夜，却变得矫情，说什么也不让老妈子碰，梨花带雨地向“哥哥”求助，哭得哥舒文荣心里都一颤一颤的。万般无奈，哥舒文荣只能亲自动手，帮她打理整齐，还简单梳了个髻。

哥舒文荣再次确认，自己被普渡过。

哥舒文荣很快又发现，小女乞丐是只过街老鼠。除了哥舒文荣，外面的一切事物都让她惊恐不已。哥舒文荣本想带她出去吃饭，她吓得直接钻进被子里，哭得床都快漂起来，边哭边喊：“哥哥……”

哥舒文荣没法，只能随小女乞丐一起，开始隐居生活。三餐差人送进房里解决。偶尔夜深人静，带小女乞丐出去散散步看看月亮，把小女乞丐高兴得手舞足蹈跟过节似的。

小女乞丐的记忆一片空白，哥舒文荣便自作主张，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羽”。

秦宇诺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哥舒文荣的事。这事儿经哥舒文宇亲口告诉素羽，再由素羽转述给她，将她乐得好几天做梦笑醒。

与此相比，另一件事，就显得无趣许多。虽然另一件事才真正称得上“大事”。

袭击沐淞玥的杀手，被溯影活捉。

原是墨海神荼岛渌水门的杀手。

渌水门的幻术名动宇内，那杀手靠幻术化作秦宇诺和沐梓晟的模样，借此行刺储君。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杀手已亲口承认，是受汝宁王沐论思的指使。

＊＊＊

楠木走道凌空架于云海之上，烟涛中隐现碧瓦朱垣的楼阁，不时有枫叶和松针被天风带动，闲散落于脚下。

药王谷虽以医药名动天下，其阵法方面的修行，竟也高深精妙。沿途经过的阵法，秦宇诺不懂，沐梓晟却啧啧赞叹，不时与宋子逸讨论一二。

因是乔装出行，也不太在乎规矩。沐梓晟与秦宇诺一辆车，再兼宋子逸作为东道主，在车内陪同；其后一辆车内，坐着沐淞玥和沐嘉钰，二人素来感情笃深，此次久别重逢，对沐淞玥来说又是九死一生，自有一番感慨抒发；再之后，跟着鸿道之和素羽。

哥舒文荣想来，但那小女乞丐“小羽”死也不出房间，哭哭啼啼，惊恐不安，哥舒文荣没法，只能让一行人先走，待自己说服小羽之后，再跟过来。

溯影的人来了一小部分，其余的都在山下驻扎。

过了最后一道管卡云谷，便见游廊亭榭相互回环，花树流水相映成趣，外面已是初冬，谷中却仍是绿树成荫，生机勃勃。

众人安顿下来，便开始各司其职。

每日有专人负责给秦宇诺、沐淞玥疗伤，再治疗沐梓晟的心智。

宋子逸却很少再出现，想是给鸿道之——也就是人们口中的伯夑——解毒去了。

宋子逸消失之前，不忘请众人放心，言明必定会在半月内医好伯夑先生，再让伯夑先生帮储君解陌血散之毒。

谷中浓荫花香，景色宜人，疗伤之余，秦宇诺由素羽陪同，四处散步赏玩，过得倒也惬意。

只是，想想与沐梓晟、沐淞玥父子的事，心头还是纠结。

沐梓晟的目光，一日日变得睿智和澄明，不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用说，是心智一点点恢复的结果。即便如此，沐梓晟对待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情深。

那部分混乱的记忆，到底无法被掰正。

宋子逸暗地里交代过，沐梓晟受变异的陌血散之毒的干扰，记忆混乱是必然的，若强行扭转，与毒性冲突，怕会加剧毒性扩散，进一步缩短寿命。

沐梓晟的寿命，本就只剩五六年，进一步缩短，让秦宇诺情何以堪！

秦宇诺只能假装一切正常，继续做沐梓晟的心头肉诺儿。

但随着沐梓晟恢复心智，在一个才情卓越、心思缜密、能谋善断的杰出君王面前假扮情人，让秦宇诺越来越为难。扮得不好让人起疑，扮得好，以沐梓晟如今男人中的男人、硬汉中的硬汉的情怀，秦宇诺想想就毛骨悚然。

沐梓晟只是担忧着秦宇诺尚未痊愈的伤，才未对她有非分之想——这么说也不尽然，想恐怕是想了，只是还未付诸行动。

并且，秦宇诺再也不敢跟哄小孩儿似的，编个理由就瞒了沐梓晟去看沐淞玥，借她个胆她也不敢。

沐梓晟那温润暗藏犀利的目光，秦宇诺心里扭几道弯儿，他瞄一眼就能心知肚明。

这日子，可咋过啊！

在沐梓晟对她越来越温柔关切的同时，沐淞玥却跟入了定一样，一桌吃饭都不看秦宇诺一眼，偶尔目光一触，完全是皇子对母妃的谦逊与坦然。

他似乎全然忘了，秦宇诺在客栈里对他的那一番威胁。

秦宇诺每思及此，胸中都是翻江倒海难以自抑。

枉费自己做肉盾牌替他挡一剑。这没良心的汉子啊！

随着沐梓晟心智的恢复，逐渐变得忙碌起来。朝中被他放手大半年的事物，他需要一件件去整理，尤其南淮谋反案的余留问题。因此，他几乎整天与两个儿子呆在书房里，听沐嘉钰汇报，再与沐淞玥讨论。

他最信任的，到底还是沐淞玥。

对这一点，沐嘉钰绝无半点异议。

化身乞丐暗中走访，搜集谋反势力的一切证据，又在暴乱中力挽狂澜，救整个沐氏王族于危难，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智慧、勇气和魄力。

沐嘉钰对沐淞玥心服口服。

讨论这些事物之余，另有一件肃重之事，让父子三人都不敢怠慢。

对汝宁王沐论思的处置。

沐梓晟不是傻子，将南淮谋反案之后，经沐论思处理的诸多事物仔细理一遍，便能看出沐论思的谋利之举。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沐论思挑拨秦宇诺与沐梓晟，将秦宇诺与小诺诺赶出王城，又企图谋害这对母子。

得知大鸭就是沐淞玥之后，三番五次对沐淞玥痛下杀手，包括污蔑沐淞玥劫持秦宇诺，包括这次派渌水门杀手追杀。

这些，任选一样，都足以褫夺爵位，流放，监禁，甚至极刑。

沐梓晟的眉心，锁成严峻的“川”字。

沐淞玥面色淡然，眸中漾一缕疑惑：“四皇兄之前，根本不是这种人，否则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儿臣绝不会将整个王城的权柄交由他。”

沐嘉钰的目光微闪。

沐梓晟眸色深重，良久，重重叹口气，道：“都是我那会儿神志不清，才会允许他有那样的荒唐举动。若是那女子安分一些，也就罢了。”

沐淞玥“哦？”一声，沉默一会儿，反问：“四哥是因为被人蛊惑？”

沐嘉钰谨慎地看一眼沐梓晟，见沐梓晟并无反对之色，便将沐论思娶亲若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沐淞玥。

沐淞玥的目光轻轻晃动几下，表达了内心的惊诧。

再沉吟一阵，看向沐梓晟，温声问；“父皇对四皇兄的事，有何看法？”

沐梓晟再叹气：“老四先前也是个实诚的孩子，这善与恶之间，怎的就一线之隔？我也想不明白，他又不是三岁孩子，该定的性子，早该定了。怎会一时佛一时魔，变幻无常？”

沐淞玥心头已了然，劝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四皇兄丰功伟绩，不能说抹就抹。将功补过，依儿臣之见，罚奉一年如何？”

沐嘉钰面上，已不自主地透出不可思议之色。

沐梓晟却默默点头。

沐淞玥接着说：“不过，父皇既知四皇兄是受人蛊惑，以父皇的仁爱，还是助四皇兄早日看透实情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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