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收的徒弟罢了，”竹渊定了定神，决心再不理会脑海中佳人的模样，声音沙哑，“我就是想，也只是想明日该教她什么好，日后若和玄冥兵刃相见，也好让她能在我去救她前，躲过玄冥的致命攻击。”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喜欢说实话。”

程子木虽然不信，见他这模样，知道他绝对不可能承认，便也不再逼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发现另一抹身影借着夜色隐匿了声息，悄悄来到凉亭旁边，站在低处的一片芦苇丛中，静静听着。

“竹渊，你就打算一直以这副面貌见人？”

过了许久，程子立率先打破寂静，她抬眼看着竹渊清瘦的五官。

“现在风声未过，玄灵山庄的人还在追杀我，不过因为我躲进了戚府，他们不敢贸然进来罢了。”竹渊微微冷笑，“我若是露出原本的模样，叫他们都看了去，岂不真成了过街老鼠？”

“那阿竽呢？”程子立微微皱眉，以她对戚宛竹的了解，她若知道自己师父连一个真实面貌都不肯露，定要好一番生气，“她可见过你的真实面容？”

竹渊微怔，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摇摇头，隐在衣袖中的手指微微搓了搓，迟疑道，“没有，还没来得及。”

“既然没来得及，现在是不是也不晚——”

女子略显得清冷的声音在月色下更发微凉。竹渊身体一僵，回头，正看见面无表情的戚宛竹，她娇小瘦弱的身躯在被风吹弯了的芦苇丛中，如蒲柳般，教他生怕这风若是再大一些，就要将她吹飞了。

“徒儿。”他开口，略有些艰难地唤了一声，知道戚宛竹将方才他和程子木的话都听了去。

戚宛竹没有回答，抬脚，不疾不徐地走进凉亭，一边走，一边说道，“我正睡着，梦中听见笛音，便醒了，循着声音过来看看，并没有偷听墙角的意思。只是——”

她顿了顿，伸出冰凉的指尖，直直探向竹渊耳后。竹渊下意识想躲开，可看向戚宛竹的双眼，又坐直了身体，鼻尖呼出的温热气体打在她手背上，激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整个人在月光下散发着朦胧的光泽，不似人间凡夫，戚宛竹恨恨咬了咬后槽牙，就连这张假面皮都那样美好，好看到让她心尖有不正常的颤抖。

她手指在他光滑的耳后摸索了很久，指尖的薄茧摩擦着他敏感的皮肤，惹得他面上有些不自然的红晕。戚宛竹此时却并没有心情想这些风花雪月之事，她终于摸到了有着细微凹凸的贴合之处，轻轻勾唇，眼中的最后一点暖意也散尽了。

“顶着假名，带着假面，连睡觉都不肯去掉。竹渊，你不累吗？”

——嘶啦。

薄如蝉翼的易容面皮被她一手揭下，他白皙的皮肤上泛起淡淡的粉色。

戚宛竹的手却顿住，看着他彻底暴露在月光下的脸，对上那双微微有些黯然的眸子，将他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指尖有些微微颤抖。

她竟不知道竹渊本尊的容貌这般温良如水。

他的皮肤很薄，几乎快要透明，月光游走在他鼻尖，闪着莹润的光亮。眼睛还是那双竹渊的眼，眉头却比之前她朝夕见到的更温顺，贴合着眉骨斜斜生长着。他的嘴唇要比往常见到的更红几分，面颊也不像之前那样苍白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戚宛竹脑海中着了魔一般回荡着这句话。

片刻，她回过神，愈发恼火，将手中的易容面皮扔到竹渊怀里，勾起冷笑，“耍我很好玩儿吗？”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要走，却被竹渊一把捉住手腕，“我不是有心。”

“不是有心？”戚宛竹怒极反笑，“当日阿筇在，你有些提防，我不怪你。可这几日来这么多时间你都可以告诉我，你脸上顶着的不是你真实的容貌，而是一张冰冷的画皮。”

竹渊一噎，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幽沉而自嘲，垂眼看着她，有说不出的苦华，他没再唤她“徒儿”，而是叫了她的名字，“阿竽，你可知，扮另一个人扮习惯了，有时候往往就忘了自己并不是那个人。”

戚宛竹怔愣住，心中一刺，莫名替他伤心，回头，正看见竹渊双眸黯淡，唇边噙着苦笑。

“你可能原谅为师骗你这次？”竹渊见她回头，心中微喜，抓紧了她的手，“日后对你定再无隐瞒。”

戚宛竹回过神，甩开了他温热的指尖，朝程子木身边靠了靠，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不用你假惺惺。”

程子木垂眼看着她几乎出于本能的，伸手摩挲着方才被竹渊碰到的地方，微微一笑，伸手拉住她，将却头放在她肩上，声音婉转，带着些程子木天生便有的妩媚，“阿竽，你已经不生他气了。”

“谁说的？”

戚宛竹神色一变，皱了眉，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刻意提高了声音。

“你的表情告诉我了，”程子木伸手碰了碰她冰凉的面颊，叹口气，挽着她的胳膊朝凉亭外走，“你总说阿意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你自己又哪里不是？”

说着，她悄悄凑到戚宛竹耳边，借着内力，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话音，笑道，“更何况，你早就对竹渊芳心暗许了，对不对？”

“阿情，”戚宛竹吓了一跳，忙推开她，拧紧了眉，“你不要胡闹。”

“我没胡闹，”程子木难得面上一本正经，捻起青葱玉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吹笛子的动作，“方才那支曲儿，名为《相见欢》，是他吹给你听的。”

她莫名地从脚底向头顶生出一种颤意，夜风拂过她有些微微发热的眼睛，将眼眶内的水汽都吹散了。

打了个寒颤，她忽地醒悟过来，暗自跺了跺脚，拂开程子立的手，“我把你个嘴里没半句实话的小蹄子。”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