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让天下人负我。”

她轻哼一声，从口中吐出一串字音。

竹渊拧了眉，后背微凉，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袖口中的玉笛。他隐约觉得，程子木已不再是这三个月里认真练习吹笛的那个少女了。

他对玄冥说过，放下执念，程子木自然可以说话——可他，却偏偏在她开口说话了之后，给了她复仇的欲望，让她重新捡起执念。

人间芳菲中，程子木一身粉衣，面容比花儿还要娇嫩明艳，可那眼神中却再也不见之前不识人间冷暖的笑意，她微冷的眸光映着玄冥玄色衣衫，也从他眼中看见了那个显得陌生的自己。

她明白，自己虽然重新找回了声音，可过去的程子木却已永远沉没在冰冷的泠河河水中。

竹渊想张口说什么，却收了音，只轻轻叹了口气，将想说的都吞进腹中。

玄冥待在他身边已有六年，这六年他每日发狠练功，笨鸟先飞，弥补了后天开始时间过晚的不足。山庄里不乏年轻貌美的女人，可他从未见过玄冥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情之所起，兴许因为同病相怜，可到如今，哪里还能用一个“怜”字概括？早就变成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竹渊始终没有狠心打断两人，闭了闭眼，暗道，以后再说。而几年后，当他再想起当时在桃林中的这个场景，心中已有说不出的悔意。

他当时不该优柔寡断。

漫漫江湖，止戈为武，手中长剑所存在的意义，哪里只是为了简单斩下敌人头颅？

四年后。练功台上。

竹渊为了在戚府的弟子们面前给戚宛柏留些面子，只用了四成力气，可还是将戚宛柏逼得节节败退。两人打得难舍难分，倒让戚宛竹他们看直了眼睛，连呼过瘾。

第三次切磋，戚宛柏体力已经耗费将尽，反观竹渊，仍气定神闲，脸不红气不喘，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身白衫飘飘，倒颇有些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之意。十来个回合过后，戚宛柏毫无悬念地败了，以剑支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心服口服地冲竹渊抱了抱拳。

“林前辈武功高深，晚辈佩服、佩服。”

竹渊冲他回了礼，翩翩道，“戚公子如此年龄就能有这般武功造诣，才令林某深感佩服。像你这个年纪，我连剑都不怎么能拿稳呢。”

他的笑话惹了台下人一片哄笑。戚宛竹从旁边人手里接过毛巾，走上练功台，给戚宛柏擦了汗，将他从练功台上扶下来。

“徒儿，”站在台上的竹渊忽的出声叫她，“上来。”

说着，他一双眉微微挑起，颇有挑衅之意。想来是挑战完哥哥，心里颇为得意，又想挑战妹妹。戚宛竹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去。”

“师父指点指点你的武功，怎么还不愿意？”竹渊双手环胸，“多少人排着队想等我指点，你真是好不知我心意。”

“夜色已深，有什么切磋，放到明日吧。我还要回去看看阿意。”

她若算的不错，鬼医这几日就到了，说不定现在正在程子立房里给她诊脉，心里有这么一件事，总是不安宁，她得过去盯着，提防着玄灵山庄的人又动什么手脚。

想到这，她又冷冷瞪了一眼竹渊——这不，现在就有个玄灵山庄的人站在这里，搅得戚家里乌烟瘴气，偏巧这人还是上一任庄主，想来玄灵山庄里的人能是什么货色？

竹渊双眸微微一转，忽的从台上飞身下来，捉住戚宛竹的手腕，将她一下子就从戚宛柏身边拽到了天上。有了之前的心理阴影，戚宛竹吓得没忍住，尖叫出声，倒吓得整个府里的弟子目瞪口呆——在戚府这么长时间，他们从没见过戚宛竹这样有失礼仪的举动。

戚宛竹忙收了声，用力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使了十全十的力气，他胳膊上的那块肉瞬间紫了，却没有松手，敛了神色，低笑，“你说的不错，是该回去看看程小姐，省得生出什么祸事。”

“祸事？”戚宛竹突然想到什么，压低了声音问，“你知道玄灵山庄的鬼医今天会来？”

“山庄纪律严苛，何人几日几时从山庄走，几日几时回都严格记录在案，每一个鬼医的行踪都被严格掌控在玄冥手中，”竹渊顿了顿，似笑非笑，“你觉得，我身为玄冥的师父，连时间都算不对？”

“你什么意思？”戚宛竹放弃了挣扎，任由他带着自己问问落在自己的屋门前，“你邀阿筇切磋，就是为了把山庄里面的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那边去？为什么要把我们支开？”

竹渊摇了摇头，神色闪过淡淡的怜惜，伸手，轻轻覆在门扉上，凑到戚宛竹耳边低声道，“因为，你总要给久别重逢之人留出充足的时间叙旧——”

“吱嘎”，房门被推开。

“自那之后，我更名为玄婼，跟在玄冥身边修习武——”

程子木的话被生生打断，她和程子立有些错愕地看向房门外的两人。

“阿竽……竹渊……”

程子木怔愣着看着房门外的两人，过了好片刻，忽的起身，朝戚宛竹扑了过去，将她紧紧揽在怀里。戚宛竹对一切都还未来得及反应，如坠梦中，看着眼前女子过于真实的“幻象”，愣愣地抬眼看向竹渊，皱了眉，疑惑而微愠，道，“可是你又用什么了障眼法？”

“不是，”回答的人却是程子木，是那个在自己怀中温热的、有血有肉的女子，她紧紧抓住戚宛竹的肩膀，“是我，阿竽，是我啊！”

“阿情？”戚宛竹指尖微微颤抖，迟疑地将手贴在程子木面颊上，双目隐隐红了，“阿情……你、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找我？”

“对不起……对不起阿竽……”程子木将单薄瘦削的女子揽的更紧了，“我一直在山上苦练武功，想着给阿意和爹爹报仇。”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