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那手看去，那人一身麻衣，头上遮盖着宽大的帽子，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从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来看，他不应该只是个穿麻衣的粗人。他声音略有些不自然的嘶哑，引来程子立的目光，“掌柜的，这簪子的钱我付了，送与这位小姐。”

“这……”掌柜虽看着那碎银直眼馋，可碍于门外站的那几位女侠，实在不敢造次，拿眼睛瞧向程子立，询问她的意见。

程子立上下打量眼前男子，眼尖地瞧见他麻衣下摆内隐隐露出的白色衣衫，那黄色云雷纹的针脚细密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便宜货。她手指一曲，不沾男人手心，便从他手中拿走了那簪子，另一手拿出刚才讲好的一钱半，同时拍在桌上，推向掌柜的，“别，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这簪子我看上了，也同掌柜的讲好了价，自当是我付钱。”

“程小姐先到，这簪子自然归您，”男子声音微微压低，加重了“程小姐”三字，“只是之前冬姬城，在下多有得罪，想以此谢罪罢了，程小姐心中无须有负担。”

程子立一双桃眼微怔。这男人是如何得知她是程子立？为了防止追兵追到戚府，阿竽应该将所有消息都封锁死了——还是说，这男人之前便认识自己？在冬姬城？可她若见过这样的怪人，绝不会忘记。

她暗暗后退了一步，眉心紧蹙，目光警觉，“近日来我没休息好，记性也变差了些，却不知什么时候见过公子？”

男人将桌上的碎银塞进掌柜手中，又把木簪和程子立的一钱半拿起，微微鞠躬，双手奉上，“程小姐不记得在下实属正常。实不相瞒，正月十五那日，程小姐饮下的那盏蔷薇露，是在下所酿，惹您醉酒，多有得罪。”

掌柜的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皱眉看着男人奇怪的举动。女子饮酒本就容易喝醉，哪里有酿酒人要给买醉人赔礼道歉的道理？不过，他暗自拿牙咬了咬那块碎银，心下一片美滋滋，这些同他也没什么关系，挣钱才是硬道理。

程子立心中思忖男人说的一番话，也听得不明不白。她隐约记得那日半盏蔷薇露下肚之后，她开始兴奋起来，之后的记忆便模模糊糊，一点也不真切，她好像喝醉了唱歌来着。

“是我自己贪杯，哪里需要公子赔罪？既然您付了钱，这簪子还归您才是。”程子立扬起略有疏离的笑容，将簪子还到他手里，“公子如果还想买什么东西，就请自便，外面还有人等我，便先告辞了。”

说着，她转身便想绕过那男子朝外走。抬脚朝前走了两步，却不知怎的，忽的在平坦的地面上一绊，身子直直朝前栽去。男子也不慌，大手一捞，捉住她的肩膀顺势将她扶正，在这电光石火的片刻间，他贴近程子立耳畔，呼出的气息打在她后颈，染上一片粉色，“你若不清华那晚发生之事，回去问问戚小姐。告诉她，我在暖玉阁静候。”

程子立被那气息一激，缩了缩脖子，回头，正看见宽大帽檐下，男子露出光洁如玉的下巴，红唇一张一合，说不出的好看。在她愣神间，男子不着痕迹地在她手中塞了一张纸，大手轻轻一推，她便借着一股巧力几乎脚不沾地地跨出店门，稳当当落在几名女弟子面前。

她一惊，回头朝屋内望去，只见男人披着麻衣的身影宽厚高大，正背对着她，不知看柜台上的什么东西——倒真装的和要买东西一样。收回目光，她心中嘀咕，手上却将纸片连同木簪一起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正月十五那夜，自己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不过第二日，就是自己遭人暗算落水的那日早晨，她记得阿竽曾说，梨园老板拜托了她一件事，说梨园走失了个小厮。可这男人也全然不见小厮的模样，举手投足的优雅分明受到过良好教育。

见程子立顾自发呆，心中不知想什么，一名女弟子出声询问，“程小姐，您接下来去哪儿？”

“哦，就在街上随意转转。”程子立略略一笑，掩下眸中神色，不缓不急地在街边的摊位转着，表面上看着颇有兴致地把玩小玩意儿，心中却早就没了游玩的意思。硬着头皮在街上转了一圈，道一声“回府”，便急匆匆往戚府方向走去。

在她们身后，麻衣男子定定望了一眼程子立略显急躁的脚步，回头，眨眼消失在街上的人潮之中。

程子立心神不宁地回到戚家后，便四处寻找戚宛竹的身影，却被下人告知大小姐有事外出，气得她跺脚，直道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消失。

从下午一直挨到晚上，她正皱着眉嘀咕戚宛竹还不回来，却突然传来敲门声。

“程小姐，我们家小姐说，她在后门等您过去。”

“后门？”她微微皱眉，窗外已经黑了，这大半夜，去后门做什么？程子立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任凭婢女给她披上披风，抱好暖炉，临行前还不忘检查一下那男子递给她的纸片，这才跟着婢女一路走向后门。

远远的，戚宛竹一身白衣，高坐马上，手中还捏着两盏宫灯，目光正望向她的方向。瞧见程子立来了，她难得露出极灿烂的笑意，冲她招了招手，那兴奋的模样，让程子立微微一愣，竟也被感染地高兴起来。见戚宛竹旁边还有一匹骏马，程子立挑眉，仰头看她，笑道，“怎么？戚女侠，今日什么事情这般开心，竟舍得让我骑你戚家的宝马？”

戚宛竹微笑着，往日里过于平淡的双眼却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之前是怕你冲了风，不敢让你骑，不过今日，我们骑着马慢慢走过去也好。”

“大半夜的，要去哪儿？”程子立在婢女的帮助下，有些吃力地爬上马，接过递来的宫灯，看向戚宛竹 。♂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