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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萧萧落木 滚滚逝水(3)

作者:寐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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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卿恰巧拿起勺子,正要给薛晋铭碗里盛汤,被他这一拽,汤勺险些脱手跌落。

薛晋铭眼疾手快去接,仓促间抓错了念卿的手,勺子还是跌进汤里,溅出一桌汤汁。

慧行开心地拍手大笑,霖霖直骂他淘气。

薛晋铭却怔住,掌心里柔软微凉的手,只停留一瞬,便如鱼儿滑走。

再看她,脸上神色仍是淡淡,连目光也未朝他移上半分。

罗妈上来收拾,薛晋铭斥责慧行,并吓唬他说,再不乖就丢出去喂狼。

“这里才没有狼呢!”慧行舞着筷子,根本不怕父亲的威胁。

“那就把你送回香港去!”薛晋铭沉下脸色。

“我不回去!”慧行一听回香港,小脸便垮了下来,说着便乖乖端正坐好,拿起筷子飞快往嘴里扒饭,也不需要佣人千方百计哄着喂饭了。

霖霖忍俊不禁,故意逗他说,“为什么不回去,香港是你家呀,你不想回去看看妈妈?”

慧行抬起一张沾满饭粒的小脸,飞快摇头,“妈妈凶,妈妈不好。”

“慧行!”很少对孩子厉色说话的念卿也脸色一凝,责问道,“谁教你这样说的?”

一向顽劣大胆的慧行,唯独不敢惹姑姑生气,看见念卿神色冷了,慌忙将碗筷丢下,含着一口饭菜结结巴巴口齿不清地说:“敏……敏敏姐姐说的。”

念卿与薛晋铭目光相触,骤然沉默。

“敏言……”霖霖一时也失语。

她是知道的,薛叔叔的养女敏言与继母林燕绮关系不睦。

敏言不是薛叔叔亲生女儿,她生母的身份有些不光彩,但薛叔叔待她一向视为己出。却不知为什么,她对燕姨总是冷淡,不论燕姨如何待她,她始终不认燕姨作母亲。

其实燕姨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以一介女子之身留洋学医,归国之后在医界也算出类拔萃,更是寥寥可数的女大夫。大概因为是医生的缘故,燕姨性情有些严肃,不像殊姨和贝姨那样热情和蔼,对待孩子也极严厉。人家都说严父慈母,薛叔叔家里却是反过来,燕姨对慧行教养极严,一旦犯错便要重责;薛叔叔却因常年在外忙碌,鲜少有闲陪伴家中妻儿,偶尔回到香港家中,对慧行总是极尽疼爱补偿。

燕姨自己在红十字医院照料伤患很是繁忙,无暇照顾孩子,敏言幼年是跟着贝姨在她夫家蒙家长大。多年后有了慧行,燕姨依然没有工夫在家陪伴孩子,贝姨家中孩子又太多,母亲和父亲便时常将这姐弟俩接来照顾。说起来,薛叔叔这双儿女倒是跟他们的“姑姑”和“姑父”更亲近,相处的时间也更多。慧行颇受敏言的影响,与燕姨本就相处得少,仅有的记忆里也只留下严厉可惧印象,同自己母亲的情分反倒疏远了。

霖霖暗自叹口气,也不敢多言。

却听母亲低声说,“香港恐怕是迟早保不住的,日本人在太平洋上的气焰一时半回不会消减,美国人嘴上光说又不动手,香港一介孤岛,说陷落便陷落,燕绮留在那边不是明智之举。无论怎样,你一定要劝她早些过来。”

薛叔叔嗯了一声,没有答话。

母亲皱起眉头,“这事攸关安危,不管你们两个有什么,也先将她劝回来再说。”

霖霖诧异抬头,听出话里蹊跷。

母亲敏锐地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清冽,旋即回复了若无其事的神态,亲自将慧行抱到膝上来喂饭。

薛叔叔一直没有说话。

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僵了,霖霖起身笑说,“薛叔叔上次带来的酒还没喝,今晚正好开来给你接风!”

她转身走开,桌前只余薛晋铭与念卿默然相对。

薛晋铭笑了下,若无其事地换了话题,“前次你说孤儿院的孩子还缺过冬的棉被,现在筹到了么?”

“筹到了。”念卿也一笑,“那阵子棉花紧缺,有钱也买不到,现在不要紧,都齐了。”

薛晋铭笑叹,“你和蕙殊做事,比政府可高效多了,真没想到你们的孤儿院说办就办起来,快得不可思议。”

念卿却叹息,“可你知道么,每天都有新的孩子送来,都是将士遗孤,父母双亡,我们已经将山上那整座教堂都用起来,还在加盖新的屋舍,可是总有一天会挤满,战场上新的孤儿却依然在产生。”

薛晋铭良久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轻轻覆上她冰冷的手背,沉声道,“这场仗会打完的,今日所付出的代价,日后必会振奋这个民族,今日的孤儿就是明日的栋梁。”

“酒来了!”

霖霖拿了酒来,亲手斟好,正要将酒杯递给薛晋铭,却听尖厉的空袭警报声陡然响起。

薛晋铭反应迅捷,不待霖霖和慧行回过神来,已一手一个将他们拎起,“是夜间空袭!快进地下室去!”

霖霖一惊,忙俯身牵起慧行,转头去挽母亲。

“你们先去,我随后来。”念卿一把推开她,转身往楼梯奔去。

“你干什么!”薛晋铭追上去,在楼梯上将她一把拽回。

她奋力推开他,“我有要紧物件在楼上,我要去拿!”

“什么东西比命要紧?”薛晋铭惊怒交加。

念卿不答,只是不顾一切推开他想往楼上去,却怎么也摆脱不了他双手的钳制。

警报声已在头顶,念卿放弃挣扎,哀声道,“是仲亨的遗物。”

薛晋铭一呆,放手任她挣脱而去,眼看她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警报声尖利刺耳,已经隐约可闻的飞机轰鸣声将他神智拉回,转头对楼下惊呆的两个孩子说,“霖霖,带慧行先下去!”

霖霖咬唇点头,抱起慧行飞快奔向楼梯下的地下室入口。

仆人们也早已奔向花园后面山壁挖凿的防空洞。

楼梯上笃笃传来她急促奔走的足音,却被飞机渐渐逼近的轰鸣声盖过。

薛晋铭冲上楼,恰见她紧紧怀抱那只紫檀木匣奔过来。

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巨响,电灯急剧闪烁了两下,陡然熄灭。

周遭陷入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紧紧将她拥入怀抱,凭着敏锐知觉,拥起她在黑暗中奔下楼梯,抢在第二枚炸弹落在近处之前,踢开地下室的门,闪身避入其中。

第50章“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手机闹钟声音响起,蔡琴温厚宛转的声音非但不足以赶走睡意,反而更加催眠。

艾默翻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无视闹钟的作用。

身子一蜷,却听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下床去。

日记本。

艾默一下子惊醒,从床上弹起,果然是日记本子掉在地上。

昨晚看到一半竟睡着了,日记本枕在身边已压皱了两页,已有许多年头的本子摔在地上,险些摔散了。艾默心痛得不行,捡起来拿睡衣袖子擦了又擦,小心抚平皱起的页角。

指尖抚过一行行模糊文字,不觉停在一个名字下面。

那秀致笔迹淡淡划出“仲亨”二字,仿佛仍可见温柔溢于笔尖。

这笔迹令艾默心里一酸,梦里……梦里混乱片段影影绰绰浮现……

依稀有激烈的追逐,连天的火光,掠过眼前的火红裙袂、军装上耀眼的徽章、天使般的孩童面容,却又是谁的声音在哭泣……艾默撑住额头,脑中模糊印象一闪而逝,竟再也抓不住。太阳穴隐隐作痛,心神恍惚,分不清支离破碎的片断究竟是睡前构思的故事情节,还是潜入梦境的幻影。

整本日记里密密写着这个名字,她必定是极爱他的。

这般深情缱绻,怎可能演变成最后一幕的惨烈。

艾默揉了揉睡眼,恍惚地走到盥洗池前,捧起冷水浇到脸上。

清泠泠的水驱走混沌睡意,抬眼却在镜中照见自己满眼红丝的疲惫模样。

这眉眼,这轮廓,会是梦中容颜么。

艾默怔怔盯着镜中自己的脸,神思飞回破碎梦境中,一次次在梦里见到那火红裙袂飞扬的身影,却从未看清那神秘的容颜。

那会是怎样的眉,怎样的眼,怎样的一颦一笑。

艾默一阵迷茫,久久凝视自己面容,不由自主想在这张脸上勾勒梦中人的眉目……遐想镜中的脸庞应再消瘦一些,眉梢再清傲一些,眼尾应有几许妩媚,眸里会有雾一样的温柔还是海一样的深远?她会怎样微笑,又会怎样蹙眉,当她落泪会是怎样的哀婉?

一点水珠沿着眉梢滑下,滑落脸颊,凉凉滑至锁骨间的颈窝。

艾默猛然回过神来,镜子里的脸重新又变得清晰,依然是自己的眉目,方才那幻觉般的容颜已消失无痕。

晨风携来大海的清新味道。

沿木楼梯走下楼,一眼便看见启安正在逗弄院子里的小花狗。

清晨阳光有透明的质感,照着他发丝飞扬,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一晃一晃,小狗绕在他脚边不停撒欢――看见这一幕,艾默的心情也像被阳光镀上暖意。

“早。”她向他微笑。

启安回头,笑容明亮,“早,我刚跑步回来。”

艾默打量他一身短裤短衫,笑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启安老实地说,“没有安排。”

“来旅游却没安排行程?”艾默有些奇怪。

“不一定要有行程。”启安拿毛巾擦汗,“随便沿着海边走走,看看老房子,发发呆,或者闲逛一整天,总之自在就好。”

果然是懂得旅行的人,艾默觉得遇见了同类,笑着歪了歪头,“这么说,有时间去品尝本城小吃了?”

启安眉开眼笑,“正合我意。”

他回楼上换了一身衣服下来,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并肩走在一起,看得大门口浇花的老板娘赏心悦目。

两人沿着海滨路前行不远,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远处轮渡码头人头攒动,导游小旗挥舞,三三两两的旅游团又前仆后继地涌至。

“再好的地方,一旦变成旅游景点,离破坏也就不远了。”艾默叹了口气,半晌不见启安回应,转身看去,却见他闷头只顾吃一只牡蛎煎,神色认真而满足――从来不知一个人吃煎饼的样子也会如此专注投入,艾默看着他,不觉笑出声来。

被她这么一笑,原本不顾形象吃得泰然忘我的启安也窘了,指着艾默问,“你叫我买的,你自己为什么不吃?”

艾默一愣,看着手中纸袋里热乎乎的煎饼,“我,我一会儿吃。”

启安大感不公平,“不行,一起买就要一起吃。”

在他义正词严的坚持下,艾默没奈何,只好不顾淑女形象地将煎饼塞进嘴里。启安故意盯着她看,本就不习惯在大庭广众街头吃东西的艾默竟红了脸,转身跑到前面去,不肯给他看。

启安跟在后面,看她乌黑长发被海风吹得纷扬,背影熟悉而亲近。

分明是昨天才相遇,却从未感觉陌生,像是认识她已经很久,一句话语,一个笑容,已然投契如老友。

他快步追上她,“我们好像还没做过正式的自我介绍?”

她驻足,眼里一闪而过的迟疑被他敏锐的捕到。

“要有多正式?”艾默慧黠地笑,“用不用自报三代家世、身高、体重、血型?”

这摆明是不肯说的滑头,启安失笑,“这么神秘?”

艾默反诘,“你不也一样神秘?”

为了做出诚实表率,启安立刻介绍自己是在美国出生和求学,目前定居香港,往返于美国和香港之间工作的建筑师,祖籍就在本地,却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艾默很惊讶,脱口道,“那你的中文非常好啊。”

启安眉梢微扬,“我们一家都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我家是最传统的中式家庭。”

艾默似乎怔了下,神情有些恍惚,笑笑没有说话。

他也不好探究什么,便问,“前面是什么地方?”

“也有些老房子,你做建筑的话,应该会感兴趣。”艾默将林荫掩映的远处指给他看,心里正自惭于自己口无遮拦,说了那不礼貌的三个字。因为自觉有愧,便主动提出做向导,领他去逛逛老房子。

做为向导,艾默十分尽职,每经过一处房子便指给启安看。

整条路上绿荫掩映,傍山临海,或残旧或完好的老式建筑散布在林荫间,多是民国时期修建,既有仿欧式建筑,也有东西合壁,极具南方特色的小楼。

艾默对老房子的人文历史相当清楚,说到建筑的话题,启安也忍不住滔滔不绝。

“建筑是凝固的历史,是被时间浸透的地方,每一块砖瓦都会留下某个时代的烙印。”启安说得兴起,语声充满感情,眼里有真挚光芒闪动。他的话句句说中艾默心坎,也正是她所思所想。听他讲述建筑与人的维系,艾默心中触动,脱口道,“人因宅而立,宅因人得存,人宅相扶,感通天地。”

“你看《黄帝宅经》?”启安惊叹,这么冷门的书连内行人也看得少。

“我胡乱翻翻,在你面前是班门弄斧了。”艾默有点脸红,低头掠起耳畔鬓发,抬腕一刹间令启安错觉有种似曾相识的风度。

说到书,说到建筑,说到人文风情,两个人惊觉有太多的共同话题。

一路走着,阳光从前方移到头顶,又悄然滑向身后。

时间过得这样快,不觉已到黄昏,两人几乎把海滨这一带的老房子都转了个遍。

“想不想看日落?”启安笑问。

“上山顶?”艾默目光闪亮。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废宅,从那里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海湾,远眺水天余晖,应是何等良辰美景。

上山的路上正遇见最后一批旅游团往回走,又遇到昨日那个导游。

瞧见他们两人,导游一脸诧异,擦身而过还频频回头张望。

启安与艾默相视一笑,沿石阶快步而上。

落日已沉入海天相接的云层里,晚霞将满树雪色茶花也染上灿金颜色。高大的废墟静卧在满天云霞之下,斜晖穿过残垣断壁,在雕廊镂柱间洒下深浅光晕――砖石不言,草木不语,漫长时光里,它们看过了多少次日出日落,又见证了此间多少悲欢起落。

伫立在空寂庭院,启安与艾默都不言语,沉静眺望那轮落日沉下。

他的衣摆,她的鬓发,都被风吹得纷纷扬扬。

启安侧首看她,这一刻的艾默似乎又回到初遇时,沉静疏淡,若即若离,像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她。

有一个艾默,眼眸晶亮,容易脸红,会跳跃地走路,慧黠地微笑;

另有一个艾默,周身都透着落寞,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与周围毫不相干。

“艾默。”

他唤她名字。

她没有反应,兀自出神望着远处,直到他又唤一声,才蓦地回过头来,神色还带些恍惚,乌黑瞳仁里闪烁着夕阳的迷离碎金。

这碎金像有魔力,突然令他忘记了原本要说的话,也忘了怎样言语。

艾默也不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两人相对沉默,只有轻风抚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良久,启安低头一笑,在一块平整的断石上坐下。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这里?”他问出这个不知会不会唐突的问题。

她回答得很简单,“也许和这里有缘。”

看他沉默,她侧首问,“相信缘分吗?”

启安点头一笑,“没有缘分,又怎么会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她喃喃重复这四个字,良久一笑。

人世风景沉浮变换,谁还在故地徘徊。

启安只在旅店住了三天,第四天一早就突然离去,走得异常匆忙。

老板娘说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大约五六点钟,也没有退房,反而预付了一星期的房费,让她保留那房间。那个时间艾默正在睡觉,启安没有来敲门告别,却留下一张纸条。

“等我回来”。

就这样简单四个字,再无别的交代。

艾默如坠云雾,怅然若失。

说走就走,连一声再见也没有,真的还会回来么。

旅途中的邂逅从来不需要结尾,无论多么投缘,来去仍是陌生人。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的电话,不知道他是否也和她一样有过心动。

或许他还会回来,也或许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

等待一个陌生人的归来,谁知道会是多久。

三天的时间,对于一场邂逅而言,并不算短。

这三天里,和他一起逛遍了所有的老房子,尝过了一间间摊子的小吃,在海边细白沙滩留下了彼此脚印。那些总也说不完的话题,关于建筑、关于过往,偶尔的分歧和争论,吵完总会在第一时间和好如初。

最美好的时光,是每天黄昏一起爬上山顶废宅,在那魂萦梦绕的地方共赏落日。

三天,彼此间的了解似乎已经很多,似乎又仅仅停留在一个名字。

启安,舌尖上轻呼出的名字,唇角上扬,宛如微笑。

老板娘发现艾默连续两天没有走出房门,吃饭都是叫店里做好饭盒,给她送上去。

虽然从不干涉顾客个人行为,老板娘还是忍不住担心,上去敲开了艾默的房门。

开门所见让她吓了一跳。

房间里关得密不透风,窗帘没拉开,迎面一股甘草咳嗽糖浆的味道。

艾默咳嗽着,声音沙哑,头发蓬乱,脸色苍白,鼻尖通红,眼圈下积累着明显的阴影,也不知多久没睡觉。外面阳光灿烂,气温回暖,她却在睡衣外面裹了一层外套,又裹一条披肩,还冷得缩起肩膀。

老板娘伸手一探她额头,滚烫,果然在发烧。

感冒咳嗽成这样,这丫头还缩在床上不眠不休的写作。

老板娘连声数落,问她是写稿子重要,还是健康重要,一面数落一面进屋拉开窗帘,让阳光明晃晃照进来,又将窗户全部推开。

外面海风呼地卷进来,窗纱飞扬,散放在床头的一大叠稿纸也被吹飞。

“哎呀,我的图!”艾默冲过去抓住被吹飞的纸,慌得像心肝宝贝被人抢走,差点把自己绊倒在地上。老板娘帮她把稿纸都捡了回来,眯起老花眼勉强看清,画的是房子草图。

每张纸上画的都不同,但大致看得出是同一座房子。

“年轻人勤奋是好事,可是生病了还又写稿又画图的,小艾你也太拼命了!”老板娘看着她披头散发的憔悴样子,又心疼又生气,“你看你这脸色,白得像鬼一样,两眼无神,不知道还以为是中了魔!”

可不就是中了魔吗,艾默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两天的状态,真的就像走火入魔一样。

启安的不辞而别,多少令她有些惆怅。

在他离开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冒着细雨去了废宅,等到黄昏也没有天晴,没能见到夕阳。

回来后却感冒发烧,昏沉沉睡了过去,梦里恍惚穿过雪白山茶与火红木棉簇拥的长廊,循着宛转悠扬乐声,来到衣香鬓影的庄园――那是荒废前的茗谷,第一次清晰出现在梦中。

醒来后唯恐梦境消散,抓起手边稿纸,将梦里废园的轮廓画下。

画笔可以描出锦绣美景,却描不出那一刻的良辰缱绻。

对梦境的狂热追忆令艾默忘记了启安,忘记了生病,全副精神都专注于写作。

梦中画面历历在目,循着画中痕迹,似乎有一扇门訇然洞开。

迷失在困惑中的思路豁然贯通,画面的故事仿佛曾经亲眼曾见,一一得铺展在脑海中,指端跳跃,恨不能一口气将所有故事都写出。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里,关掉电话,不理任何外间滋扰,眼前只有屏幕上一行行不断跳出的字……直至老板娘来敲门,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竟不记得。

艾默被老板娘强迫着吃了感冒药,又被拖下楼去吃饭,脑中仍有些空白。

坐在桌旁捧起碗,拿起筷子,看着白生生的米饭粒,恍惚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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