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了年，还未到元宵节甄真便从公主府搬了出来，她如今的心境同往年再是不同，瞧着家里热热闹闹的反而更是煎熬。

玉荣公主晓得她心头不快，也没拦着，既是要回别院还亲自将她送回去，又道：“娘不是事事惯着你，只是给你一个冷静的空间好好想想。”

她伸手将甄真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慎重道：“人这一生很短暂，你想要清楚自个想要的是什么，想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想清楚，想明白了便再去争取。”

她这话说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甄真只知道点头，却不说一个字，道理她都懂，可要做起来却是极难。

从荆州回来到如今，她依旧没想通自个到底想要如何，那封和离的折子早就叫玉荣公主递了上去，可她时常半夜惊醒却又忍不住的后悔，如果真的同贾谦和离了又当如何？

眼泪顺着眼角低落到枕头上，她心里一阵有一阵的发慌，若是不和离她又无法去面对贾谦，各种纠结的情绪时常将她整个人搅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玉荣公主见自个说了那许多，这个女儿依旧没开窍也不勉强，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还回了公主府，长大总有一个过程，不过是时日的长短罢了。

回了别院便越发冷清起来，小丫鬟们还都不适应，得了空便躲在一块嗑瓜子说说话儿，好似还未从过年的那股喜气里头缓过来。

甄真每日的日常还是看看话本子，做做女红，无事的时候逗逗猫儿。

自打过年以后，贾谦便一直没出现过，雪球儿身上的玉筒一直都是空荡荡的，连白术也不往她这送东西了。

到得元宵节那日，慧香正同几个小丫鬟们一块搓元宵，说起各地的习俗来，索性将五彩元宵做得一份，甜咸的五彩汤圆也都做得一份来。

甄真中午便吃了一碗咸汤圆，用骨头熬得汤底，五颜六色的汤圆煮得鼓起来，用细白瓷的碗装了，煞是好看。

她一口气将碗里的八颗汤圆都吃得干净，抹了嘴巴张口就道：“味儿不错，给郡……”

一句郡马爷还未出口，便又叫她生生咽了下去：“给国公府同公主府送些过去罢。”

兮香人精一样的听得那句“郡马爷”没说出口也跟着吃吃一笑，连连应下来，着人装了三份，一份往公主府，一份往国公府，余下的一份还叫人往军营里头送去。

送去的汤圆都是生的，贾谦顶着寒风将食盒接了，咧嘴一笑亲自提了往伙营去，就着热锅热灶立时就煮了。

军营里头的吃食比不得府里头的精细，自也没得甚个骨头汤做底，一瓢白水下锅下得几粒盐巴，他一个人便将一锅子汤圆吃得连汤底都不剩，那些个在军营里头同他交好的，还想尝个鲜，哪晓得一口都没能吃上。

这头才送完汤圆，甄真那别院里头便迎来了甄明璇。

甄明璇难得的穿了一身红色的袄裙，甄真打眼瞧得一回，还难得的戴了几支珠钗，跟着就是一笑。

甄明璇由得她笑，随手将包袱一放：“听说你最近一个人独居，小姑姑反正没得地儿去，就来给你作伴好了。”

她说得冠冕堂皇，却哪里是真个没得地儿去。她没在京都过年，到得正月十四才回京，一脚才踏进国公府便叫甄老太太拉过去，不着调不着调的话儿说得一箩筐便又说起了她的婚事来，甚个老大不小拉，甚个侄女们都嫁了啊，反反复复都同往年一样。

如今时机不对，甄明璇也没打算同甄老太太说李玉笙的事儿，只半瞌着眼皮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当回事。

甄老太太说也说了，骂也骂了，实在拿这个女儿没得办法，捂着心口便只喘气，还叫人将她给禁足了，哪里也不准去。

甄明璇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虽回了京都收敛不少，可哪里就真能拘在府里不出门，索性收了两件衣裳纵身一跃逃到甄真这儿来避难。

甄真哪里不晓得这位姑姑的性子，笑一笑便也不点破，着人将客房收拾出来，又道：“也好，今儿元宵，小姑姑陪我一块过自是再好不过了。”

甄明璇点一点头，将东西一放，随即便有出了门，等黄昏落日之时便推了个轻巧的小轮椅过来，眼儿一眨：“咱们去逛夜市。”

京都地域繁华，可大家闺秀门禁森严，没得几个女子能个甄明璇一样想出门就出门，可每到逢年过节倒是能上街走走。

甄真望着那轻巧的小轮椅，不由得弯了眼，晓得这东西必然是从吉王府弄出来的，又想着这个小姑姑只怕是想寻自个做借口好会郎君，当下倒也没拒绝。

甄明璇也跟着一笑，招了兮香同袭香来就给甄真换衣裳，因着外头人多杂乱也不好穿得太富贵，只往简单里打扮。甄明璇瞧得一回，一眼便认出那镶着玉蝴蝶的棉鞋同火红狐狸毛的大氅出自何处，伸手摸得一回那大氅嘴里就酸溜溜的：“怎么他就没给我送过这样的好玩意。”

甄真对着铜镜梳妆，不由得面色一红，却还嘴硬道：“小姑姑要是喜欢就拿去穿罢，我再着人做一件便是了。”

甄明璇摆手：“我可不要，你送的同别个送的能一样么？”这个别个不用说，必然是李玉笙没错了。

甄真抿了唇吃吃笑，十六舅舅没送她这些玩意，那是因为她自个不喜欢啊！

日头落山之前甄明璇领着甄真出了门，那大氅太富贵了也没穿，只罩了件厚厚的棉披风，连帷帽也没戴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了门。

马车依旧停在距离闹市还有一条街的地儿停下，甄明璇取了那小轮椅下来，扶着甄真坐上去，两人都是空着肚子出门，随便往街边的小摊上一坐，先吃碗豆腐脑再说。

那豆腐脑热乎乎的，又软又嫩，新烧的卤汁往上头一浇，趁热吃得一碗周身都热乎起来。

甄真极少吃外头的东西，便是同贾谦一块来他也不许自个吃得多了，可今儿能敞开来吃了，她又吃得几口便觉得无甚滋味。

甄明璇见她胃口不佳也不勉强，自个先吃得一碗再推她进闹市里头。

京都城不小，附近的几条街都是热热闹闹的，卖吃的，卖喝得，卖玩的，还有那满街挂着形形色色的灯笼。

甄真在一个挂着许多油纸伞的小摊跟前停下，取了一把天青色绘着烟雨江南水墨画的油纸伞，拿在手里把玩一番，张张合合几回倒是忍不住想买一把，她收了伞，才要问那小摊的老板几个钱，便见着一身蓝衫的贾谦。

贾谦就站在那伞架后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没得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他一身衣裳穿得整整齐齐，昂首挺胸站在那儿。

他好似没有变，又好似变了很多，甄真看在眼里说不上是甚个心情，愣得半响这才将那柄油纸伞往伞架一放，张口道：“小姑姑，我们去前头看看。”

身后没得动静，也没有听见甄明璇的声音，甄真蹙着眉转头一瞧，身后哪里还有人影，顿时面露薄怒。

贾谦一颗心没由来的噗噗狂跳，却忍不住勾唇浅笑，他从伞架后头出来，行到甄真身后，推动那轻巧的轮椅，低声开口：“汤圆很好吃。”

此处人声鼎沸，吵吵嚷嚷，可甄真将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面色通红，同自个辩解道：“我可从来没着人同你送汤圆。”

她是真个没着人给贾谦送，可她却想过给他送，不过是有人自作主张给她做了她不肯做的事儿。

贾谦闻言又是一笑，他也没说那汤圆就是她送的。

见贾谦不说话，甄真便嘟着嘴儿，自个同自个生气：“我要回去。”

贾谦也不勉强她，应得一声“好”，脚下不停的推着她继续往前走：“我送你。”

他人高腿长，可行起来却极慢，经过哪儿便问低头问甄真：“你要不要买个这个。”亦或是：“这家的东西好吃，要不要试一试。”

甄真不说话，贾谦便买了递给她，泥捏的小人，新出锅的饴糖，还有热腾腾的馄饨，俱都是她喜欢的。

这日子就好似在荆州一般，两人手牵着手行在街道上，见到甚个都要买些来，行得累了便寻个地儿坐会子，又开心又好玩。

甄真想到那些个事儿，心里就难受得喘不过气来，伸手将贾谦递过来的陶瓷猫儿打翻，怒斥道：“你闹够了没有？”

那陶瓷制的猫儿跌落在地碎成几片，贾谦的手依旧顿在半空，过得许久这才瞌下眼皮，问她：“你不喜欢吗？”

连我也不喜欢了吗？

“不喜欢，不喜欢，都不喜欢……”甄真发起脾气来，将身上堆放的那些都扫落在地，又刻薄又无情的道：“你做再多我也不会看在眼里，死了这条心吧，我说过要同你和离的，便一定要和离，就算离不得我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贾谦低着头，神色有些落寂，嘴巴张张合合，最终咧嘴一笑：“既是不愿意多看一眼，那便多看两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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