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颊贴在她的额上，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手掌顺着她的背在慢慢的抚触，让自己平静一点儿，也让她平静一点儿。

籽言闭上眼睛。

被他这样抱着、安抚着，呼吸渐渐的平稳。

可脸上仍是热……

天哪……

车子里太闷了，一定是车子里太闷了，闷的她有点儿糊涂了。

要不就是、要不就是……

书上说的对，书上说的很对……

她推开顾东黎，把自己缩进了毯子里。

顾东黎忍了笑，当然，也忍了别的。

他轻轻的咳了一下，说：“放心，我们不会吓到乐乐的。”

不会吓到乐乐。

也不会伤到她。

她那……纸糊的身体啊，他要怎么疼才行？

车子开的不快，他看到路边有人拉了电灯在摆摊。

西瓜。

他停了车下去挑西瓜了。

籽言降下车窗，看他慢条斯理、有纹有路的和瓜农在讨价还价。

她听着瓜农在笑，不知道他是要把价从两块砍到一块，还是买人家两个西瓜要人家赠送一个……

她也笑了。

回头找水喝，从小冰箱里取了水，随手拨了一下储物盒找纸巾，看到了一本书，她拿了起来。

是一本孕事百科，她翻看着，渐渐的入了神。

直到他抱着西瓜回来，她才合上了书。

他坐进来，见她在看书，皱眉道：“光线那么差，你还看。”

她笑笑，说：“我只看摘要。”

举起书给他——他在书里把重点都划了出来，便利贴摘录词句，贴在页边，红红绿绿的，很醒目——不知道的，不觉得他是在准备做爸爸，还以为他在准备考试。

难怪他连乐乐什么时候要“散步”都很清楚。

他夺手拿过来，依旧丢进储物盒里，说：“费神，要看回去看彩图本。”

“你买了很多啊？”她微笑。

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西瓜——他甚是讨厌西瓜这种水果，因为不耐烦瓜瓤里那些种子——在有些事上很没耐心，可是在另一些事上，却极有耐心。

乐乐，这就是你爸爸。

顾东黎“嗯”了一声。

车子一开，后面几只西瓜在车里滚动。

他想要去买瓜——这是新上市的水果，新鲜，还有就是，他忽然的想到了的，慢慢的，她的肚子会越来越大，大的像是揣了个西瓜在怀里吧，忘了谁这么形容的了，不是说像塞了个枕头，就是说像揣了个西瓜，塞枕头轻省，揣西瓜比较贴切……

就那么一想，他就下去买西瓜了。

抱了一只在怀里回来，又凉又硬，还很沉……

乐乐不会，乐乐是个温暖柔软的小人儿。

他有点儿窘。

是不是，所有的准爸爸都会时不时的冒出些怪念头？

他曾经听叶祁说，叶祁媳妇怀孕的时候，一吵架就威胁叶祁，要把他们家宝宝拿出来……

叶祁就吓一跳，不过也不示弱，说你拿吧，拿出来给我，我接着怀。

叶祁媳妇反而被雷到，问你怎么怀，叶祁说，搁我肠子里……

那时候是当笑话听的。

现在他怎么觉得，看着籽言，他能了解那种感觉呢？

见东黎表情有点儿古怪，籽言问他怎么了。

东黎就把叶祁的笑话说给她听。

籽言就笑，笑着笑着，眼泪都要出来了，只是擦着眼角，说：“你就是在琢磨这个啊，那干嘛不自在？多好玩儿啊。”

“嗯。叶祁还说，他那肠子得算别墅，他媳妇那个顶多两室一厅。”

东黎又说：“那天叶祁媳妇也在呢，她没避讳，解释说，她子宫狭小，怀他们俩的孩子，也是挺困难才有的。”

籽言笑的越发厉害，她看了看东黎，说：“那你呢？”

“我啊？”

东黎想着，“你能别学着发这样的狠吗？”

“那保不齐。”

她轻咳了一下。

......

往前面看看，车子已经进了医院侧门，她顿时有点儿蔫，车灯照的很远，院子里静静的，林地草地一一的经过，她看着，往后一阵子，这才是她活动的主要范围。

他也看出她的情绪有了变化，停稳了车，他先说：“咱就抱一个上去好不好？等会儿让妈回去的时候带回去。”

他下车开了后门，抱出一个最大的来。

没听到她回应，他又叫了声，“籽言？”

籽言应了一声。

刚刚，就在刚刚，她要推门下车，眼前忽然就黑了，只有几秒钟，她的意识好像停滞了，心里还是明白的，只是动不了。

她咬咬牙关，将这一阵子挨了过去。

东黎似是没有发现她异常，一手抱着大西瓜，一手牵着她。

回到她的病房，果然看到她母亲和江阿姨等人都在。

关锦容见他们回来的晚了些，未免有些牵挂。

耐着性子，看护士给籽言常规检查，没有异常，她才放心些。

这才看到东黎抱回来的西瓜，立即说：“晚上别给籽言吃这些凉东西。”

东黎点了点头。

他下楼送关锦容，给关锦容开了车门。

顾东黎笑了一下。

关锦容看到东黎这一笑，终于是点了点头，突然说：“南边的事以后你就不用插手了，跟安德交接一下。这么多年，我也累了，是时候身退。以后啊，只要你们好，就好了。其他的，倒是也没什么大不了。”

顾东黎一愣，良久才点头。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东黎早点儿上去，末了又加了一句，说，“幸亏你公司里有江卓，不然你整天靠在这里，还不抓瞎。”

“是。有江卓，也有Grace。”

东黎推了一下车门，只交代司机开车。

东黎略站了一会儿，才返回去。

他没急着回病房，而是在护士站那里，和值班护士聊了几句。

脸上是微笑着，听着护士给他解释，说叶小姐还好，就是今天血压稍稍高了些……

血压偏高。

这又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在走廊上踱了几步，待要进病房的时候，江阿姨正好要离开，见到他，还挺高兴的，说籽言今晚可乖了，鱼片粥吃了两碗，而且也没什么反应——少爷，乐乐看来真的是像您，爱吃鱼。

他笑了笑。

这些地方像他，那倒也好。

江阿姨见他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意思，就说时间晚了她要先走，明天再来送饭。

他就嘱咐了一下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江阿姨笑微微的，说没关系，赵师傅开车稳着呢。

又说，少爷，难怪籽言说您越来越啰嗦了。

江阿姨说完转身便走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愣了半晌，他么？

越来越啰嗦了？

推开门，屋子里也静。

她在干嘛？

籽言正坐在床上，托着腮看墙上的图片。

东黎跟婴儿用书店里拿的那几张海报，他一回来就贴好了。

陆陆续续的，又找了一些很漂亮的婴儿照放大了。

她想另挑些漂亮人物的照片来看。

他不让。

还大言不惭的说，要想看漂亮的人，就看他……

谁知道第二天呢，他就搬来了很多照片。

她看一眼，竟然全是她的。

从婴儿时期，一直到现在的。

有一些，她自己都不记得拍过了。

她甚少拍照。

家里也很少摆照片。

他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问他，也不答。

只是一幅一幅的挂起来，之后，他左看右看说，这才像样嘛。

好吧随他。

横竖到这里来的，除了家人，医生护士也是渐渐熟了的，不会笑他们。

过了没几日，她又要求来几张小猫小狗小动物的照片。

他表示反对。

说破坏这些图片的整体和谐性。

不过这次的反对也没有持续很久，他便让江卓去寻了一些小猫小兔的图片，见缝插针，图片贴满了墙——她站在图片墙边找了半晌，确定没有一张是狗狗的。

好吧，看在某人和狗狗有过节的份儿上，这回，她忍痛割爱吧——以后啊，看来，她是没什么机会，看着小狗和乐乐一起长大了……

籽言看着图片，他进来了，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

这张是她周岁的照片，还留着口水似的，这张是她小学一年级的照片，袖领巾第一次系上，很得意呢……

一张一张的看过来，到她结婚，直到现在。

有一张照片，是她穿着那件结婚礼服的照片。

他们没有专门的拍婚纱照。

这张照片，是结婚当日，她坐在化妆室里，等着行礼。

不晓得是谁叫她，她回了一下头，被抓拍到了——很淡然，又有点儿茫然的神态，但又极端庄娴雅，手里的捧花，洁白的马蹄莲……

现在看起来，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东黎，我们拍照去吧……”

她轻声的说。

他没应声。

“是不是特傻？”

她歪了下头。

“不是。”

他忽然有点儿难过。

他们一起拍的照片都不多。

现在，他又想了想，他还欠她一个婚礼。

籽言看着他正在出神，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歪着头叫了他一声说：“东黎，明天，籽千要带梓楠过来。我们可以和梓楠一起去拍。”

他摸了摸她的额头，心想，她的效率还真是高，他才不在这一会儿，她粥也吃了，明天的日程也安排好了。

“你要检查身体。”他提醒。

检查项目琐碎，更关键的是，检查过程里，她总是全神贯注，精神紧张，会格外的消耗些体力。

东黎见她说话的语速慢下来了，他换到床边的座位上，催她睡觉。

她先去洗漱。

东黎等着，看着照片墙里的那些图片。

这里面应该有一张是她和那条咬他的大狗的合影。

奇怪，那张照片那里去了，他明明是拿来了的……

那天她问这些照片都是哪儿找来的，他没回答。

他以为她也就是那么一问，未必真不知道。

他能去找这些照片的地方，有几个？

果然他没回答，她也没追问。

其实多数是他去柳荫巷要的。

他在家里找了半天，发现可以用的照片真少。

家里仅有的几处摆照片的地方，客厅壁炉上方，他和她的书房，连她的单人照也几乎没有几张。

他只好去柳荫街了。

他去选照片的时候，陪着叶聂远聊了好久。

老人家细细的问籽言的状况，他一一认真的回答。

叶聂远的话好像特别多。

也是，每张照片之后，都是一个故事。

属于她的，他能想到的，竟然都跟“孤单”这个形容词有关。

她那张和大黄狗在一起的照片——她坐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大黄蹲在她身边，她歪着头，大黄也歪着头……

看上去，又有趣，又和谐。

他记得他确实是把照片收了，也带过来了，可是为什么没有？

仔细的找了半天，才放弃。

籽言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站在照片墙前面，便随口问了他一句，在干嘛。

她留意到他的神色有点儿别扭。

但他很快恢复了泰然自若，依旧在窗前的椅子里坐下，看着她上床，看着她躺下，看着她把被子盖好……

她侧着身躺着，正对着他。

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他还是在看着她。

她脸上就热了。

“你睡你的。”他说。

已经很晚了，籽言觉得累了，可还是有点儿兴奋，就是睡不着。

“哎。”她低声。

伸手抓过他的手腕子，掐着时间，“15秒。”

“嗯？”

“乐乐，这次动了15秒，这样，这样……”

她做着手势。

“这个时间，乐乐吃夜宵。”他微笑。

觉得他的形容有趣，她也笑了。

松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

后来朦朦胧胧的，听到顾东黎在哼着什么。

他含混的鼻音，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她小时候，爸爸和二妈哄她入睡，曾经哼过的曲调。

她不禁微笑……

这一觉睡的好香。

梦里都有杏花的甜香。

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她翻了个身，看到顾东黎歪在沙发上——又是一夜，他宁可窝在这个短了一大截的沙发上受罪，也要随时看看她的状况。

她知道隔壁有位高危的孕妇，是在睡梦中离开了的。

是护士无意中和她说起来的，他也听到。

两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她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是不是够镇定，可她看得到他眼睛里那几乎掩饰不住的紧张——他比她要紧张。

籽言下床来，轻手轻脚的，给他盖了盖被子。

去洗了把脸，他仍是未醒。

她便拉开了阳台的门。

站在阳台上，呼吸清晨新鲜的空气。

乐乐在早上会比较安静。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皮，和乐乐说着话……

今天要做很多检查，乐乐要有耐心。

东黎醒了过来，到病床看了她一眼，她没在。

他心猛地一惊，叫出声来，“籽言？！”

“嗳。”

听到她的声音，他才放下心来。

他循声到了阳台。

他从她背后轻轻环住她。

她在他怀里，他才感到真正的踏实。

“今天顺便再加个检测吧……”

籽言笑了。

护士敲门进来，给她派药。

她坐到床边去，和护士轻松的聊着天。

顾东黎看着她，护士一边分散着她的注意力，一边将针头扎进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背上，已经布满针孔，青紫一片——她真的没有皱一下眉头，还看了一下挂起来的药水袋，问了句，还是这个药啊。

护士微笑，跟她说了几句玩笑话，说她久病成医，告诉她，还要用一阵子。

她倒是没什么意见。

她也笑着，说以后走到哪里，都要拖着一个水袋了。

这样，我身上不是起码有两个水袋？

护士走后，顾东黎握了握她的手，因为输液而变的冰凉的手和手臂。

她笑笑……

整整一个上午，籽言在做检查的时候，也总是笑微微的。

她和医生说说话，逗逗可爱的护士，一会儿又支使他拿衣服……

原本繁琐压抑的检查，竟被她意外弄的妙趣横生。

顾东黎的心情稍稍放松一些，因为她的努力——她这么想要他轻松一点儿，他怎么能不配合？

会诊的时候，她只有一点点的紧张，那就是亨利在说，乐乐的发育正常，可是比同时期的胎儿平均值，乐乐的各项指数还是要偏低的时候。

她抓住东黎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她最害怕的。

这是她最害怕的。

他攥着她的手……

“没关系的，籽言。”

他低声的说，还能跟她开玩笑，“乐乐一定是个女孩子，随你，从小就苗条，对不对？”

她眨着眼睛，等医生们都走了，她也低声说：“那乐乐是个男孩子呢，这么瘦……”

“女孩子。”

他不假思索。

“哎。”

她拍他一下。

拍的有点儿重，她的手掌疼。

他皱眉，抓过她的手来，搓了几下，说：“就是女孩子。”

她瞪着他，这人，之前还说什么，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健康快乐……

从他们买婴儿用品那天开始，他就故意的选粉色。

“乐乐听到了。”她说。

他撇嘴，说：“那正好。”

什么正好。

“叶籽言，你重男轻女。”

他给她调整了一下点滴流速，说。

她不出声。

什么她重男轻女，他狡辩好不好？

分明是他更想要乐乐是个女孩子……

想着，又瞪他一眼。

顾东黎摸摸籽言的短发，笑了。

把手放在她的肚上，乐乐很安静……

乐乐很弱小。

“你是不是学了很多儿歌？”

她感觉的到他心情有点儿低落了，轻声的问。

昨晚朦胧间他带着重重的鼻音哼唱，犹在耳边。

他笑而不语。

他只会那一首而已。

不过被她这样一问，倒是提醒了他，他是得抓紧时间学几首歌，不然到时候哄乐乐睡觉，翻来覆去就一个音调，乐乐会烦啊，一烦了，那就不要他哄了……

他可舍不得不把那软软的小身体抱在怀里。

籽言看着东黎微笑的样子，有点儿失神。

他最近，常常在她面前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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