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东黎吸烟的动作停止了。

手垂下来，红莹莹的一点，在慢慢的烬燃。

季礼呼吸着这弥漫着淡淡烟味的空气。

“籽言，到底是不是出了问题？”季礼再次问。

顾东黎用手指掐灭了烟。

“我不会让她有事的。”顾东黎说。

季礼沉默片刻，问道：“有危险？”

季礼觉得自己的心里那隐隐的不安，竟然是真的？

顾东黎喉间灼痛。

从唐季礼的话里，能听得出他深切的担忧。

有危险？

危险不止一点。

她……可能，有很大的可能，我，我们，会失去她。

“东黎。”季礼叫着东黎。

“我会尽我所能。”顾东黎说。

唐季礼轻咳一声，说：“她认定了的，会一直坚持下去。”

一直到，再也坚持不了。

是傻，真傻；坚持，真坚持。

“东黎，对她来说，现在，你是她最重要的人。”

季礼说。

顾东黎转了身，他拉开楼梯间的门。

“东黎。”季礼叫他。

顾东黎停了一下。

“有危险，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季礼说。

顾东黎不肯说，所以他还不知道，她到底现在有什么样的危险。

那，是她和顾东黎的事。

顾东黎说他不会让籽言有事。

他相信顾东黎是想要并且会尽力做到的。

但，籽言要的，也许只是和她一起度过难关的力量。

而不仅是一个只会拖着她的手往前走的人，就算是，他深深的爱着她。

爱着她。

门在他面前合上。

刚刚透过来的光线迅速的消失了。

顾东黎的眼睛，稍稍适应了一下走廊里的亮光。

其实只不过是一支烟的工夫，他却觉得很漫长；就好像他和籽言缠绕在一起的岁月，应该算是很久了，他现在想起来，却觉得只是弹指一挥间。

他想着籽言，看不见的时候，想的厉害。

他在手术室外又等了好久好久。

突然间，“东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只是转了一下身。

他看到了一抹紫色的身影。

是她。

她身后，还有她的母亲，她的姐姐还有梓楠。

廊顶的灯光还是强的有些刺目。

顾东黎眯了一下眼睛。

她走的不快，冲着他直直的过来了。

他细看她，身上穿的暖和，脸上，尚算镇定，也没有他预想中，可能上来便会对着他发脾气——他看了一眼关锦容。

关锦容轻轻的摇了摇头。

“爸爸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手术中。”他看一下时间。

已经过了预计的时间，手术还没结束，他不由得有些紧张。

他扶了她手臂，“中间通报的都是状况良好。你，别担心。”

她收了一下手臂，没吭声。

他便知道，她还是有些生气，他瞒着她了——嗯，她才不会生她母亲和籽千的气，她只会气他。

“过去吧。阿姨和季礼都在。”

“籽言，过去坐下等。”关锦容开腔了。

东黎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她和关锦容在客厅里，声音已经够低，可仍被籽言听到——籽言说，她躺下，本以为休息一下就好，可是仍然心慌——她立即就说要来医院，怎么拦也拦不住，况且也不好十分的阻止。

关锦容并不方便跟过来，但是担心籽言，她还是陪着籽言来了。

刚刚上了飞机，籽言就同她讲，说得了确切的信儿，反而心不怎么慌了。

还跟她说，妈妈，现在，没事；一直到孩子生下来，都会没事。

她只觉得难过极了。

能了解籽言的心意，能了解籽言的坚持。

可东黎会了解吗，东黎会怎样决定？

关锦容看着东黎。

东黎今后，只有籽言了。

她想到了这一点，会觉得欣慰，又在此刻，会觉得无比的酸楚和难过。

可还是得微笑着。

对东黎和籽言来说，他们的日子还很长。

这一点点的困难，比起日后的岁月和可能遭遇的暗礁，也许根本算不了什么。

东黎有籽言，籽言有东黎，他们有未来——会有吧，尽管，她看着，这对别扭的孩子，还在别扭着。

籽言没让东黎扶着她，只挽起她的手。

她的手凉。

关锦容安慰她，“籽言，你爸爸可厉害呢。”

“嗯。”籽言应着。

她记得爸爸说过，他属猫的，九死一生的事经历过几回了，都闯过来了……

她吸着鼻子。

她看着已经站起来的唐媚，轻声的叫了声“阿姨”。

唐媚点头。

关锦容推了一下籽言，示意她去对面的长椅上坐。

顾东黎给籽言倒了一杯热水，默默的坐在籽言身边。

他的手臂撑在腿上，活动着手腕子。

右手心处，有点儿痒，他揉搓了一下。

她看到，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递给他。

粉嫩的手掌心里，一枚红色的金属盒子。

他盯着，她的手，她的手指。

她并没看他。见停了这好一会儿，他都没伸手去拿这盒喉糖的意思，她手便一握，就要收回。

这个时候，却被他大手一捉，连手带糖，一并握在了手心里。

她的手攥紧，往回夺手，他不让，稍稍用力，掰开她的手指，将那糖盒顺利的取了出来。

她抽回手来，依旧握着那杯热水。

他忽然很想抱她。

但是他没动。

只是把糖盒打开，取了一枚出来，含在了口中。

初时有点儿苦，他轻咂了一下舌，眼角的余光看到她眉一翘。

他知道就算这颗糖，一苦到底，他也认了。

她轻舔了一下唇角。

她临来的时候，忽然想到的。

她对他的小习惯还是知道的。

他嗓子难受。

她说过她好多次了，可他不听，还是抽烟。

糖，只是她那里，仅有这一种。

她看着配方，便知道他不会喜欢这个口味的。

他就是这样，嘴巴挑的厉害，味道怪一点儿的东西是不吃的。

可是她给了……

她轻咳了一下。

他伸手过来，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温热的手掌心，隔着她的棉衫，感受的到她背上的纹路，瘦瘦的，若不是衣服穿的厚，她还得怎么单薄？

要怎么补，才能把她补的像点儿样子？

像以前那样，脸上、身上都稍稍的带点儿婴儿肥……

他出神的想着，手上的动作就停了，搁在她的背上；她觉得尴尬，稍偏了一下身子，脸上是热的。

他意识到，转脸来看她……

就是很想，抱她。

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们抬眼，有穿了防护服的护士小跑着经过他们面前，手里端着托盘，看得出，是血袋。

她用脚踢开手术室一侧的按钮，手术室的门向两边退开，她急忙进去。

走廊上的气氛，骤然紧张。

籽言不由自主的提起了一口气。

东黎低声：“正常的。”

隔了不一会儿，又有的医生和护士一同出来，护士照旧小跑着离开了。

医生则走到了唐媚面前。

唐媚站了起来。

医生沉着的说：“手术中出了一点儿意外，病人大量出血。”

唐媚低呼。

籽言一下子抓住了顾东黎的手臂。

只听到医生继续说：“潘主任正在尽力抢救。病人是Rh阴性A型血，医院的储备本来就少，又是紧急手术，医院的备用血液已经用光，正在在从血站急调血液……病人家属里，有没有Rh阴性A型血？”

他的语速在加快。

唐媚脸白了。

“医院已经通知捐血志愿者赶来。”

医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以防万一，请问，家属里，有没有血型匹配的？”

“我。”籽言松开了握着东黎手臂的手，她竟举起了手，像小学生那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顾东黎一把拉下来她的手。

“你不行！”他声音又低又短促。

“籽言！”

关锦容叫道。

“不！”牵着梓楠手的籽千也喊出来。

三个人异口同声，倒把唐媚和医生弄的愣住。

“我是病人的女儿，我是Rh阴性A型血。我可以给我爸爸输血……”

籽言喘了口气，镇定的说。

“籽言！”顾东黎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

籽言看他，“东黎！”

顾东黎不看籽言，他抬眼看着医生，说：“她是孕妇。”

“东黎！”

医生拉下了口罩，还没开口，就听到有人说：“我可以。”

顾东黎忙回头。

是籽安和唯安。

“哥！”籽言叫道。

籽安迈着稳健的步子，来到他们中间，他伸手，扶住了籽言的肩膀，先和医生说：“医生，我是。可以马上验血。”

医生将口罩拉好，招呼护士快一些，籽安没有多说话，便跟护士验血去了。

唯安这才拍着籽言，温和的笑着，跟关锦容和唐媚打招呼，“没事的。”

“唯安......”籽言忍不住了，她拉了唯安的手。

唯安伸出手臂，拍着她的背，“不要担心——爸爸，这回又来吓我们了，等他醒了，咱们去教训他。”

唯安开着玩笑。

她听到了刚刚东黎的话。

这让此刻她心里，产生一种难言的温柔情感。

唯安抬眼看着东黎，正遇到东黎望住籽言的目光，她点了下头。

东黎拉了一下籽言，轻声说：“籽言你和唯安坐下吧。”

唯安笑着点头，心知东黎这可是“一箭双雕”。

他礼数也周全了，籽言也照顾到了。

看出东黎的这点儿小心思来，她倒是觉得尽管是眼下在这种气氛里，还是有趣。

于是她回身，把梓楠从籽千手里接过来。

唯安待梓楠极好，梓楠见到唯安也很高兴，投进唯安的怀里，甜甜的叫了声，“妈咪。”

唯安摸着梓楠的头。

籽言默默地看着，心里有些难受。

关锦容注意到，看了籽言一眼，皱了皱眉。

唯安和关锦容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唯安笑着点点头。

关锦容也点了点头。

唯安想了想又带梓楠到唐媚身边，跟她询问起叶聂远发病的状况来了……

“你跟我来。”

东黎见大家的注意力都已经转开了，低声在籽言耳边说。

他语气里已经满是怒意。

她听的出来。

不动。

东黎见她不理，接着说：“你要我当着大人们的面儿说？”

她瞪他。

他不再说话，拉着她的手臂，往走廊那边走去。

关锦容看到顾东黎拉着籽言就走，不禁皱了下眉。

只不过，她倒没觉得担心。

果然没走几步，籽言便轻轻甩了一下手臂，已经甩开顾东黎的钳制，顾东黎也没敢再用力——关锦容转回头来，真的，不用太担心了。

若担心，也是担心顾东黎吧。

“叶籽言！”

确定到了“背人”的地方，他压低了声音。

“你又干嘛！”她脸上红了。

她真的生气了。

生气他当着大人的面威胁她，更生气她莫名其妙的，又开始对他服从。这个人！

她绯红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的对牢了顾东黎。

顾东黎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在抖的心，猛的就是一缩。

“叶籽言！”他低声叫着。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他上前一步，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身子。

紧紧的，紧紧的将她圈在怀里。

这样，他和她的心，是靠的最近的……

他灼热的身体上散发出的热，将她裹的紧紧的。

籽言的呼吸开始重了。

她闭上了眼睛。

他手，慢慢的滑了下来，覆盖在她的小腹上。

她身体一颤。

“籽言，”他的喉忍不住也在颤，“籽言……如果我答应你，你能不能也答应我？”

籽言的手指，触到了他的手背。

随着她的呼吸，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也在以同一个节奏颤动，似乎是有了共鸣。

“什么？”

她问。

“从今往后，永在我身边。”

他每说一个字，下颌，便蹭一下她的发顶，让她痒痒的。

好久好久，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

踮起了脚尖，轻轻的，她的唇，印在了他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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