籽千紧紧注视着董萧萧头也不回的离开，她紧紧咬着下唇，直至意识渐渐消失，身体软下去。

籽千倒在籽言身上，籽言吓了一跳，“姐！”

入夜，病房里，剩下了叶聂远和关锦容。

关锦容静静地坐在床边——病房里，籽千一直都没醒，叶聂远也一直都没有动。

她看了一眼叶聂远。

叶聂远抱着手臂，坐在病房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整整大半个晚上了，他几乎没有换过姿势。

籽安和籽言他们怎么劝他，老爷子就是不回去，只说：“这孩子命也苦，她妈走了，我就留下来吧。媚儿你也回去吧，季礼那边还有很多事得你安排。孩子们也走吧，我想静静。”

籽言刚想说什么，就被关锦容打断了，“听话，都回去吧，我在这陪着，有事给你们去电话。”

确实，出了这事，外面的娱乐媒体不知道怎么报道了。

顾东黎在他们来医院之前跟他说，外面的媒体交给他，让他安心去医院。

不过，事既然是在叶家出的，顾东黎毕竟现在跟叶家没关系了，碍于身份，也只能是在背后动用些高压手段，吓吓媒体。

如果要彻底解决，他身为赌城的名誉董事和叶家的长子确实要出面澄清。

“籽言，你身体一向弱，我看你脸色都有些苍白。你也回去休息，然后再来看籽千。”

籽安拍了拍籽言瘦削的肩膀。

籽言心口确实有些疼，但是她还能忍，她摇摇头，“哥，我想照顾籽千。”

叶聂远喘了一口气，重重的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籽言听话，回去！我知道你担心籽千，可你的身体......”

叶聂远突然住口，看了一眼关锦容，籽言说过关锦容还不知道籽言的病。

“听话！回去！”

关锦容皱着眉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回去休息。

籽言咬着下唇，被籽安拉着走了。

现在，关锦容看着沙发上一言不发的叶聂远。

从婚宴现场，到医院里，他也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关锦容看着叶聂远。

她很少有机会再这么近的看他——跟三十年前相比，叶聂远的样貌变化很大，不只是发福、有白发、有皱纹了。

更是变的越来越沉默。

此时，就算是在女儿的病房，心里的难受，竟然也不愿露出半分。

冷的像岩石一样。

她想着，他有没有什么时候，多带着一点儿热乎气儿？

极少。

她叹了口气。

籽言有些地方，像了她父亲。

只是，还好，籽言到底是个温暖的孩子。

听到她叹息，叶聂远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你回去休息一下吧，”关锦容说。

她知道他累。

他身体不好，听籽言说过他前些日子生了场病，此时看上去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

他点头，说：“容儿，谢谢。”

没有笑容，可是眼睛里，有难得一见的温和甚至是柔和，“我等籽千醒了再走。”

关锦容坐到了他身边。

良久的沉默。

关锦容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

戒指边缘的碎钻，卡进了指甲里，一瞬间，疼的钻心。

很多年了，没有人再这么叫她。

能这么叫她的人，不是走了，就是远了。

她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叫她了。

她看着地面。

灰色的地面，光可鉴人。

“容儿，谢谢你，”

他说的很慢，慢的，几十年的时光，可以在这几个字的缝隙里，穿流而过似的，“给我一个这么好的女儿。”

这是，他这一生，能得到的最好。

关锦容没有出声。

此刻，如果要她说什么，其实，也只剩下了这句同样的话了。

她坐不住了，准备从他身边离开。

叶聂远却突然拉住她的手，“容儿，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如果，当年我没有和唐

媚......你还会走吗？”

关锦容听到唐媚的名字，心狠狠一颤，被握在他手里的她的手微微的颤抖着。

良久，关锦容的手轻轻的从他手里抽离，“聂远，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容儿......”

关锦容闭了闭眼，“我去给你倒杯水。”

叶聂远看着关锦容如此平静的说，心里反而更加难受，随即不由自主的说：“容儿，可你知道这么多年，我的心里一直是你。”

关锦容接了一杯水，握在手里，手微微颤着，杯子里的热水零星的落到手背上，有的灼热疼痛的感觉。

关锦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叶聂远，我希望你不要再说这种话。我今天之所以会来叶家是看在孩子们的面子上，我原想咱们都别让对方难堪。不过，既然你把话挑明了，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说你这么多年心里的人一直都是我，你说过你会只娶我一个人，赌王唯一的，名正言顺的太太。可你是怎么做的，大房，二房还有，唐媚......好，你说当年籽安的妈妈和籽千的妈妈是你被老爷子逼着娶的，你不得不娶。但是唐媚却是你不容反驳的事实。我们关家几世的名誉全都在我身上毁于一旦，我的爸爸是被气死的，是被我气死的。我堂堂关家的女儿何苦给人家当一个外室！对于你们叶家来说接任的赌王有几房姨太太是稀松平常的事，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在外人的眼里，我仍然是那个无名无份，被人指指点点的三姨太!”

一向沉稳的关锦容说到伤心处，未免有些激动。

“容儿......”

关锦容抬起头尽量不让眼泪流下来，缓了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将水放在叶聂远面前，语气平淡如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因为你，我才看清了那个叫叶聂远的男人冷硬的心；因为你，关锦容才能重生，才能由一个痴情怨女变得心狠手辣。现在的关家在我手里，而且关家只会比以前更加好。”

叶聂远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年关锦容在关家下的心血，关家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可以说关家的势力占据了半壁江山。可现在看似雄厚的令人敬畏的关家是在靠背后的那些东西起来的，那些东西是危险的，碰那些东西的人也是危险的。

而且他还知道，这些暗地里的勾当是关家祖上就传下来的，以前的关家只不过仅仅是掺一手，分杯羹，关家祖上有组训关家的子女不得重此道。可自从她接手，她的胃口越来越大，而帮着她把这做大的，她背后的得力亲信......

他知道她难，她苦。

可她知道他的心疼，他的害怕吗？

叶聂远看着她，“容儿，你怕过吗？”

关锦容低头，紧紧握着双手，“自从我决定了，我就从没怕过！”

“那籽言呢？”

籽言？

关锦容猛地看向他。

“你就没想过籽言？籽言是关家现在唯一的继承人，籽言是个善良的孩子，她是担不起这个担子的。所以，你就让籽言的丈夫接手？难道你不怕有一天籽言知道了，会恨你吗？”

关锦容反驳道：“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叶聂远语重心长的看着她，“我们老了，看过的因果，尝过的苦果太多了。不论你相不相信，籽言总有一天会知道的，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

家里很安静，籽言担心籽千睡不着，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的，暖意融融中，听到有人在唤她乳名。

“阿言，阿言……”。

是二妈。

“阿言。”

二妈温柔的手握住她的手，那暖意让籽言鼻尖儿发酸。

“二妈……”她看着二妈，轻轻的问，“您怎么不来看我？”

那么想念，可是偏偏不入梦来。

她想说二妈，我有话跟您说。

有好多好多话呢。

我没照顾好籽千。

她的喉咙有点儿塞，鼻子也塞，胸口更是像被什么压着，她有点儿喘不过气。

只好用力的握住二妈的手。

“乖，”二妈笑着，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阿言，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二妈相信你，二妈给你一样东西。”

是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二妈，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小巧的翡翠如意，她看着二妈。

“给你的。”二妈把翡翠如意塞到她手里，“拿好。”

“二妈……”那东西凉凉的，贴在手心里，说不出的舒服，她握紧了。

二妈温柔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股忧伤。

“阿言。”

籽言心里顿时一沉。

“阿言，看着点儿阿千……替二妈照顾好她。”

籽言张了张口，她伸出手来，想要抱住二妈，却只见二妈的身影一下子消失了，她惊呼，“二妈！二妈……”

她心里发急，差点儿跌下沙发，“二妈！”

她全身一颤，呼的一下坐了起来，睁开眼睛。

“阿言！”顾东黎的脸就在她眼前，她直勾勾的看着他，忽然的，往旁边瞅着，这是客厅……

他怎么来了？

她是做梦了吧。

天已经亮了，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低头，一双手放在身上的羊毛被上，手里空空如也——她心里一阵酸楚。

这梦，好真实。

东黎在沙发上坐下来，侧着身子，看她额上微有汗意，问道：“你做恶梦？”

公司出了点事，今天中午的的飞机，但是他担心她，他顺道过来找她，看看她就走。

家里的佣人说四小姐在客厅，他只见她在沙发上睡的沉，她怎么也不在房间睡？

他便在一边等，想着事情，却不料她睡梦中惊叫，不停的叫“二妈”。

她点头，又摇头。

不算恶梦。

看到二妈了。

顾东黎沉默了一会儿。

他手里有两个小盒子，放到她手边，“这是之前得的，特地给老爷子的。昨天出了那么多事没能拿出来。看看，怎么样？”

籽言打开一个，是一对田黄石的印章。

她看他一眼。

他点了点头。

老爷子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书房里一抽屉，闲了会拿出来，在阳光底下摩挲赏玩。

“还有一个。你看这个如何，我原先没想要这个，可是一眼看见了，觉得好看……”

他正说着，见她打开那黑色的丝绒盒子，脸色霎时一变，他没说下去。

籽言只觉得心咚的一跳：这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翡翠如意。

她伸手拿起来，搁在手掌上，堪堪的，只比她的手掌长出一指。

她托近了些细看：是，确实是。

绝好的，老坑玻璃，晶莹剔透，翠色夺目。

看雕工，倒不像现在的工艺……

可是关键不在这里，不在这东西有多好。

她想起刚刚的梦境，觉得额头出汗，背上也出汗。

“这……”她盯着这好像带着灵性的翡翠如意。

“你看哪一样更好？还是两样都给老爷子？”

他的目光从印章上移到翡翠如意上。

他心里，倒是希望籽言说把这个如意留着。

可是以前她向来是什么都不计较，总把最好的都送了去的。

他没听见她回应，便又看她——咦，怎么瞅见这翡翠如意是这表情，跟见了什么似的，“阿言？”

她还是没说话。

那眼神，像是要把那翡翠如意看穿了似的。

“你喜欢这个？”他皱皱眉。

从来也没见她对这些小玩意玩儿上心啊，他们以前，只要回来总是会去几个古玩店或者老玩家那里选样礼物送给她的爸爸。他瞧着，反正也都是撞大运的买卖，老爷子也喜欢这些东西，其他的是为着他跟那几位还算熟，所以给他的价钱上也不会太不地道。

她看着他。

“你喜欢就留着吧。”

他动手把田黄石印章收起来，“等下把这个送给老爷子。”

她点头。

把那翡翠如意攥在手里，由凉变暖，好像吸附在她手心上似的。

她张开手，美玉横卧，在她白里透红的手掌上，有种异样的美。

她看着，他也看着。

几乎是同时，两个人发出一声叹息。

“你哪儿得来的？”她轻声问。

这真是太神奇的一件事情。

怎么会这么巧？

她此刻简直觉得自己的心尖儿都在微微的颤。

“这个啊？”他笑，“我原是托景先生寻摸印章的。前不久他答应了，不久他给我电话说得了，我就去他博物馆。正聊着，有人送来一个这，我瞧着倒是好。景先生说，既是我爱，那就尽着我。我也没犹豫，就都拿着了。挺好看，瞧着心里就舒坦。这灯光下是一个样子，阳光下又一个样子。”

他说着，忽然就想起来，那天他将这翡翠如意拿在手里之后，大概看出他真是中意，景先生说了几句，这美玉啊，跟美人似的，不定是光彩夺目的最好，还是得耐看，若是越看越有味道，就是合了眼缘。有些玉，也好，可是生硬，拿在手里硌的慌……

这会子，他瞅瞅籽言手里端着这玉，心想，那话说的还真是挺有道理。

他轻咳了一声，“北边有点急事我还要处理，今天中午的飞机，一会儿就走。”

她把如意收了，手心里一空，好似落了什么似的。

她从沙发上下来，拿了自己的手袋，把它收好。

顾东黎看她这么宝贝这个，心里倒是觉得办了件好事儿——她喜欢就好。

籽言收好之后，走到顾东黎面前轻轻的环抱着他。

顾东黎倒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做。

她一向脸皮薄，更何况家里还有佣人。

籽言贴近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规律的心跳，眼里有些酸涩，“东黎，昨天，谢谢你。”

她知道顾东黎是想法的哄她和老爷子开心，他费了心的。

顾东黎也抬手抚摸着她长长的秀发，一下一下。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两人心意相通，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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