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漠远年纪大了，这几年身子骨越来越差，此时正值春冬换季，得了场不大不小的病，进了医院，就不算小了，没生命危险呢，也不算大。√

顾漠远见天气好，自己便走出来散散步。

不曾料到在这里遇到这么个精灵一样的小男孩，坐在树枝上，就像个小猴子似的灵巧可爱，他只觉得看了欢喜，再招手，和颜悦色的说：“小朋友也不可以欺负小动物。小心一点，下来。”

松树枝杈繁密，上去容易，下来难一点，但孩子身形小巧，顺原路返回，也应该不难。

顾漠远虽然是这么想，还是穿过草地走过来，他倒后悔没让人跟着，平时片刻不离身的卫士竟然也不在。走近了看着，越发有些担心，他说：“你还是先别动，我让人来抱你下来。”

梓楠摇头。

他翻了个身，就要爬下来，哪儿知道这个身一翻，宽大的衣服被小枝杈钩住，他一着急，便伏在了树枝上——树枝担着他的小肚皮，全身随着树枝剧烈的摇晃……

顾漠远眼看着他差点儿掉下来，下意识的便喊了句“小心”，丢了拐棍便要接住他。

顾东黎正顺了小路过来，他去周围办点事顺道来看看顾漠远，即使他和顾漠远再有嫌隙，但父子还是父子。

顾东黎到这个情形大惊，他几步跨到跟前去——草地积了水，正湿滑，别说老爷子了，连他都险些滑倒，好在老爷子自己也够警觉，一把扶住了树干，顺势的倚住——两人都喘着粗气。

顾东黎就觉得自己弄出一身汗来，立时便忍不住了，说：“您怎么就走到这儿来了。这是想在医院长住了？”

他牢牢的扶着顾漠远，后边护士和警卫也来了。

顾漠远接了拐棍，对着顾东黎示意快些，“快快！快把孩子弄下来。”

顾东黎这才顾得上抬头。

松树枝遮挡了两个人大部分的视线，但顾东黎个子高，站的位置又正，他看到树上的孩子光着的小脚丫子。

小脚丫随着树枝摆动上下的晃，险些打到他的头。

他一伸手便托住了梓楠的身子。

树枝有了支撑，渐渐稳住不再晃动，顾东黎倒不着急立刻把梓楠弄下来了。

顾漠远已经坐到了轮椅上，见东黎这样，催促他：“还不快点儿？”

顾东黎转了下身，换了个角度看见小男孩那张的红彤彤的小脸，这一旦一看清楚，不禁眉目一扬。

这个孩子他认识的。

梓楠紧紧抿着的小嘴巴、虽然着急却并不慌张的神色、乌溜溜的一对眸子……

粉团团的脸，还带着婴儿肥，长的还真好看。

就是看着样子，就是个又激灵又胆大又倔脾气的小家伙。

叶梓楠原本还板着脸，一看到是顾东黎立刻眉飞色舞，大叫，“Tony叔叔！”

顾漠远倒有些奇怪，这个孩子似乎和东黎很熟悉。

顾东黎这才张开手准备接他，“下来吧。”

梓楠唇抿的紧，小脸一红，觉得有些丢脸，过一会儿说：“我会下来。”

顾东黎有些好笑，松了手，抱着手臂在下面看他。

梓楠扭了两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哪儿被挂住了，身子一动，便失去平衡，险些掉下来，只好又抓住树干，这一来一去的，急忙慌促间又看到顾东黎微微仰着脸好整以暇看消化儿似的看他，便急的脸上冒了汗。

顾东黎莞尔。

警卫搬来了人字梯，顾东黎觉得逗逗也算可以了，果然就听顾漠远都骂他了，他就上几阶，很轻松的将梓楠抱住，下了梯子，弯身拿了梓楠那对小拖鞋在手里，抱着梓楠走到顾漠远面前。

这小而软的小身子在肩上负着，热乎乎的，他忽然有些舍不得立即放下他。

顾漠远说：“快看看伤着哪儿没有。”

顾东黎要把他放下去，叶梓楠搂着顾东黎的脖子不撒手。

梓楠很高兴，“没事儿，我很好。”

顾漠远便问：“东黎，这是谁家的小孩？”

顾东黎没说话，心里却是一紧，梓楠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吗？

顾漠远看着梓楠，这孩子眉眼之间似乎有些像谁，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身后的工作人员都说不知道。

顾漠远，“你家大人呢？”

顾东黎见梓楠低着头，轻轻伸手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梓楠笑着也拍了拍顾东黎的头。

顾漠远笑着，说：“看样子也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真离不了人看着。你带过去，找不找他家里也该着急了。”

“好。”顾东黎交待人送老爷子回去，自己带着梓楠往外走。

握着梓楠的手，摸到他手掌的伤口，翻过来看看，皱了皱眉。

“你自己一个人？”

梓楠摇摇头，有些愧疚说：“我来陪奶奶看病的，我不好，害得奶奶摔倒了。”

奶奶？

顾东黎又问：“除了奶奶呢，你姑姑没在吗？”

叶梓楠扒着顾东黎的脖子又搂了搂，“姑姑上班了，没时间带我玩，可是我想跟她在一起。奶奶说妈咪很快就要带我回去，我不想走。”

一张小脸委屈巴巴的。

原来，她不在......

他也能猜出来一二了，梓楠口里的奶奶应该是关锦容，梓楠真的是籽安的孩子？

“叔叔，原来你真的来中国了！我是不是也要给你‘接风’。”

“接风？”顾东黎一笑，这小小的孩子就知道接风了？

“对啊，秦歌叔叔说的。说是他给我接风，要请我和姑姑吃饭呢！”

顾东黎眉头微皱，秦歌......

梓楠也是个小人精，嘿嘿一笑，问：“Tony叔叔你喜欢姑姑，对吗？”

顾东黎一挑眉，笑道：“小屁孩，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知道啊，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喜欢我。只要我跟一个女生玩游戏，其他的女生就跟叔叔刚刚你的表情很像，他们说这叫吃醋，对吗。”

顾东黎没说话。

“如果让我选的话，我还是选你。”

“为什么？”

“因为姑姑从来不让我吃巧克力，你会给我吃巧克力，姑姑却不会反驳。”

顾东黎心笑，他是不是得谢谢巧克力。

“你刚刚爬树上去干嘛呢？”顾东黎没话找话的。

“看松鼠。”

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叫“梓楠”，梓楠一着急，就要挣脱下来。

顾东黎也听到，便问：“家里人找你了。”

周阿姨正四处寻梓楠，就一眨眼的工夫，她办完手续，梓楠还没回来。

关锦容躺在病床上，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他回来，也开始担心，就让周阿姨去找。

周阿姨找到之前的护士，护士只一个劲儿的道歉。

周阿姨下楼来先看了前半区，才往后走，越走越觉得心里不安。密密的松树丛遮蔽了天日似的，让人胸口发闷。

待看到梓楠是被顾东黎抱着，她整个人才算是放心下来。

“周奶奶！”梓楠手臂抵着顾东黎的肩膀，叫周阿姨。

顾东黎看到穿过小路走来的是周阿姨。

在这里遇到周阿姨，并不意外，周阿姨是关锦容少有的信任的人。

顾东黎放下梓楠，梓楠就朝着周阿姨就跑过去了。

周阿姨站住了，梓楠跑到她身边，她先忙着看看他。

“哎呦，我的小祖宗，姑姑要看到你这一身的泥巴……你这是去哪儿了？奶奶很担心，不是说了不要乱跑？受伤了可要怎么办？”

周阿姨说着牵起梓楠的手，看看他手掌又渗血，心疼的直皱眉，“疼吧？”

梓楠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周阿姨，千万别告诉姑姑，要不，姑姑又得骂我了。”

周阿姨怔了怔，微笑，说：“好，再不回去，奶奶可就不高兴了。”

周阿姨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那里的顾东黎，回身对着他弯了弯身。

顾东黎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梓楠会跟他在一起，想必在后园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既不预备问也不预备跟顾东黎说话，这是关锦容吩咐过的，顾东黎也明白的。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明面里......

顾东黎待他们走开，却不由自主的跟着往前走……

籽言拎着两个大袋子从学校赶过来，一抬头便看到了周阿姨和梓楠。

她想要叫住他们俩，忽然发现不远处，树影下立着的人。

他也在同时看到了她。

籽言又紧攥着纸袋，在花径间转了弯，追上周阿姨和梓楠。

她没有再回头，跟周阿姨和梓楠讲话也极其自然。

自觉做了错事的梓楠从她手里抢了袋子，噔噔噔的先跑进楼里去了。

周阿姨审视籽言。

籽言默默的挽着周阿姨。

周阿姨轻轻的拍了下籽言搭在她手臂上的手。

......

顾漠远回到病房餐厅，看到桌子上摆了各种各样的小菜和清粥，坐下来等东黎回来。

等了好久才听见脚步声，顾漠远说：“那是广寒宫的玉兔你还得上天送还给嫦娥？怎么去那么久？”

顾漠远似乎很喜欢梓楠。

顾东黎进门换了鞋，洗了手过来坐下，陪着老爷子吃饭。

顾漠远边吃边赞，说：“要说粥，还得是四季。难为他们就算是一碗白粥也做的精细。”

顾东黎坐在椅子上，半天都那一个姿势没动，顾漠远说什么，他都“嗯”。

桌上六样小菜，都是应素云托四季斋的老板提前做好，起了个大早过去拿了来的。

“吃几天白粥也该换换花样。”他说。

“吃几天也该回家了，回家怎么换不行？你也吃点儿。”顾漠远一碗白粥吃下去，见东黎没动，便催。

顾东黎只将白粥吃了，碗放下，仍旧出神。

“怎么魂不守舍的？”顾漠远问。

“没有。”

他只是在想秦歌怎么和籽言有联系，是郭晶吗？还是秦歌单方面的？

他不能等了。

“没有才怪。我看你这些日子，怕是能躲着我就躲着我。我要是不进趟医院，怕是连您二少的面都见不到。我是抓的你紧了些，但这事儿尽量定下来，你知道郭家能帮到你多少，你哥不是那块料儿。要说你们兄弟俩，还是你像我多些。你就忍心......”

顾东黎听着听着站起来。

“您吃饭最好少说点话，不健康。”

顾漠远原本又想开口骂几句，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不要强逼了，他怕适得其反，哪怕现在已经是了。

“那孩子怪好玩儿的。”顾漠远又吃了几口，想起刚刚那个小孩说。

顾东黎站在窗前看着园子里的松树，听到这儿，含糊的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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