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天桑吓得一激灵，却见霍景云已经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几道泪痕，可怜兮兮的，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想不到糖果吃的小孩儿。

“桑儿把我做的蠢事一直看在眼里，现在还害死了曾经无数战事，令无数的家庭破碎，可觉得我愧当一国之君？”

又来这么一个尖锐的问题，乔天桑有些难为，从怀里拿出手帕递给他才说：“如果我说有一点儿……陛下你砍我脑袋吗？”

霍景云扑哧一声笑了，低头让她亲手给自己擦泪，等到她真的愿意动手擦干后才说：“既然做了这么些蠢事，还丢了祖先打回来的江山，我总不能一直这么吃亏。”

乔天桑不解的看着他，微微生出些危险感来。

看到她如临大敌的模样，霍景云心里泛酸，可脸上还是挂着温柔揶揄的笑意：“怎么？还真的怕我了？”

乔天桑连连摇头，打死也不承认。

霍景云低声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桑儿，能不能把我当成司空明灭，陪我几天？”

“这……”

“不要拒绝我。”霍景云想要伸手去捂住她的嘴，却在看到她的眼神时停了下来。

罢了……

他收拾好情绪，刚转过身准备离开时，右边的衣袖却被人拉住了。

“陛下，您不是司空明灭。”

霍景云苦笑，继续往前走：“我知道。”

他这一辈子都比不上司空明灭。

“陛下！您就是您！是那个一直爱护我保护我的七皇子殿下，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你！”

霍景云猛地停住脚步，然后手上一暖。

“我说不愿意是不能把你当司空明灭，因为你就是你。”

他一脸诧异的看向她，自己还没回过神来，乔天桑的手已经紧扣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大步向前走了。

夜里，乔天桑宿在一个偏殿里，意外的是，霍景云竟然不跟她睡在一块。

要知道当初在东宫和前几天在军营，霍景云生怕她半夜溜走似的，总搂着她一起睡，现在……

真的想通了？

“凤城有座古寺，听说很灵验。”霍景云边替她整理被褥边提议，“坐马车的话约摸半个时辰就能到达，你可想去？”

乔天桑点点头，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去求神拜佛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好，你早点休息，明日我再过来寻你。”他帮他拉好帷帐，然后看了她很久，才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离开偏殿，他手里还紧攥着一封刚送过来的战叔。

他现在能做到的，就是渐渐埋藏起那炽热的感情，等待它终有一天慢慢变冷。

*

翌日，乔天桑早早坐上马车往古寺出发。

古寺名曰东华寺，在凤城旁边的凤鸣山中，一路上风景宜人，是个郊游踏青不错的选择。

二人走到大雄宝殿，里头的僧人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了，以为老住持正在殿门候着。

“老衲参见陛下，愿陛下洪福齐天。”

霍景云扶起老住持：“方丈不必多礼，众生平等，在佛祖座下，就不用多礼了。”

住持点点头：“陛下可用过早膳了？老衲准备了些斋饭，不知陛下……”

“方丈您不用管我们的。”乔天桑打断老住持的话，笑眯眯的道，“我们就是随意走走。”

听到她的话，老住持也有些无措，看了看旁边的霍景云，见他也点头了，才双手合十道：“那老衲就先去讲早课了，陛下若有事可以到禅堂找老衲。”

乔天桑给老住持鞠了鞠躬，目送他离开后才跟着霍景云走进大雄宝殿。

虽然是古寺里最大的建筑，但这个宝殿也就只有半个房间大，里面放着一尊金身大佛，双眼半阖，面容慈悲。

霍景云添了几百两香油钱，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乔天桑正跪在蒲团虔诚的跪拜，旁边还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和尚，闭着眼睛敲着木鱼，口中还念念有词。

晨曦的微光照进宝殿，斜斜的映在乔天桑姣好的侧脸，鼻梁投落阴影，半明半暗之间，沉静如水，他似乎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果然吗？跟一个人生活得久了，就会越来越像那个人？

木鱼声停顿，乔天桑微微睁开眼睛，并没有发现站在左边的霍景云，反而走到小和尚旁边，双手合十的拜了拜。

小和尚回了个礼，然后从小挎包里拿出两个平安符递给了乔天桑，然后就离开了。

“在做什么呢？”他走到她身边，本来都打算当看不到那两个平安符的了，却不想乔天桑噔噔噔的跑到自己面前，把其中一个递给了他。

“给我的？”见她点头，他嘴角忍不住上扬，抚摸着薄薄的平安符，心里从未有过的满足。

“陛下一定要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霍景云抬头看着一脸热忱的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吧，我带你回家。”

还没等乔天桑反应过来，霍景云就已经拉着她回到了马车上。

一路上，二人在没开过口，倒不是乔天桑不想说话，而是霍景云一直闭着眼睛，让她无从开口。

回到行宫后，七三一把就拉走了霍景云，她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霍景云突然回头跟她说：“你先去换件衣服，等会儿我再来找你。”

说完也没解释，直接走进了书房。

乔天桑虽然不解，但也没有拒绝，自己回到了偏殿开始换衣服。

一个时辰后，霍景云回来了，可……

“陛下您要去哪？”

看到他穿着一身盔甲，乔天桑忍不住跑过去问：“可是司空明灭又开始攻城了？”

霍景云深深的看着她，没有回答，牵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陛下，陛下你要带我去哪啊？”

霍景云走得很快，根本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走到宫门外，将她抱进马车，然后自己又走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乔天桑却又写不安，掀开帘子一看，竟然是往旭城的方向走的，而霍景云骑马走在前头，背挺得直直的，连回头看她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凤城城楼下，霍景云下马将乔天桑抱下马车，然后又一声不吭的牵着她的手走上城楼。

“陛下！”乔天桑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停下，一把将他拉回来，恼怒地瞪着他，“你就不能告诉我一声，你到底要做什么吗！”

闻言，霍景云叹了口气，缓了很久才转过身，却把乔天桑吓了一跳。

“我不是告诉你，说要带你回家吗？”

回家？

看着他通红的双眼，乔天桑跑到城门边上，往底下一看，竟然是千军万马的景象。

而在千军万马前的，是司空明灭。

她才反应过来回家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她回头看着霍景云，他虽然穿着银色的盔甲，看上去英武挺拔，可现在怎么看就怎么落寞。

“怎么？送你回家也不高兴？难道真的爱上我舍不得我……”

话还没说完，乔天桑直直冲进他的怀抱里，将他撞退了几步。

“你这样跟不告而别有什么区别！”

听到她微微哽咽的声音，霍景云也算有了些欣慰，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哭什么呢？要回家了不是应该开心？”

乔天桑抬头看他，却发现眼前已经蒙上了一层薄雾，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咬着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霍景云长长叹了口气，将她重新搂进怀里，弯腰埋在她的颈窝处，用自己能用的最欢快的口吻道：“这辈子是不可能了，桑儿，下辈子你能不能只遇见我，你不是花魁，我不是皇子，平平淡淡相遇相知相爱，过完一生。”

“好！我答应你！”乔天桑哭得泪流满面，面前的人给予她的爱一点都不比司空明灭少，可她能给的，却一分一毫也没有。

“好了，再不回家我这凤城也该守不住了。”霍景云打趣的说，然后松开抱着她的手，再深深的看着她，“桑儿，能再唤我一声殿下吗？”

乔天桑哭得更是凄惨，她后退几步，擦干了泪水，盈盈一笑：“奴家是天香楼的桑儿，殿下可曾记得奴家？”

霍景云噗嗤一声笑出来，可眼泪也几乎是同一时间不听指挥的跑了出来。

“记得，永远记得。”他朝她伸出手，乔天桑也向他走去，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桑儿，你多保重。”

乔天桑带泪微笑：“陛下也要多保重。”

“去吧，他还在等你呢。”他牵着乔天桑走到城楼的楼梯处，然后慢慢放手，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看着司空明灭激动地翻身下马。

在千军万马之中，两人狂奔向对方，然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所有人面前相拥深吻。

“陛下。”

听到有人叫自己，霍景云回过头，只见七三一脸难过的看着自己，然后递出一方丝帕：“陛下擦擦眼泪吧。”

霍景云怔了怔，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眶，看着坐在同一匹马上柔情蜜意的二人扬鞭远去，他动了动嘴唇，苦笑道：“怎么办，我现在竟然不想要长命百岁，而是想立刻驾崩，到下辈子去等她了。”

“陛下！”七三大惊，“国不能一日无君！”

“吓唬你的。”霍景云笑着打趣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下城门。

不，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还要好好活着，用力守护她所在的这一片国土。

虽然如今分道扬镳，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还活着，山长水远，终究有一天能再次相见。

他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永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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