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是突然置身于地狱，世界不再有任何的光明。

楚慎之站在这一团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无助而又惶恐。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目光空洞，表情麻木，可整个人又在发抖，可怜巴巴的瑟缩成了一个团，似乎在害怕些什么。

这时，黑暗中出现了一团橘红色的光，那光像是有生命力一般，逐渐向楚慎之靠近着。

随着橘光的靠近，楚慎之的空洞的瞳孔逐渐焕发出生气来。

他抬头，凝视着那橘光，目光迷离。

橘光中传来一个温和的男音：“七七，你终于来了。”

楚慎之微不可见的向后瑟缩了一下，颦眉问：“你是谁？”

他停顿了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声音好耳熟。”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说：“重要的是——你是谁呢？”

楚慎之哑然，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自己是楚慎之，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即便他这么说来，对方也可以继续问：楚慎之又是谁呢？

他若是这么问了，自己又该怎么回答呢？

楚慎之是七尾狐，是聂家曾经最臭名昭著的杀手，是一个自私自利，吊儿郎当，胸无大志的妖怪……

可这些……这些就是他的全貌了吗？

楚慎之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好难过。

“有什么意义呢？”他说：“就算知道了我是谁又怎样？生活还是一样的糟糕透顶，不杀人就会被杀，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不如这里好……这里……这里……多安静啊。”

这里是真的安静，除了这团橘黄色的光以外，再也没有东西会发出任何声响，不如就这样吧，楚慎之想：就这样把身体交给那团黑色的东西去控制，自己则躲在橘光下，安静的睡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橘光好似能看穿他的想法般，空灵着调子问：“你的朋友、爱人全都在外面拼死奋战，你却要躲在这里，放弃所有抵抗，无条件的把身体交付出去？”

“为什么不能呢？”楚慎之反问：“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情了啊，你也看到了，我反抗了，但是反抗没有用，他们太强大了……即便我现在出去，也是没有任何用处的——我最多再杀一个小妖，就杀不动了，还不如让更强大的生物控制我的身体，代替我继续战斗。”

他知道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他只是不知道那是煞气。

听完他的话，橘光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想起睚眦？”

楚慎之一愣，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良久后，他吸了吸鼻子，无辜道：“不是我不愿意想起来，我前世的记忆，不全在狐九身上吗？狐九变得那么厉害，我又吞不了他……想不起来，怎么能怪我……”

“吞不了，还是不想吞？”橘光半点儿面子也不给。

楚慎之抬头，有些不悦的瞪了那橘光一眼：“你这团光，真是一点儿也不可爱。”

橘光居然笑了，笑的声音特别好听：“你这只小白团子，也一点儿也不可爱。”

这话，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哪里呢？楚慎之想不起来了。

短暂的玩笑后，橘光又问：“七七，你为什么不愿意想起睚眦？”

楚慎之抱住了膝盖，头微低着，目光稍稍有些失落。

“为什么？”橘光对这个问题似乎很执着。

楚慎之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般，抬头道：“变成九尾狐后，我还是我吗？”

橘光没有回答，光似乎变得暗淡了一些。

楚慎之苦笑，表情有些迷茫：“龙九子合为一体后，那他又是谁？睚眦？饕餮？狻猊？不，他谁也不是，他变成了一个新的存在。”

“若那样的话，我的睚眦又去哪儿了？”

他问橘光：“吞掉狐九后，玉藻前是活了，可楚慎之呢？他还存在吗？”

橘光终于安静了，楚慎之的问题，他一个也答不出来。

而楚慎之似乎也不想让他回答，他问完以后，重新低下头来，把下巴抵到了膝盖上：“虽然我活得不漂亮，可我还是惜命的，我不想毁掉现在的自己，变成一个陌生的存在。”

闻言，橘光终于给了楚慎之回答：“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想起过去并不等于毁掉现在。”

这时，橘黄色的光突然幻化成了一个人影，楚慎之定睛一看，意外的发现，那人影他是认识的。

——他变成了古凤凰的模样。

古凤凰半蹲到才楚慎之跟前，伸手动作轻柔的摸了摸楚慎之柔软的发：“是你的终归是你的，就算你不吞掉狐九，那些记忆终有一天会自然而然的被你想起来。”

“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不用害怕，它其实就像……就像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已经忘记了的陈年旧事。”

他停顿了一下，认真的问楚慎之：“你会因为一个梦变成另外一个人吗？”

楚慎之笑了：“那得看这梦有多长了。”

“很长很长。”古凤凰说：“长到你无法想象。”

楚慎之没有接话，似乎对过去的记忆还是有些抵触，见状，古凤凰也没有再逼他，而是拍着他的肩膀跟他说：“不想想起来就不想了，也不是一定要想起来的。”

楚慎之颦眉，面上显出几分困惑来：“可佛不是已经设下劫数了吗？”

古凤凰轻笑，扭头向前方无尽的黑暗看了一眼。

他那一看，黑暗的尽头突然浮现出地宫的景象来，景象最中间，站着手握喷火枪的Vin。

“那个科学家不是想逆天而行吗？”古凤凰盯着Vin的身影说：“天道都被逆了，还有什么劫数？”

楚慎之一惊：“你是想让我帮他？”

古凤凰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不行！”楚慎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Vin逆天而行，不是为了平天下间的不公事，他为的只不过是一己之私罢了，天道轮回落到他手上，不比落到那群不知人烟火味的佛手上强。”

楚慎之太了解Vin了，他为人冷酷，性格残忍，做事全凭自己喜好，从来不考虑别人会怎样，若他取代神佛成为天道的主宰，这世界指不定会被他搞成什么模样呢。

古凤凰突然笑出了声，他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道楚慎之的额头上点了一下，语气狡黠道：“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呆板了？双方合作，取下天道，天道归谁，是凭拳头说话的。”

楚慎之恍然大悟：这货，是想利用Vin打到天外天去！

“我怎么变得这么呆板了？”想通后，楚慎之用力的锤了下自己的脑袋，似是在责怪自己脑袋的不争气：“还有你……你怎么变得这么鸡贼了？这不符合咱俩的人设啊！”

古凤凰仰头，表情骄傲：“你教的。”

楚慎之一愣，记忆在这时显出冰山一角，庄严肃穆的天宫，长着九条尾巴的小狐狸跳到了一直巨大的火鸟面前，用嘴咬了咬火鸟极长的尾羽。

“凤九凤九，蟠桃园的蟠桃结果子了，我们去偷几个来吃吧！”小狐狸蔫儿坏蔫儿坏的。

火鸟睁开了凤眼，清冷着眸子瞥了小狐狸一眼，声音慵懒道：“九尾，你老实一点儿吧，上次偷王母的佳酿，你就差点儿被抓，现在又盯上了蟠桃，你这外来户胆子倒是不小。”

九尾狐并不是天宫的神兽，他是麒麟带到天界玩儿的，众仙不知道他的存在，平日里，他都藏在麒麟那儿，偶尔会跑过来找古凤凰和真龙玩儿。

“难得上了一趟天，该吃的当然要好好尝尝。”小狐狸摇着尾巴，满嘴的歪理：“不然就这么下去了，那不白来了？”

古凤凰似乎并不打算再理小狐狸，敛上了眸子：“要去你自己去，我没兴趣。”

“不要这么无情嘛。”小狐狸躺倒地上开始打滚儿：“大家都是神兽，就该同患难，齐偷桃啊！”

古凤凰眼睛睁开一条缝儿：“错了，我是神兽，你不是。”

小狐狸愤恨不平：“你这是种族歧视！”

古凤凰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并不打算搭理小狐狸。

小狐狸转动了下乌黑的眼珠，突然有了主意，道：“凤九，你总是这么规规矩矩的，不觉得无趣吗？”

古凤凰一愣，似乎被小狐狸的话勾起了兴趣，扭头将目光移到了小狐狸的身上。

小狐狸狡黠一笑：“凤九，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自己存在的意义吗？我告诉你，多做点儿坏事儿，存在才会显得有意义。”

古凤凰歪头：“什么算坏事？”

“偷桃就算！”小狐狸眼睛亮晶晶的。

古凤凰重新合上了眸子：“没兴趣。”

“那……下凡？”小狐狸又出馊主意。

“我去过凡间。”古凤凰仍然兴趣缺缺：“没什么好去的……还不如天界清净。”

小狐狸笑得越发的不怀好意了：“那……魔界？”

古凤凰一愣，表情稍微变了变。

“魔界你肯定没去过吧？”小狐狸摇着尾巴兴高采烈的问：“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说不定在哪里，你能找到你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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