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楚慎之绷紧了身子，瞳孔不知觉的放大，甚至微微的发着颤。

他僵硬的扭过头去，满目震惊的凝向狐九，颤声发问：“你……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狐九颦眉：“我……叫错了？”

他侧头看向Vin，眉目间写着困惑。

Vin安抚般的摸了下他的头，柔声道：“没叫错，你哥哥只是太激动了。”

他停顿了下，又哄小孩儿般的开口道：“你先到房间里自己看会儿书好吗？我有事要和你哥哥聊。”

狐九安静的点头，然后动作艰难的从长椅上站起，拿着书蜗牛般的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太虚弱了，以至于走几步路都会气喘吁吁，若是换做以往，楚慎之一定会把他抱到卧室，可现在……楚慎之动不了，他像是被人施展了定身咒，全身僵硬似生了锈的铁，连弯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弟弟会说话了，他痴呆的弟弟居然会叫他哥哥了！

那一刻，楚慎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Vin在这个时候开了口：“药物作用，你弟弟现在神智还不是很清明，不认识你也是正常，希望你不要太介意。”

楚慎之这才猛然回神，结巴着问：“你……你……你治好他了。”

Vin面上的效益逐渐加深：“算是治好了吧……不过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做一些智力测试，确认下他现在的智力程度，以及有没有副作用，才能彻底下结论。”

楚慎之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其实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Vin合上了书，从长椅上站起身来，微笑道：“你出去执行任务这么久，肯定很想和你弟弟好好聊聊，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转身欲走，迈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回头跟楚慎之说：“对了，聂九刚恢复神智没多久，大脑化学反应比较多，记忆稍微有些混乱，你最好少问他问题，就简单的陪他看看书，聊聊天，吃吃点心，这样最好了。”

言罢，Vin再次抬起了脚。

结果抬起的脚还没落下，身后突然传来楚慎之的声音：“谢谢。”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人类，尤其是聂家人说谢谢。

他微偏着头，凝视着Vin清隽的背影，一字一顿的把这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谢谢……真的……真的很感谢……”

Vin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轻声回了他两个字：“不必。”

仔细想想，Vin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口气似乎有些冷漠……不，不是有些，而是非常的冷漠，只是那时候楚慎之正陷在弟弟恢复神智的喜悦里无法自拔，一时间竟没察觉到这点。

痴傻的人有主意识吗？如果有一天这个痴傻儿突然变聪明了，那他还是他吗？

这貌似是心理学和生物学里一个始终无法被人回答的问题，但楚慎之既不懂心理学，又不懂生物学，所以他认定了，无论是痴傻的弟弟，还是聪明的弟弟，都是他的弟弟。

现在，玄冥真人却告诉他，狐九根本不是他的弟弟。

那个该死的科学家，把他逝世弟弟的灵魂，放入了他弟弟的身体里，蒙骗了他！

“狐七，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玄冥真人恨铁不成钢，怒声冲楚慎之喊道：“你根本就没有弟弟！狐九只是你用两条尾巴，和部分妖力制造出来的容器！”

“你闭嘴！”尖锐的牙咬破了下唇，殷红的鲜血顺着他嘴唇下方的伤口冉冉流出，楚慎之面目狰狞，眼底布满了血丝：“臭道士！我又没有弟弟我心里清楚的很，用不着你来管！”

玄冥真人突然闭了嘴，神色复杂的看着楚慎之。

同样神色复杂的还有睚眦，他上前一步，颦眉凝向楚慎之，问：“七七，你为什么对狐九这么执着？”

楚慎之没有回答，头突然低下了，过长的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为什么对狐九那么执着呢？

他在心里质问着自己：明明只是一个痴痴傻傻的孩子，连话也不会说，只会目光呆滞的看着自己，等自己寻找到食物，递到他手里……

这样呆傻的孩子，究竟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泪水从眼眶里溢了出来，楚慎之感觉自己浑身冷得要命。

因为……因为……因为太孤独了啊……

身边的人一个个的死掉，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的活着，所有人接近自己都带着不一样的目的，唯独这个孩子……

唯独这个孩子没有任何的目的。

他一直呆在他身边，像初生的婴儿呆在母亲身边一样，柔弱的女性会因自己的孩子而变得坚强，因为这个孩子的存在，让她知道，世界上有个比她更弱小的生命，需要她，不能离开她。

为了这个幼小的生命，她得活着，再难也要活下去。

于是，本来活不下去的人，一年又一年的活了下来。

“阿九……”被朱雀抓走的前一秒，楚慎之倒在白皑皑的雪地里，费力的转动眼珠去看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狐九，喘着粗气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向他道歉，因为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对不起我比你先死了。”他费力道，泪水顷刻间决堤：“其实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拼命的保护你，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我不想成为最后那个死掉的人。”

“如果每死一个同伴，就心痛一回，那最后一个死掉的，也太可怜了。”

“让我少疼一回吧……对不起阿九，把最难的一刻留给了你，不过你也不要太难过，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相见的……你只要疼一会儿，我们就能再次相见了。”

“再见后，我一定不会让你做最后一个死的了……”

他闭上眼睛等死，原本坐在他旁边的狐九突然倾身了下来，把脑袋枕到了他的胳膊上，小猫儿一样的依偎在了他怀里。

楚慎之瞬间愣住了，反应了好一会，才猛然意识到，弟弟这是在安慰他。

一个自己不把食物递到他跟前，他就不知道吃饭的痴呆儿，在他绝望等死的那一刻，竟躺了下来，依偎在他怀中，陪他度过这漫长的雪夜。

这样的狐九，他们怎么能说他是没有灵魂的呢？

如果他没有灵魂的话，他怎么可能感觉到他的难过？

楚慎之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布满了泪水，他死死的盯着不远处已经彻底被煞气侵蚀了的狐九，一字一顿的问：“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狐九”似乎这才注意到楚慎之，侧头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

“哥哥啊。”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这不还是被抓到了吗？刚才在上面被我吞掉多好，这样就不用受苦了。”

“回答我的问题！”楚慎之抬高了音量，歇斯底里的喊。

狐九从嗓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都到这种地步了，我也懒得再骗你了……我叫聂乾，聂家真正的主子。”

顷刻间，楚慎之的身体像被拉倒了最紧的发条，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绷到了最紧的状态。

聂乾……他是聂乾……

所以说，狐九早就已经……

“你在聂家这二十年所做的大部分任务，其实都是我的意思。”狐九……阿不，现在应该称呼他为聂乾了，聂乾笑得随意：“说来也要谢谢你，若不是你这尾巴里藏着古凤凰的心头血，我也复活不了。”

他停顿了下，突然又把头扭了回去，沉眸看向Vin，面上的笑容逐渐扩大：“当然更要感谢的，是我亲爱的哥哥……金蝉子那老秃驴把古凤凰的心头血藏的那么严实，可最后还没能逃过哥哥的眼睛。”

“歪打正着。”Vin倒是很谦虚，笑容一如既往的迷人：“原来，真正让死去的细胞复原的，既不是科学，也不是玄学，而是一滴凤凰血。”

“既然你能重新为你弟弟制造身体，为什么还要霸占狐九的身体？”楚慎之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问。

Vin拿眼角的余光冷冷清清的瞥了楚慎之一眼，冷声道：“肉体凡胎，怎么承受的了麒麟骨和天外煞气？”

楚慎之说不出话来了，无穷无尽的怒火在心里熊熊燃烧，愤怒吞嗤了他的理智，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想：他们杀了狐九!

他们杀了他那个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但会在漫天大雪里唯一在他身旁的弟弟！

“王八蛋！”楚慎之攥紧了拳头，周身突然升起了暗紫色的光：“你们竟敢……竟敢……”

他艰难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紫色的妖气越来越浓。

“嫂子，不要乱来啊！”刚被麒麟帮助的苏锦城高声向楚慎之大喊道：“你身上还绑着抑妖网！强行反抗的话，你的元神会受损的！”

“更有甚者……你会形神俱灭的！”

可惜的是，此时的楚慎之已经听不到了。

“你们竟敢……竟敢……”他猛然抬头，面色狰狞的瞪向Vin和聂乾，周身扬起骇人的妖风：“你们竟敢如此愚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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