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也是如此猜测。”密使连着喝了几杯茶，这才觉得像是活了过来：“严沧侯背叛燕王选的也不太是时候，这时若是燕王依然掌控着漳州，说不准就能活捉暴风王。如今却让他白白溜走，还弄丢了安乐亲王。”

“传我命令，叫穆冬回来。”韩城眸色低沉，指节敲击着桌案：“你先歇息几日，过段时间再回漳州。”

密使已是疲累至极，听到能够休息的命令，感激道：“谢摄政王。”

等他退下去之后，霜月殿的烛火仍然是一夜未歇。

新的大内总管小心翼翼地给韩城奉上一杯苦茶，禀报道：“摄政王，皇子所的嬷嬷称八皇子高烧不退，请求派个太医过去。”

八皇子是顺元帝最小的孩子，现在才六岁，也是除了允明帝、安乐亲王和燕王之外，唯一存活的皇子了。

“病就病着吧。”韩城头也未抬，冷漠说道：“封锁皇子所，禁止任何人进出。”

这段时间以来失去祁阮的折磨，让他内心深处的那头凶兽更加阴暗。韩城不禁想到当初在安乐亲王府的地牢里，祁阮向殷牧控诉的那番话。

强敌环饲的祁阮在皇宫中艰难生存，为了有一口饭吃，甚至去给这位生母不过是美人分位的八皇子当马骑。

祁阮如今还不知受过怎样的苦楚，下落不明。八皇子的死活，又与他韩城有什么关系呢？

大太监禁声不语，只是把腰弯的更低。

他心里明白，这位摄政王已经容不下先皇的皇子了。

只是早就更换了新朝，成王败寇，旧时的贵人又有谁在乎。

＊

祁阮已经在山里面走了六天。

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能感觉到蓝麒的好处。在山林里祁阮完全辨别不出方向，可是蓝麒和燕王却能轻易地算出哪里是风口，哪里有水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蓝麒当年做了十几年的刺客也就罢了，燕王为何也和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一样熟悉？

听见她这样问，燕王却笑了：“你上过战场没有？”

祁阮诚实回答：“去过北域的战场。”

“北域的战场和南域的战场完全不一样。”燕王摇了摇头道：“你想必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和南疆作战，该怎么打吧。”

东越是大邺的强敌，因此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祁阮都是将目光放在东越的战场上。南疆的战场，她还真是不曾了解过。

祁渊一边生着火，一边说道：“我手里号称有三十万大军，其实满打满算能调动起来的，也就二十多万。而韩城能调动的兵力全部加起来，至少有四十万。可是你知道他为何一直不敢过来打我么？”

自从韩城掌权以来，摄政王与燕王始终都是互相防备与对峙的状态。北兵不过江，南兵不过岭。

其实这个问题祁阮也考虑过，不过现在看来恐怕她的答案还是太过于简单了。但祁阮还是回答道：“韩城若求必胜，就得大规模调兵。可是一旦将北域的兵力抽调过来，就很可能为东越留下可乘之机。”

“不错。”祁渊点点头：“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相当重要的原因，是我的存在，同样也为他提供着防线。”

祁渊解释道：“朝臣都不怎么重视南域，是因为南域的大部分地方都被视为穷山恶水，蛮夷之地。朝臣的故乡都在北方，他们未曾在南域生活过，也未曾真正了解过南域，自然以为南域都是些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只有江南江北才是富庶之地。”

“但正是因为南域地势复杂，族群众多，才更是麻烦。南疆的石矶国，苗颐国，虽然不算强盛，但就像是那盯着老虎口中猎物的豺狼，一旦老虎放松了警惕，他们冲上来咬下一口肉就跑，老虎除了咆哮吓唬他们之外根本就没什么办法。”

谈起自己熟悉的事情，祁渊话也多了起来：“南疆国家多瘴气，人民善于养育毒虫和蛊虫。大邺的军队一旦进入他们境内，往往还没有看到人影，就开始各种病痛，放倒一片。南疆小国没什么本事，但是实在难缠。我们难以进攻，就只能固守。”

“你知道冲腾江吗？”他问祁阮道。

“知道。”祁阮点点头：“是大邺和石矶国的分界线。”

“三十年以前，大邺的疆土还在冲腾江以南七十里。”祁渊伸出手臂画了一个半圆，“可是这三十年来，他们趁着大邺对于南疆防备的疏忽，不断蚕食，渐渐地就推进到了冲腾江。如果不严防死守，也许再过三十年，边疆线就变成了冲腾江以北七十里；再过五十年，就到了梅岭，再过八十年，说不定就到长江了。”

祁渊的假设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感，脱口而出道：“为何朝中竟无人重视此事？”

“呵。”祁渊冷笑道：“一群读圣贤书出来的清高士人，哪里看得上南疆的蛮夷之地？在他们看来，漳州再往南，几乎无人居住，方圆百里也收不上来几百两银子的税收，丢了也就丢了。”

祁阮肃然道：“国之疆土，哪有以财政定高低的道理？如今舍弃的看似是几户穷困人家，但实则是一方土地未来数百年的所有希望与可能性。”

“你倒是看得清楚。”祁渊露出几分欣赏的意思。

顿了顿道：“若此次我能安然回到平南城，你可愿与我一起？”

他把兔子剥了皮，熟练地放在火上烤，火光映衬着他黝黑而刚毅的面容：“韩城看似大张旗鼓地在找你，实际上也不知道报的是什么心思。他现在看起来养着五弟，说不定哪天他认为自己的登基的时机成熟，就把五弟给杀了。你这时候回去，即便是继续养着你，也终究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祁渊望着她认真说道：“跟我回平南城，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有事。”

祁阮被他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目瞪口呆，眼角的余光却看到祁渊的身后，蓝麒轻轻地摇了摇头。

但即使是没有蓝麒的表态，祁阮也是不会跟着燕王回南域的。

燕王依然目光灼灼盯着她，等她的答案。

祁阮斟酌半晌，组织语言道：“多谢四哥对我的厚爱。只是京城我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去的，那里还有人在等我。”

京城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她终究还是要回去。更何况，她也想知道，斐然阁一事，除了木铎与襄梦之外，还有谁在促成。

想要害她的人，绝不能放过。

沧侯的追兵一直都没有走远，他们甚至还试图放火烧山。但是春天草木丛生，水分很多，并没有烧起来。但是却给了他们警醒，当天祁渊就变换了方向，带着他们走了另外一条路。

接近林州的时候，沧侯的人跟得就没有那么紧了。然而在林州城外，却见有不少官兵在路上设了岗哨，似乎在搜查着来往人员。

祁渊见状不仅心中一紧。他对林州都督是极为信任的，但是刚经过沧侯背叛一事，又怎么能毫不怀疑？

小蓝这时候说道：“燕王殿下身上可有什么信物，我先去试探一番。若有不对，你们就立即再作打算。”

祁渊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枚印章，递给小蓝：“这是我的私印，你拿给林州都督，他必然认得。”

转过头来对祁阮感慨道：“若是林州也背叛了我，那也就谈不上保护你了。我虽然信任林州都督，可若是蓝麟不能安然回来，就算是我对不起你，让蓝麒带着你另外找别的路走吧。”

“不会的。”祁阮这时候说什么都不恰当，只能安慰他道：“沧侯无义，实属偶然。我想林州都督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们在山上躲着，离得远，听不见山下的对话。只见到小蓝走到那卫兵跟前，说了几句，卫兵突然拔出了刀。

祁渊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但他仍然不敢相信林州都督会背叛他。

林州都督是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和沧候那种便宜连襟，自然是不同。

但是下面小蓝并没有和卫兵打起来，似乎是又说了几句，那卫兵收起了刀，转而几个人围上来，跨上马，带着小蓝往城中去。

祁阮低声道：“或许是带他去见林州都督。”

祁渊沉默不语，良久忽然唤了一声：“七弟。”

祁阮转过头来看他，见他说道：“当初谢皇后的事……我未曾站出来帮过你一星半点。你心中可是怨我？”

燕王一直自视甚高，哪怕七皇弟曾经的太子身份，他也是看不起的，总觉得别人都是软脚虾。可是现在，他却要靠祁阮的人来保护，让祁阮的属下为他犯险。

祁阮浅浅地笑了，带着一种看开的云淡风轻：“曾经我是怨的，怨所有人，相干的，不相干的，甚至于怨恨这国家，怨恨这世道。可是后来也渐渐想明白了，人生在世，怎么可能什么皆如我所愿呢？亲人、权势、地位，那些爱我的和我爱的，离去的时候固然痛彻心扉，可与其怨恨别人，不如怨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守护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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