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城警觉地问道：“谁？”

其实韩城听说祁阮喜欢自己一直都挺惊讶的，一方面是因为从未想过两个人的感情可以往那方面发展，另外一方面则是觉得祁阮没道理喜欢自己。

贵族好男风，好的向来都是阴柔俊秀的长相。韩城对镜自揽，却觉得自己长得高大粗糙，就连原本尚且能看的脸，也因为日前和东越那一战中留下了疤痕。

便观祁阮周围，蓝麒蓝麟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和祁阮交好的穆英是活力四射的少年郎，就连殷牧那个宦官，也是面若桃花，眸若秋水。

因此韩城这次虽然鼓起勇气来到温泉山庄，为求她给出真正的答案，但其实心中对自己很没自信。

直到现在，韩城还是觉得丛五很可能是听岔了。殿下即使是喜欢男子，身旁也多得是俊秀子都，怎么会瞎了眼喜欢自己这种五大三粗的莽汉？

……更何况韩城还有杀人如麻的凶名在外。

这种不自信在见到那名琴师的时候达到顶峰。

房门紧闭，窃窃私语，对方又是玲珑楼的琴师——不用想，就知道在他推开茶厅门之前，这房内该是何等旖旎。

尤其是那琴师如此貌美，被白纱蒙住的一只眼睛还带着病态禁欲的美感。

韩城虽然欣赏不来琴师这样的美感，但是却知道他这种模样的在京城很受欢迎。

不说别的，就看翰林院易飞卿，那一副弱柳扶风、冰冷宛若雪山白莲花的姿态，却被吹捧为大邺第一美男子，就知道京城之中的审美趋势是怎样的了。

因此当祁阮说出，她别无所求，只是想要一个人的时候，韩城整个心都提起来。

她想要谁？那个琴师，还是易飞卿？！

韩城按住桌角的手握紧，落下簌簌的朱红碎末。

他紧张地望着祁阮，却听见对方慢吞吞地说道：“不知摄政王可否暂时放过殷牧？”

韩城几乎将那一块桌角掰断。

所以她想要的其实是殷牧？韩城在心里冷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远在他认识祁阮之前，殿下就和殷牧牵扯不清了！

但是韩城刚刚还说过，无论祁阮要什么，他都会给。

……说过的话，不能收回来。

他强忍着怒气说道：“殷牧此人阴险狡诈，心思毒恶。殿下良善，莫不是受了他的哄骗。”

祁阮：“……”

她实在是不懂，韩城是怎么做到毫无羞耻地说出“殿下良善”这句话的。

这半年以来她身处诡谲朝局，不知道耍了多少手段用了多少计谋，简直就差没有披着人皮演戏了。其中大多数都没有瞒着韩城，究竟这位摄政王是怎么得出她“良善”这个结论的。

祁阮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同他计较，只是含混说道：“我要他有用。殷牧作为一个罪官之子，侥幸逃脱，改头换面成为太监，却能够一路爬上三品大员之位，实在是太过于不简单。将军若是信我，便请让我试试，能不能用他钓出大鱼。”

她解释道：“这两年来，殷牧无论是在宫里宫外，都在试图拉拢我。我相信，等他到我身边之后，多半会有所透露。”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祁阮已经考虑过。若是此事全然不透漏给韩城，则必然会遭至韩城猜忌，于她无利。但是却又不能全盘托出，否则无论对于襄梦来说，还是对于她自己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

祁阮并非是呆子，也能看出来韩城对自己有情，否则就不会留她性命到现在。可是从改换新朝以来，韩城各种令人胆寒的手段，也让祁阮看到了这人庞大的野心与占有欲。

……其实在前世祁阮就知道韩城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物。否则她就不会谨小慎微地在皇位上做个傀儡，每天每夜都心生恐惧，直到除去他的那天才睡了个好觉。

当然，后来殷牧又成了她新的噩梦，就暂且不提了。

韩城对她的这种情，在目前来说，是祁阮得以活命的护身符。但祁阮无法想象，若是韩城得知她的真实身份，是会让她承受欺君的罪名，还是会选择保下她。

即便保下她，她也无法继续做眼下这个高高在上的安乐亲王了。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韩城强要过去，塞进后宅。

若是韩城长情，她或许还能苟且一生。若是韩城变心，她会死得比谁都快。

但无论是哪一种后果，祁阮都无法接受。她的确是喜欢韩城，但这份喜欢不足以让她抛却自尊，成为一名后宅妇人，更不足以让她抛却谢府这些追随她的属下。

她是大邺的嫡公主，从小接受的是和太子一般无二的教育，前世甚至还做过这大邺的皇帝。

韩城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对于她的解释暗中松了口气。知道祁阮并没有喜欢殷牧，韩城的表情便和缓许多。

但是对于祁阮想要把殷牧接到身边的事仍然不赞同：“殷牧之事，臣自会处理，何必殿下以身犯险？”

祁阮默了一默。咬着唇，一双清晨薄雾般的眸子幽幽地望着韩城：“您是不信我么？”

顿了顿，又自嘲般叹道：“是了，摄政王阁下……又有什么信任我这么一个废物的理由呢。”

她这种自暴自弃的语气，像是让韩城心脏被牛毫针扎了一下，涌出想要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

只是那只手臂毕竟没有伸出去，韩城皱眉道：“殿下，你我之间，竟只剩下如此生分了么？”

去北域之前，祁阮对他的称呼还是韩兄、韩大哥，可自从他回来之后，只剩下大将军、摄政王。

他见祁阮低头不语，也不愿逼迫于她。有些烦躁道：“臣知道，殿下有特殊的门路。目前那殷牧也就是在慎刑司关着，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殿下既然又法子，明日便送来给殿下便是。”

“只是——”他忽然伸出手去，抬起了祁阮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直视：“殿下要我信任你，可我却感受不到殿下的信任，又该当如何？”

韩城比祁阮足足高出一个头，在这种姿势下，祁阮感受到了压迫性的危机。

尤其是从他指腹传来的热度，在祁阮的皮肤上蔓延，带来一种不明的讯息。

祁阮撇过头去，语气听不出音调：“我明天就会搬回王府。”

搬回王府就等于自动把自己放在韩城的罗网之下，这种引颈就戮的姿态总算能够让他放心罢？

韩城短促地笑了一声。

但是他的面容上并无任何笑意，反而蔓延着一种阴冷：“过了今年，殿下就该十六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够看到祁阮的喉咙有着清楚的凸起，那是属于少年人的喉结，也意味着生理的成熟。

这还是要感谢周太医，虽然那喉结丸时常让她觉得恶心，也让声音不再清亮，但却能够让身份伪装得更佳。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又是年关将至。

祁阮不知道韩城想要表达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那谢冰兰在你府中也有些时日了。”韩城松开了手，但却并没有减轻他的压迫感。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祁阮的眉眼，犹如实质。

祁阮辩驳道：“那是她的家，她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是么？”韩城似笑非笑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迎娶他？”

祁阮有点懵。

她为什么要娶谢冰兰？

“既然你费尽心思得到她，还是要尽快迎娶才是，否则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韩城的眼瞳里烧着他自己也不清楚的妒忌。

祁阮刚想要说她不可能娶谢冰兰，便听见韩城又说道：“如若不然，京城中可是有不少贵女等着要嫁给殿下，臣也正准备给殿下挑选一位正妃。”

祁阮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是啊，她的确是能够感受到韩城对她有情，可是这情谊又有几分呢？

多么讽刺。即使祁阮竖起满身的防备，可她在心底深处仍然对韩城抱有少女情怀。可韩城，却在做什么？

给她送侍妾，张罗为她选妃。

祁阮不禁想到当初的谢长风与顺元帝。顺元帝当初为了拉拢谢长风，也是拆散了谢长风与珍珠公主，为他做另一段更符合利益的媒。

所以，祁阮不得不说服自己，哪怕韩城对她有情，也必定比不过他的利益。

韩城却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世家子弟，哪怕是好男风，也不过是一种情趣罢了，归根到底还是要娶妻生子。既然总归避免不了娶妻，还不如——还不如——

韩城紧绷着一张冷脸。哪怕明知道祁阮总归要娶妻生子，可是一想到她将来会妻妾成群左拥右抱，韩城就觉得烦躁！

可是不让她娶妻又能怎么办？难道眼见她再像今天这样，召玲珑楼的琴师上门，关起门来私相授受？

这样的情景再让他撞见一次，韩城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做些什么。

至少有妻子管着，总能收收心，不再和野男人牵扯不清。

但韩城还是感觉气得心肝疼。他又将祁阮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只觉得她才十六岁，抱在怀中才只够他的胸膛。也不必忙着成家，再缓四五年未尝不可。

韩城自己都二十四了还没成家呢。

这样一想，韩城的目光又和缓起来，正准备转换话题，却见祁阮点了点头：“将军说得不错，我是该给谢冰兰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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