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恰逢此时，他们已经到达宫门口。虽然天色仍然大亮，但半个时辰之后黄昏之色就会逐渐侵袭，而祁阮如果不能在未时之前回宫，那她就犯了宫禁。

到时候不仅有惩罚，这块可在卯时与未时之间进出宫门的令牌也会被收回。

宫规对于宫中有品级的贵人限制很严格，反倒是一些宫女内侍的进出比较随意，套用上采买的名头，核实身份，检查随身物品后就有了进出的正当性。

这也是当初燕柳能在白天出宫去见韩城的原因。

五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正月的最后几天难得没有任何人作妖，就连刚登上皇贵妃之位的蒋氏都没有来找麻烦。

当然，这可能也与祁阮一直缩在霜月殿安静如鸡有关。

不过有时候没动静未必是好事，也有可能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风雨。

不知道韩城是怎么跟皇帝说的，正月一出，祁阮还没有做些什么，皇帝就主动派了内侍官询问祁阮搬迁事宜。

这一次倒是没有见到殷牧。

祁阮并没有带走霜月殿的所有人，统共就是红叶、青砚、燕柳这几个旧臣，再加上新招揽的鸿宝、连书和连冬。毕竟他是个皇子身份而不是公主，身边总是跟着宫女显得奇奇怪怪的，需要太监过来撑场面。

内侍官对待祁阮的态度很是恭敬，说实话，祁阮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这种天子近臣对她恭敬的态度了。不过稍微想一想便也释然，毕竟在外界看来，她初封亲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宫人最会见风使舵，内侍官也是一样。

既然如此，她何必不摆出一点嚣张跋扈的样子呢？

祁阮斜着眼扫视着庭院中霜月殿原本的宫人，冷笑着对内侍官说道：“我这殿中除了那几个乖巧听话的，其余尽是些蠢货，可不想把他们带到王府里继续招人厌烦。”

内侍官尖着嗓子回答：“回殿下，按照亲王份例，您可以带走一名三品或者四品内官，四名八品到五品主管，十二名九品以下的宫人。”

红叶作为霜月殿的掌事姑姑，就是一名从五品主管宫女。

而青砚当初在谢皇后身边的时候，是正五品的尊等宫女。不过现在，她只是一个正八品的二等宫女。

也就是说，祁阮准备打包带走的份额还很充足。

“红叶，你随这位公公去绣工局、浣衣局、东方所这些地方看看，带几个人回来。”祁阮一副懒散的样子，转过头来对内侍官说道：“殷总管说本王可以带走别处看顺眼的宫人，这句话不知在公公面前可有效？”

“自然是可以的。”内侍官鞠躬回答：“这些人跟了殿下，是他们的福分。”

祁阮上面说的这些地方，都是皇宫的内部机构，那里的宫人原本就是归由殷牧调动，所以内侍官才敢满口答应。如果祁阮开口要别的宫中的人，内侍官就不会这样说了。

不过他知道，只要这位安乐亲王有些自知之明，就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不是吗？

亲王出宫迁府原本是个挺重要的事，但是实际上祁阮真正搬出皇宫的那一天却是静悄悄的。

原因除了祁阮尴尬的身份以外，还有则是因为，满宫都在准备皇贵妃的册封大典。

皇贵妃虽然只比贵妃多了一个字，但是意义却全然不同。皇贵妃是一个特殊的职位，有权在皇后不在的时候，代掌凤印。

满宫的后妃，谁没有过皇后梦？谁不想将那一名代表着权力的凤印握在手中！

更何况，在谢皇后已经死去两年的现在，皇贵妃除了名称不同，无疑就代表着皇后的位置！

皇贵妃几乎就相当于一位侧皇后，因此册封典礼势在必行。并且由于皇帝今年的五十大寿被东越刺客搅乱，他更希望此时有一个成功的庆典来冲冲晦气。

因此，皇贵妃的册封大典格外盛大。皇贵妃本人也在精心准备自己的辉煌时刻，所以也没来得及找祁阮的茬。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蒋贵妃能得到皇贵妃这个位置，何尝不是要感谢祁阮呢。如果不是祁阮被封为亲王，皇帝又怎么会连忙想起来拔一拔蒋贵妃的位置，以杀灭废太子党的心思？

而祁阮就在大典举行的前两天，搬出皇宫，住进新的安亲王府。

其实就如韩城所说，五天的时间根本修不出什么富丽堂皇的样子来。最大的变化，就是大门上方崭新的“安乐亲王府”牌匾。不过主庭院和几间厢房已经被收拾干净，换上新的家具。而一些偏远的院落，由于暂时用不着，干脆锁上了。

——当然，陪她搬家的还是韩城。

虽然无法重现谢府的荣光，不过祁阮还是对于能搬到这里来住感到很满意。

不过她很快想到了另外的问题：“我是不是要办一个乔迁宴，来应对那些官员的上门送礼？”

其实从前两天开始就有人上门打听安乐王什么时候搬到王府了。虽然这只是一个明显被厌弃的皇子，但毕竟是亲王之尊。再加上当初谢家交游广阔，有些官员虽然为了保全自身没有在谢家遭难的时候站出来，但还是愿意在不伤害自己的时候对故人之子伸出援手。

“不必。”韩城神色沉着地摇摇头：“很快，这京城就会有一次大的动荡，他们自顾不暇，也分不出心思来恭贺你乔迁新府。”

其实韩城的表情并不怎么多变，他大半时候都是面无表情。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很多人都会以为是不是得罪了他。

但是多日相处下来，祁阮已经掌握了一些独特的阅读技巧。

她缓声问道：“韩兄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并不是麻烦。”韩城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祁阮，欲语还迟：“在你心中，我是个怎样的人？”

祁阮不知道韩城怎么会突然这样问，不过还是认真回答道：“大哥助我良多，是个对我很好的长辈。”

虽然只比祁阮大八岁，但是韩城已经出生入死十几年，人生阅历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对于祁阮这句长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当然，几年之后，他就知道“长辈”是个多么让人咬牙切齿的认知了。

不过现在的韩城关注点则是在别的地方：“我不是说这个。”

“我是说，”他的眼珠极其的黑，如同深邃的墨色：“你觉得，对于这个朝廷来说，我是怎样的臣？”

祁阮这回隐约明白了。

前世韩城在她面前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有时候祁阮想从他那里探听一些消息，都被他回以“懒得搭理你这种小屁孩”的态度。也正是因为他这种不把祁阮放在眼中的态度，才更加剧了祁阮向殷牧靠拢。

当然，靠拢殷牧的后果就是死的很惨罢了。

重活一世，提前和韩城相知相交，却意外地看到他也有彷徨和对自我认知不准确的时候。

“是保家卫国的将军，是力挽狂澜的贤良。”祁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伸手按上他的肩膀，就像是一个无能的主君期望着他全能的宰辅能解决一切：“我不知道韩兄为何会如此发问，但是我必须说，将军是大邺所需要的人。”

“贤良之臣？”韩城低声重复，渐渐讽刺地笑了，伸手捋顺祁阮的头发，也借此靠近了她，低声说道：“你明明知道，我并不是什么……忠臣。”

他的身高体型，他的凶恶之名，以及此刻的神情言语，都带有一种令人震颤的威慑力。

但是祁阮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畏惧。

她仰着光滑的脖颈，盯着韩城，就像是从小生活在丛林的野孩子，盯着明明毫无捕猎欲望却还亮出爪子故作声势的大猫，一字一顿地说：“忠国之臣，并非必然是忠君之臣。”

这句话无论从谁口中说出，都是彻底的大逆不道！

国是君王的国土，而君王就代表着国家。如若是忠国者不忠君，岂不是说这个君王与国家的利益不一致，不配做大邺的国主？

但是祁阮无所畏惧。

因为她就是这样想的，并且不打算在韩城面前隐瞒。

韩城突然伸出手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祁阮听见韩城低沉的声音：“殿下，您愿意成为新的君么？”

祁阮心中咯噔一下。

她预料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毕竟韩城虽然在这几次事件中表露出他有一些属于阴影中的势力，但还是第一次直接地说明他要参与皇位之争。

不过想想也不意外，前世的韩城虽然打着救驾的名义杀了逼宫的齐王，但还是在有一堆老臣骂他造反的情况下以血腥手段掌握大局。

“……也许我并不适合。”祁阮冷静下来说道：“其实在我心中，四哥和五哥都是不错的选择。”

当然，她也不是没有做过皇帝梦，问题是她是个假皇子啊。

现在还能暂且隐瞒着，等到尘埃落定以后，带着金银财宝去隐居，说不定还能安享晚年。可是如果坐上皇位，迟早有露馅的一天，到时候岂不是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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