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前一段日子对于她来说就是一段朦朦胧胧的梦境，在那个梦境里，谢苁已经耗尽了自己一身所有的勇气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出宫来，第一次孤身一人来了沧州城。

世间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讲究气性的，一时的气性一过，那便是回过头来看着自己走过的路，虽然没有觉得后悔却也是有些许的懊丧的。

谢苁如今便是这般，她勇敢的出了宫来到了沧州城里，却突然的回过味来了，不论如何来说，如今安容一息尚在，还有一线生机，她便不能乱了自己的阵脚。

她开始转动自己的头脑开始盘算了，冷静下来寻求自己的出路，若是能平安从沧州城里出去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沐戈看着她，他在仔细的思索着有什么理由可以打败如今看上去胸有成竹的谢苁，其实真的要打败的已经不是她了，他只是想要说服自己还留着一个谢苁，那便是有用的。

“王上你是有雄才大略之人，本宫在大煊多年来就曾经听闻过南蛮王沐戈的大名，”谢苁见南蛮王眉间似有犹豫不决的颜色，便在一次开口劝道，“下毒，绑架，要挟一向都不是正人君子所干的出来的，既然为王者，要心装着天下，怎么还能在这些歪门邪道上功夫？岂非叫天下人笑话你？来日修史记传时又当怎么写？”谢苁这几句是看着沐戈眉头紧锁便添油加醋的说的。

沐戈本是一个心怀大志的人，为达目的向来不顾手段也从来没有在意过什么叫青史垂名，如今也是头一次听说，心里不禁有些困惑，难道……中原的人正是因为行的端作的正才这般好命？

便支支吾吾的道：“你说的本王会考虑……不过，你也要仔细着你这条命，若真的把本王给逼急了，本王杀你就如同杀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或许在平日里，这番话还有些威胁的味道，可是如今放在谢苁面前，真的就是一点点的威胁都没有了。

谢苁轻轻摇了摇头，别过脸，又恢复了她之前的模样，该说的话说完了，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再说下去不过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她既不会向他求情，他也不会放过她。

沐戈起身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一半是敌意，在另一半却是钦佩之色，这在一个君主的脸上已经很是少见，一个胸怀大志的君主会对着一个女子露出钦佩之色。

不过他并没有出言一句，推开门便出去了，夹杂着阳光味道的风轻轻的灌进屋子里，谢苁抬起头来正好可以看见门前的一株柳树，如今也在吐着芽了，春日已经在缓慢的到来了。

那一日傍晚，一个小随从匆匆忙忙的走过正殿前长长的石阶上，日光的余辉撒在其上，他的身影越发单薄，他快快的跑过长阶，来到了大殿前边，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道：“王上……大煊那边送了一封信过来了。”

沐戈心里早就知道那信里究竟是有些什么，写了些什么，他闭着眼睛都可以猜到，他连信都未拆开，只是无力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的面前是一幅地图，上边蓝色的是他自己的国土，红色的是他想要抵达的地方。

蓝色的区域只有那么小，而红色的区域却还是有那么大，每一寸区域，他都想去，壮志踌躇，只是，天道无常，他终究是露出了败相。

他伸出手拿出了自己手边的一方小盒子，里边是一条极小的碧清色的小虫，随便一眼却是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而对于大煊众人来说，此物却是他们贵妃拿自己的明换过去的，是他们救命的良药。他把这个小盒子递给了小随从道：“你明日，把这个送出去，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你便把这盒子送去哪里。”

小随从轻轻的问道：“王上不看看这封信吗？”

沐戈嘴角划过一丝无力的笑容，道，不需要了。

什么都已经……不需要了。

他记得那是他很小的时候，他的父君把他抱在膝上，他的面前就是一幅地图，上边写着一座又一座大山的，他父君告诉他那是南蛮。

“为什么南蛮有这么多的山，而那处却没有这么多？”他伸出手指着画着河流土地的地方问道，他的父君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里一晃而过，沐戈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的苍凉。

“其实本是一处生长的人，那边的人先过了中原，占地为王，而我们这些后来的人便活该在这贫瘠之地，守着这几座走不出去的大山过一辈子。”他父君自嘲的一笑，默默的垂下了头，也就是在那一刻开始，沐戈才觉得，他的父君，原也会有苍老的一日。

觉得自己也在慢慢变老了，不然在这一刻他为什么就会想起那些前尘往事，他这一辈子一共进攻过中原两次，两次都几乎与成功，只有一线之差，他想或许有时候就该认命吧。

纵有雄心壮志，到底意难平。

所有的不甘心与懊丧，话到嘴边不过是一句叹息罢了。

“公主……”一声轻柔的声音发出来，把雍容公主给拉回来了现世，她跪在佛前，眼神里满是担忧，担忧着她的孩儿，担忧着她的夫君，担忧着她的大煊国。

谢苁的到来打乱了她原本安逸的生活，她送去出来了自己的孩子，在孩子这里，她便是一个狠心的母亲。在沐戈这里，她便是一个辜负了他的女子，他应当是觉得她的心，这辈子都不能偏向自己了吧，夫妻之间，只要没有了信任，一方凉了心，另一方再怎么也是回天无力。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小宫女突然道：“公主……王上来了。”

雍容公主听过之后微微发愣，她还以为自己是在作梦吧。原来他还会来见她，见她这般凉薄的女子。

空气里是沉香那种浑厚的香味，周围的一切摆设都是当初刚来的时候的那般摆设。

她走进正殿里，便看见茜纱窗下坐着一个人影，那人影已经褪去了之前的怒气，淡漠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日光下彻，就在这个时候雍容公主的内心突然悸动了起来。

似乎已经太久没有再享受过这般美好的日子了，岁月静好，一生一世，是每一个女子心头上最为殷切的期盼，雍容公主也不能例外，于是当下便有些感触，红着眼睛走到他面前去，对着沐戈一拜道：“嫔妾拜见王上。”

她低垂着眉眼，她自己心里清楚如今沐戈来见她那便是原谅了她，他放下的不只是自己为人父君的爱子之情，还有的便是自己的江山与壮志。

沐戈抬起眼睛来看着她，如今他的眼眶已经有些红了，雍容公主再看那桌子上时，却见那桌子上横七竖八的倒着几个酒瓶，冲入鼻子里面的便是刺鼻的酒味，原来他已经有些微醺了。

“你来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却带着沮丧，“本王想起来了，你们中原有一句诗写得好，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他伸出手，举起一个酒杯来举到了自己的眼前，正好那阳光照在杯子上，流光溢彩，落在他的瞳孔里。

“王上，要保重自己，不要多喝了，举杯既然无法消愁那便不要再去喝酒了。”雍容公主想不出别话来，只有这般说道，一边伸手接过沐戈的酒杯，一边担忧的看着他。

沐戈突然伸手一把扯过了她的手臂，雍容公主便整个人倒向了他的怀里，已经太久没有肌肤之亲的他们在碰触到彼此的肌肤时，微微的愣了愣。雍容公主仰起头正好对上了沐戈底下来的目光，他对着她说：“本王已经把那解中原皇帝的蛊送出去了，漠儿可能尽早就要回来了，你有没有很高兴？”

她靠在他的膝盖上，闻见的都是他身上的气味，听到他这样说道，便回答道：“一半一半，嫔妾一半高兴，一半哀愁。”

“为何高兴？又为何忧愁？”沐戈问道，一边伸手支撑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趣的听着，就如同他之前一边两个人这般亲密的时间隔的太久了。

雍容公主道：“嫔妾想着自己的孩儿便要回来了自然欢喜的，可是嫔妾也知道这一次是嫔妾坏了王上是事，只怕这次退兵回了南蛮之后，王上依旧是壮志踌躇，只怕这些战争远远没有尽头嫔妾便会忧愁起来了。”

沐戈的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雍容公主的脸，道：“本王不会再回来了，这一次，本王似乎明白了些许的道理，占据在何处究竟有什么必要？不过是天地肥沃一些罢了，可是虽然是肥沃些也并没有见到大煊子民变得如何的多了，反观自己的部落，安居乐业，虽然南蛮那处地方小了些可是……人们这么多年以来，也活下来了，代代相传，源远流长。”

雍容公主估摸着他这样说定然是对于漠儿此事有了些许的感悟，便道：“其余的嫔妾是个妇人，嫔妾不懂，也不想懂。只是嫔妾觉得最好的时候，不过就是，我在与你说话的时候，你看着我，我也在看着你……这般美好的日子，才是我最喜欢的，而非住在一座深宫里勾心斗角连喜欢谁都不无法与之偕老，这才是，最最可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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