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容走的那一日距离他晓谕朝堂未过多久，安容打得就是这般主意，不由得众人反应过来上奏折来吵他，他便已经在做准备离开了。反正此事生米已成熟饭谁也没有本事再出来阻拦，也有几个比较老板的老臣子扬言誓死阻挠安容的御驾亲征。

安容听过那几位老大臣长长的发言，无非就是朝中并非无人犯不着让他堂堂一个国君出去带兵打仗，而且安容是初次，万一出了问题家国社稷如何办？其实言下之意就是想要试探试探安容在临走之前是否已经确定好了储君来主持大局。

安容耐着性子听完了唠唠叨叨的一众大臣的心声，才慢悠悠的问道：“叶相贤德否？”

他这句话没头没脑的冒出来，让众人都在原地愣了一下，众人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说了半天嘴皮差点都给他磨破了，结果安容却似乎是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反而还有心情过问一句丞相是不是贤德，丞相是他自己挑的不贤德怎么能占据丞相之位这么久，便一个个的都悄悄抬起眼睛过来看着边上岿然不动的叶相。

做人臣子确是这世界上最为憋屈的职业了，君上可以忽略你说的话，可是你绝对不能忽略君上的话，即使是一句废话，都得好好的回答。

只有一个稍稍大胆的人上前一步，本着不得罪叶相也必须要认认真真回答君上的问题的原则，一本正经的回答道：“叶相是两朝老臣，国母之父，一向为人谦逊恭谨，是个贤德的丞相。”

安容这才微微一笑，他的瞳孔本就是深棕色偏琥珀一般温的样子，他这一笑众人看着总算舒了一口气今日看样子安容是不得发脾气的了，安容对着丞相笑道：“孤貌似记得，原先孤过问过南蛮这件事，叶相回答的似乎是，时机已到。叶相贤德，孤也是这样想的，难为了叶相与孤想到一处去了。”听到这话之后，纵然叶相一直都是十分淡定的都忍不住红了脸。

他说那句话时哪里知道会是安容亲自去的，只不过想着这场战如果不早早派兵打仗会一直结束不了故而安容问道他时，他便如此说了一句，哪里知道这就是安容下的一个套等着套他的这句话出来。

几个朝臣诧异的彼此看了一眼，却没想到今日安容会出这么一招说辞来堵住他们的嘴，抬眼看见安容依旧是那般慵懒的靠在自己的位子上，微微伸手支撑着自己尖瘦的下巴，然后淡淡的抿了抿嘴角，道：“既然孤走后有这般贤德的丞相尚在朝中，有皇后处理六宫，众卿家就无需担心了。”看似不经意的几句话便交代了之后的事情，是在点醒众人在他不在的这些时日里，一切大权将交由整个叶家来主持，后宫，前朝，皆有叶氏，而如此看来安容应当还是没有私下立过储君的。

安容说到这里轻轻的抬起眼睛估摸着也到了该下朝的时候了，便对着诚公公使了个眼色，起身便离开了龙椅，他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走过叶相面前时略微停下脚步，看着叶相道：“那便有劳了。”

“感念君上记念微臣，微臣定不负众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叶相垂下眉目极其谦逊的弯下腰，“恭候君上凯旋。”

安容便也是十分从容的点了点头再未多说一句话，便踏着刚刚照进大殿那稀薄的晨光走出了大殿，他身上红黑相间宽大的朝服上那只巨大的盘龙倨傲的看着底下的众人。单薄的影子映在大理石台面上慢慢的消失不见再众人的眼前，叶相站在金銮殿最里面的位子也偏着头看见安容走过的地方。

恍惚间，叶相的面前站着的是刚刚登基为帝的安容，一个苍白着脸色的孱弱少年，他站在众人的面前，冷冷的环视了一周众人然后带着局促坐在众人面前向人们展示他的胜利，那个时候，安容叫叶相从来都不是叶相，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句“阿舅”，如今，这样的光景硬生生的被塞进了自己的记忆里，安容再不是个少年，他也再不会唤他一句“阿舅”，他越来越像一个君王。

那日晌午过后，安容在朝堂上的那番言辞便传进了六宫，自从安容公开说过要御驾亲征后六宫的眼睛都是在偷偷看着前朝的，这时候如何有深仇大恨的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的停下勾心斗角，毕竟君主的存在才是他们争斗的主题。

那几日谢苁的口味格外刁钻，偏要吃长乐家乡那边的山楂糕，酸酸甜甜的，入口即化最是开胃，那日便贪嘴多吃了点，坐在榻上面前还有一块尚未动，一边上的安晟刚从芳妃那边回来，芳妃新养了一只圆脸猫被安晟瞧见了十分喜欢日日都去看看趴在那猫儿边上不肯移开眼睛，芳妃见他喜欢便让安晟带回来了。

安晟正抱着那只软绵绵的猫儿不撒手，连睡觉也不肯让那猫儿离了他片刻，乳母没办法只好领着安晟过来找谢苁，那只猫就被安晟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谢苁温声劝导：“你抬眼瞧瞧，这宫里却是没有会偷你猫儿的人，你且歇歇手，睡上一觉，好不好？”

刚刚乳母为了劝安晟睡觉，十八般武艺样样耍尽了，还要上来争夺安晟手中的猫儿，吓得安晟含着眼泪谁说都没有用，粉粉嫩嫩的脸上泛着泪花十分委屈，连他母亲的话竟也不认同了，只噘着嘴摇了摇头。

谢苁实在气不过，便冷下脸色呵斥道：“放下！”

安晟摇头，一滴眼泪挂在眼角。

谢苁不再说话了，扬手便在安晟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安晟“哇”的一声便哭出来了，这是他父君教的，母亲稍稍碰了他一下便扯起喉咙开始哭，哭得直抽抽，眼泪鼻涕全下来了，这样他母妃才会心软，安晟这一次哭得鼻尖红红的却见他母亲依旧是眉头紧皱的样子看着他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还没有等安晟下一声哭腔从喉咙里出来，便瞧见谢苁微微扶着自己的额头低下头了，安晟从没有见过谢苁这般模样，吓得赶紧扔下猫屁颠屁颠的跑到了谢苁的面前，轻轻把手放在谢苁的膝盖上，抬起头却见他母妃在哭。

安晟没见过他母妃哭过，而且还是为了一只猫儿，吓得他赶紧揉了揉眼睛，想凑近一点却发现，他的母亲确实是在哭的。安晟很是担忧，扬起小脸努力的踮起脚来想为他，母亲拭掉眼泪，一边带着哭腔一边道：“母妃你不要再哭了，儿臣再不会惹母亲生气了，再不会想些刁钻的法子来为难母妃了，母妃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儿臣再不会了，母妃不要再哭了。”

谢苁一边抱起安晟来把他放在膝盖上，轻轻的抱着他，却不肯再说一句话。安晟坐在她的怀里，把头深深的埋在谢苁的怀里，悄悄的感受来自谢苁深深的悲伤。

谢苁也知道在自己儿子面前哭大约是个十分丢脸的事情，她如同这是个世界上所有的母亲一般希望自己的孩子成器成才，特别是长子，谢苁喜欢安晟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可是如今看着成日的心都只在这些玩物上，她如今一个人还带着小蓁儿，小公主体弱老是害病，安晟也在调皮的时候，她真的是的是十分顾不上许多，心里又觉得自己是十分的无用，宫外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她确实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她总是一个人处理那么多的事，她实在是太累了，诚然说上这么许多，她一向是认认真真的坐着任何事的，当年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当年却没有片刻是累的。

她总是嘴硬，左不过一句，她想他了，许多个日夜了，想的不行，他却再也没与过来过。

安容离开的那一日，宫里所有的妃嫔都站在玄武门前遥望着，那一日风大吹得宫门口的黄沙扬起隔着那黄沙看见的日光也是微微泛黄的，那是离宫外最近的地方了，从城门看下去，便是三军统帅长长的队伍蜿蜒了好几里直到遥远的地方看也看不清楚了，就像一条巨大的长龙。

五颜六色的旗帜在人群之中飘扬，安容这一次的排场摆的十足，战鼓阵阵催的人耳膜都疼，正是那些铠甲阵阵在日头底下微微泛着寒光，正是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

皇后身穿百鸟朝凤的金丝绣成的朝服，站在城门的正中间瞧着下边的一切，而就在皇后的一边上站着谢苁，谢苁亦是浓妆穿着一件红色绣着仙鹤祥瑞的披肩外衣站在皇后边上默默的瞧着下边。

她想起的是那一日夜里，安晟尚在她腹中，安容那一次深夜里拉着她的手走到了乾元台的那一幕，她依旧记得他那时温润的眉目，他的发丝在那个干净夜色的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十指散发出微微的凉意，她记得那一天的一切。

如今她也那般站在高处，穿着比那一日更为华丽的衣衫，抹着比那一日更为艳丽的脂粉。

她想，可是那一日，他眼睛里的倒影都是她。而这一次，他却连头都没有回。

哪怕他回头就一下下，她兴许也会好过一些，可是，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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