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安容最后那一句话在欣贵妃的脑海里轰然炸裂开来，或许说这句话耗尽了欣贵妃最后的一点点的细微光亮，她忍不住想到，原来自己所做的那样的多，终究不及一个已经离开的人的万分之一。

她躲在屏风后边，不敢踏出一步去看一看安容。六宫里最为果敢欣贵妃原来也会有如此害怕的一日。

“菏泽？”安容轻声问道，见那里面的人没有再说话了，安容便缓缓的走上前去，走到那屏风前边伸手一拉。

光线照在女子年轻的脸上，可以明显的看见她脸上的泪水，带着屈辱与不甘的恨意，她看着安容，道：“是嫔妾。”

安容显然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心里震惊得无法开口，欣贵妃的眸子映照着那盏昏暗的灯，明明灭灭的左右晃动，周围的一切都是如同往日一般的并没有任何不同。可是安容却明显的感觉到了不安，一种秘密被人发觉的震惊与想要躲避的念头在他的心里一闪而过。

欣贵妃看着安容淡淡一笑，她作梦都不会想到会有一天这样与安容静静的对峙着，与真正的安容对立……而不是当朝的君上。

“君上刚刚说旁的人，”欣贵妃走出屏风来看着安容缓缓开口道，“那嫔妾斗胆问一句，这些旁的人都指的谁？”

安容干涩着喉咙，他原以为这里的一切都会被岁月尘封起来不见天日，如今却撕裂给了别人看，他冷下眸子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皇后，容嫔？”欣贵妃无视了安容的问话，颤抖着嘴唇问道，“还是嫔妾？”

“不关你的事。”安容威胁性的眯了眯眼睛，这是他心里的一片圣土，是不容别人指染的，如今被欣贵妃撞破让他如何不生气？

欣贵妃轻笑一声，道：“君上……你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你为什么……还要念着一个旧人？你念着一个旧人为什么要折磨嫔妾呢？”

安容闭了闭眼睛，既然欣贵妃已经把什么都看在心里了，他也不打算掩盖了，便道：“孤没有折磨你，你要的荣华富贵孤全都给你了，你母家的家世门楣孤也给了，殊不知你这般喊冤……孤是哪里对不起你？”

这一句话彻底把欣贵妃激怒了，欣贵妃颤抖指着那画中人道：“嫔妾要的是这些吗？嫔妾要富贵荣华做甚？即已入了宫要母家门楣做甚？！都是为了这个已经永永远远回不来的女人……你宠爱我，你宽恕我，皆只是为了我这张脸而已！”

这张脸当初给了她多少荣耀，如今便给了她多少的屈辱，欣贵妃倨傲，从来觉得自己是不差的，可是如今看来往昔无论是怎样的花团锦绣的容华富贵都是一场笑话而已。

她轻轻阖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滴落下来：“你看我的每时每刻，心里面想的都是别人，我做了这样的许多，而你脑海里也只有别人。”

“卿之……”安容带着怜悯的看着她，欣贵妃已经陷入了绝望，而且因为这绝望而微微有些癫狂了。

而欣贵妃却愤恨的看着那幅画，安容看着那幅画时带着柔情，而她看那幅画时带着十足的恨意，她看着安容一字一句的说道：“她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就算在这里看千年万年都是一样的……”

安容来时便已经喝醉了，听到欣贵妃说的这番话正好戳到了痛处，凡事为人君主者都有一样缺点，那便是听不得别人把自己的伤口撕裂开来放到明面上来说，于是他心口一口热气越发翻涌，对着欣贵妃呵斥道：“你放肆！”

欣贵妃冷笑一声，伸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方墨研扬手便抛向了那幅画，她的动作十分迅速，安容赶紧上前去拦都没拦住眼见着那墨水泼到了那画上。

“你！”安容红着眼睛怒气冲冲的到了欣贵妃的面前，“你该死！”

他们两个人离得十分近，近乎可以清楚的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两个人此时都是气红了眼睛。

“心疼吗？”欣贵妃看着安容的眼睛，这是她用尽了毕生心血所爱之人的眼睛，“你怎么比得过我的疼……徒为他人做嫁衣，这样的痛，你如何会懂？”

安容没有回答她，扬手便是一巴掌，打的欣贵妃的脸偏向了一边，跌坐在地上，安容好不容易平静下心情回过头对着欣贵妃道：“孤这辈子没打过女人……你是头一个，这一巴掌是告诉你，你是谁，孤是谁，孤愿意宠爱谁，愿意把谁当作谁的影子都由不得你，你仅仅只是一个贵妃而已……”

一个妃子而已，欣贵妃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止不住的流，她跌坐在地上，整个大煊国的贵妃娘娘何时会如此狼狈过？

“我这半辈子的喜怒哀乐……原来都是不值当的……全都错了，全都错了！”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催泪道，“君上……你好狠！”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安容垂下眼帘，在那一圈淡淡的光影里，他显得格外的冷漠，欣贵妃抬起头看着安容的样子，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样子，与菏泽相似的眉眼，“你回宫里去，好好想想……你若是还想当你的贵妃便来与孤说一声，孤便当做什么都没有……”

“不必了，”欣贵妃冷冷道，“再不想见了。”

她缓慢的扶着桌角起身，在她刚刚大闹哭泣时就已经料到了今日的结局，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那画上已经沾了点点的墨迹了，而安容就站在那画前边，冷漠的看着她。

他的发丝微微发凉，削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高傲的看着这个曾经宠冠六宫的女子。

欣贵妃不记得自己那一天是怎么离开樱雪宫的了，她记得她扶着墙踏出宫门时便见到了长喜和一帮奴才奴婢立在长长的宫道上，那天月色照耀着长长的路。

她已经看不见前路在何处了，她没有前路了，没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了。

长喜走上前来扶着欣贵妃，一见到欣贵妃的脸便呆住了，欣贵妃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神采，变得漆黑一片了。

欣贵妃抬起头看着帝宫上方的那轮明月，突然记起来了自己初见安容那一刻。

她初入宫时，母家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将门，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纵然有举世无双的容颜，可是没有人会把她放在眼里，她们把她踩在脚下，折辱她。

她日日都站在烟雨阁里面看着门口的那个桃花树，看花开花落，夜里躲在被子里想家。

然后在某个夜晚，她路过了北苑，就在那天夜里，她策马扬鞭在夜色里飞快的奔跑而过，她从来没有那般自有过。

就像她儿时父亲带她跑过跑马场那般如风的自由，她入宫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后她看见了他，骑着一匹白色的马，缓缓的走到她面前，趁着月色，她看见一个纤瘦的少年踏着光华走过来。

君上安容，她心里默默的念着。

至此一生，把那个踏月而来的少年化作了心头血，苦苦挣扎在深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从那个小丫头变成了如今的贵妃娘娘，却发觉那人原不过是在意自己的一副皮相而已。

那天夜里，在众人都不明所以的情况下，昭元殿里突然传出来消息，欣贵妃以下犯上，飞扬跋扈，目无法纪禁足甘泉宫，褫夺封号。

那封号是他亲手赐的，他说，孤一见到你，便觉得欣喜。

当年他亲手赐给她的，如今都一并归还了。唯独她的一颗心没有还给她。

消息传到东西六宫可在宫里刮起来不小的一阵风，那黄贵妃才解了禁足这转眼却又进去了，而且这一次比往日更甚，连封号都没有了。

消息传到谢苁这里谢苁也惊讶了一下，那消息上传闻黄贵妃是对君上大不敬，可是那几日黄贵妃何曾见过君上？

谢苁站在窗户前边透过那扇纸窗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棠梨树，那花朵已经开了大半了，粉白色的棠梨花满树静静的绽放着，繁花锦绣，璀璨年华。她瞧着那花朵，微微的笑了笑，眼前似乎是那一年她提灯立在树下。

繁花落入她的眼睛里，月色清亮，花枝浮尘，少年白衣，脉脉深情。

而长安殿里，皇后并没有这般闲情雅致坐在那里赏花，她面前摆放着一本内务府送过来的七皇子百日宴的安排名单，皇后慵懒的抬起眸子，随意的瞥过了一眼那册子，这时一边上的春华连忙递过来一支笔。

皇后抬笔在黄贵妃那处画了一个红色的叉，一边上的内务府总管太监看见了，眼神看了看边上的小内侍，如今他们也明白了，这一次贵妃黄氏是真的倒台了，怕是再无回天之力了。

皇后停下笔道：“这些日子，甘泉宫里的事总是一上一下的，弄得六宫都不大安生，内务府也跟着一起受累了。不过如今便好了，一切都安定了，只等着百日宴了。”

皇后淡淡的一笑，看着门外的春光，无论多么明媚的春光，却也暖不热心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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