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嫔伤了对于贵妃娘娘来说应当是件好事吧，”芳妃走到安容的身后，看着跪在地上的欣贵妃不屑的说道，这样看上去就如同芳妃与安容都站在她的对立面，“如今宫里最得圣宠的便是欣贵妃与容嫔，欣贵妃膝下唯有一个女儿，容嫔却身怀六甲，不知是男是女，所以你怕了！想出这样刁钻的法子来害人。√”

“胡说……”欣贵妃怒火冲天的看着芳妃，纵然她是真的害怕谢苁万一真的生了个皇子，那风头便会盖过她了，“你不要在这里落井下石，是非定有定夺！”

安容看着眼前的一阵唇枪舌战，却并不作声，苏院判已经为他处理好伤口了，可是在场的人都知道，安容是在等，等着看容嫔这一胎如何，若是不好只怕沾了边的人都有事了。

皇后坐在安容的一边上对着众人道：“先把贵妃扶起来，外边皇亲国戚都还没散开，像个什么样子。”与春华伸手去，想要扶起欣贵妃，不料欣贵妃却猛然挣脱了春华伸过来的手。

她大义凛然道：“不要你们好心，本宫就要跪在这里以证清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安容，期待着安容的话，却见安容正垂下了眼帘来，安安静静的一语不发。

他头发因为刚刚骑马比试所以有些松散了，几缕发丝轻轻的在光影里抖动，他穿着一声黑色的骑马服，在欣贵妃的记忆里，他们初见时也是这般打扮。

欣贵妃见安容一语不发，便皱起眉头，千言万语凝聚在喉咙里，只化为两个字：“君上……”

他听到她的哀求之后，低下头随意的瞟了她一眼，淡漠着一张脸道：“不想起来，那便跪着吧。”

而在西偏殿里，谢苁几乎痛的无法呼吸，江太医早就告诫过了，催产除了容易母子俱损还有一个弊端便是分娩时将会疼痛非常，谢苁紧紧的拽着锦被，眼前皆是晃动的人影，汗水流进眼睛里，眼睛似乎也快要睁不开了。

华亭公主一进来看见这样子便知道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分娩，都说女人生孩子那是半只脚跨进了阎王殿，她的胆子怎么这么大？

“娘娘再加把劲……”底下稳婆大声喊道，“孩子就要出来了。”其实谁都知道还早的很，生不生得下来还难说，只不过是在安慰她罢了。

纵然安慰了又如何，谢苁现在是听不见其他了。

华亭公主看着谢苁眼睛缓缓的泛着白眼，便知道大事不好了，当下便连忙出去了，走到屏风外对着跪在原地的一众太医道：“容嫔疼痛异常，就没有什么别的方法了？”

“这……升举大补汤也都服下了……”一个年纪大的白须太医急得团团转道，“容嫔此胎都是江太医在照料……”

一个两个的都在推卸着责任，江太医早就料到或许会是如今的局面了，当下便刻不容缓起身跑到君上安容面前去了。

那里一众人都在等着容嫔这边的消息，一见到江太医走进来了，便先不由得他行礼，问道：“容嫔生了？”

安容也转过脸来看着江太医，却听见江太医神色慌张道：“容嫔娘娘受惊早产，如今使不上劲，胎儿一直出不来……君上，微臣自知放肆，但还是要问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此语一出，在场的众人都不自觉的抽了一口冷气，之前纵然欣贵妃难产，可是也没有到要问保大还是保小的地步，此刻看来容嫔是真的坚持不住了。

芳妃吓得脸色煞白，道：“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是你们太医院无能！如果容嫔与皇嗣有分毫差错……本宫先杀了你们太医院陪葬！”

皇后也起身道：“本宫还是进去看看吧，这样……”

安容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杯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把一众人发出来的噪音都压了下去，他对着江太医一字一顿道：“保大，不过若是皇嗣有损，孤也不能放过你们太医院。”然后看着皇后皱着眉头焦急的样子道：“皇后若是坐不住就同这欣贵妃一起跪着。”

这个时候已经是日近黄昏了，他的脸色依旧是来时的模样，眉头都是平整的，他心里明白越是这个时候他越不能乱了阵脚，乱了阵脚就容易做出傻事。

欣贵妃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希望过谢苁可以完好，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她居然有朝一日会为了安容身边别的女子而祈祷。

一边上的皇后抬眸轻轻看着欣贵妃，看着她凌乱不堪的样子，皇后心里埋着恨意，此刻觉得万分解气。

江太医回到产房外边，却闭口不提刚刚在安容那边得到的圣旨，他心底里微微定了定神，看着里面进进出出，人影晃动。

“娘娘？娘娘？”稳婆轻轻唤着，“再加点劲呀……”

华亭公主顾不得许多，伸手紧紧的握住谢苁的手，谢苁真的是痛的快不行了，眼下就一口气挺着，朦胧中看着华亭公主，微弱的唤道：“舅母……舅母……”

“在，本宫在！”华亭公主低下头在谢苁的耳边，听着她说话，谢苁虚弱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言歌是因为我才死的……可是，我就要不行了……”

大仇未报，如何瞑目？

华亭公主眼泪突然止不住了，温声细语道：“阿苁，你挺住，挨一挨就过去了，阿苁！”

谢苁眼泪滚滚流下来，伸手紧紧的拽着华亭公主的手道：“还有一……件事……”

“本宫不应，阿苁你若是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那便自己坚持下来……去完成！”华亭公主冷呵道，“谢家的女儿，怎么能这般软弱？”

谢苁抿了抿唇，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她想说的是，那一日，她同某人说过的，别人不能爱他，那便由她来替，可是如今她就要不行了，等会她死了，那便把所有的东西都烧了。

总是我没有用，回不到你身边，那便忘记前尘，你是君王，会遇到万千女子，总有一个人比我好。

比我好，该怎么办？

没有我好，又该如何？

她眼前突然连最后的一星半点的光亮都没有了，她的四下突然一片寂静……

“阿苁！”华亭公主大声叫到，再回过头来对着稳婆道，“快去禀报！”

“公主！”屏风外边突然传进来江太医的声音，“君上说了，保大，眼下容嫔娘娘应该是熬不住了，所以，微臣想试试推宫……”

“推宫？”跪在地上的稳婆问道，“啊呀……容嫔娘娘可是千金之驱，就是一般的贵人叫也不会……”

华亭公主脸上冒着虚汗，她走出了产房，看着江太医跪在地上，道：“太医，推宫危害会有多大？你有把握吗？”

“公主，微臣只能说，生死由命。”江太医轻声回答道，“民间难产为保孕妇的法子有过许多，比如打断胎儿锁骨，还有在母体里便……”

华亭公主垂下眼睛，示意江太医不要再说了，如今看来只有用推宫了，所谓推宫，就是母体生不下孩子时，通过人力推动母体的腹部，挤压子宫使胎儿降生。

“用山参吊着容嫔娘娘精神……快！”江太医回过头对着地上的太医吩咐道。

谢苁觉得自己突然便脱离了身体，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她从来没有如此轻盈过，等她低下头时惊讶的发现，自己身上居然穿着一身宫女奴婢的衣服。

她的脚底下踩着的是浣衣局门外那条小路，突然听见有人在喊她，她回过头，一看原来是琅娘。

“阿苁！”琅娘笑眯眯的看着她，“今日又有好多活干……对了，言公子有派人来送你这个了……”

琅娘摊开手，那手里握着一支木簪子，上边刻着一朵棠梨花，谢苁盯着琅娘的脸，那是少年时的琅娘，她忍不住鼻子一酸。

“你别哭啊……”琅娘伸手想要为她擦一擦眼泪，这时天地一转，她又身处在了许久都没有再去过的那方小院子，墙边还有一支刚开的桃花嫣然。

还是夜晚，月光下一切都是那般皎洁无尘，她看见那中间有个公子站在那里，他点亮了那盏灯，瞳孔里映着灯光，对着她轻轻一笑。

言歌。她的心却没有了当年跳动的那般厉害了，更多的是愧疚……他因她而死，带着他的壮志未酬。

她好恨啊……恨着那些如今还好好的人，皇后，欣贵妃。

“你同不同我一起走？”言歌轻轻的问她，“天涯海角，万水千山。”

“我……”她想说我愿意，却硬生生的说不出口，她似乎有什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温言软玉，岁月静好，富贵荣华，永世为安。她的眼前突然一幕幕的，飞快的翻滚着，可是她记不起来，就是记不起来，到底是谁？拉着她与俗世唯一的一丁点的联系，让她久久不能离去。

繁花似锦，暗香在月光下轻轻的浮动，她就立在那繁花下边，抬起头来，那树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年，他长着一双温良的眉目，只得那一眼……安容。

她知道她走不了了，他才是她的城。

“君上！”皇后突然起身朝着安容走过的门口唤道，“那是……产房！”

安容已经走到了那门口，黑暗里，他整个人都在轻轻抖动，诚公公与他一同站在门口，他低声道：“小诚子，这一次，又没有了吗？她也不行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缓缓流下了眼泪。

这时，突然传来了婴儿哭声，跟在身后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如同阳光破云而出的那一刻光芒万丈，安容惊讶的听着那声音，半响才牵动嘴角，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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